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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胭脂铺的招财猫
冬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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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京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街边的铺子开始挂红灯笼,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卖糖瓜的摊子挤满了长街两侧。行人的步子比前阵子快了不少,缩着脖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那种“一年到头总算能歇几天”的松快。
云珰珰站在衙门口,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呵出一口白气。
齐令旸今天来得早,身后跟着秦风。秦风一手牵着马,另一只手提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鲫鱼,鱼尾巴上还挂着冰碴子。
“庄子上送来的,一送就是一筐,吃不完。”齐令旸朝秦风抬了抬下巴,秦风上前两步,把鱼递到云珰珰面前。
云珰珰低头看着两条鱼,鱼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替我谢谢侯爷。”她接过去,转身往衙役房走,把鱼放在窗台上,拿个破盆扣上,免得被野猫叼走。
“今天巡街吗?”齐令旸跟进来。
“巡。”云珰珰拿起腰刀,在腰间挂好,又检查了一下腰牌,才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衙门口,还没来得及上马,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我的招财猫被人偷了!那是我的命根子啊——”
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从长街那头跌跌撞撞跑过来,圆滚滚的肚子颠得上下翻飞,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他穿着宝蓝色的绸面袍子,外头罩着件灰鼠皮袄,一看就是个殷实商人。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活像死了亲爹。
王捕头从里面迎出来,皱着眉头把人拦住:“别嚎了!什么事?”
胖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下,脑门磕在地上:“大人!草民王德贵,南街胭脂铺的掌柜!铺子里的招财猫被人偷了!那是草民花重金请人雕的玉猫,能招财进宝的!没了它,草民的生意就没法做了!求大人替草民做主啊!”
王捕头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云珰珰。
“南街胭脂铺,你去一趟。”
云珰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齐令旸跟上来,王捕头在后面喊了一声:“小侯爷,您也跟着去?”
“闲着也是闲着。”齐令旸头也没回,步子轻快。
王德贵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絮叨:“那玉猫是草民去年托人从和田带回来的玉料,请京城最好的玉匠雕的,花了整整八十两银子!雕的是只金丝猫,眼睛镶了两颗红宝石,尾巴翘得高高的,摆在柜台上,招财进宝,镇宅辟邪——”
“行了行了。”云珰珰打断他,“到了再说。”
南街离衙门不远,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胭脂铺坐落在南街中段,两间门面,朱漆门楣上挂着“王氏胭脂”的匾额,门脸擦得锃亮。这会儿铺子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云珰珰拨开人群走进去,齐令旸跟在后面。
铺子里头脂粉气浓得呛人,靠墙两排货架,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瓶漆盒,标签上写着“桃花粉”“玫瑰膏”“玉兰油”之类的名字。柜台是一整块厚实的楠木,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柜台内侧靠墙的位置,有一块巴掌大的凹痕,上面还残留着几粒细碎的玉屑。
“猫原来放在这儿?”云珰珰指了指那个位置。
王德贵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在这儿!天天摆着,雷打不动!昨晚打烊的时候还在,今早开门就不见了!”
云珰珰蹲下来,仔细看柜台。没有撬痕,没有划伤,柜门上的铜锁也完好无损。她又看了看门窗——铺子的门是两扇厚木门,从里面上了三道门闩;窗户是雕花木窗,从里面插着铁栓。
“昨晚谁最后走的?”
王德贵想了想:“草民先走,然后是小丫鬟翠儿锁的门。翠儿!翠儿你过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从后堂跑出来,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袄,扎着双丫髻,脸冻得红扑扑的。她怯生生地看了云珰珰一眼,低下头去。
“昨晚你锁的门?”云珰珰问。
“是……是奴婢锁的。”翠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走的时候,还特意擦了擦玉猫,把它摆正了才走的。那时候还在的。”
“你走之后,还有谁在铺子里?”
“没有了。奴婢是最后一个。”
云珰珰站起身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上的东西摆放整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隔壁铺子的后墙。窗台离地面不高,但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外面打不开。
“门窗完好,柜子没撬,锁也没坏。”云珰珰看着王德贵,“你这猫总不能是自己长腿跑了吧?”
王德贵急了:“那肯定是被偷了!肯定是哪个眼红的同行,趁夜里翻墙进来偷的!大人您可得替草民做主啊!”
齐令旸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柜台扫到地面,又从地面扫到墙角,忽然停住了。
“云珰珰。”他叫了一声,下巴朝墙角的方向抬了抬。
云珰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的地面上,有几个浅浅的印记。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那不是成人的脚印,比成人的小得多,而且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她凑近看了看,印记的表面沾着极细碎的白色粉末,跟柜台上的玉屑一模一样。
“你家有小孩?”云珰珰回头问王德贵。
王德贵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有……有个小儿子,今年五岁。但大人,那孩子才五岁,怎么可能偷东西?”
“我没说是偷。”云珰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小儿子昨晚在铺子里吗?”
“在……在的。他天天在铺子里玩,赶都赶不走。”
“他现在在哪儿?”
王德贵的眼神开始躲闪,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在后院……跟他娘在一起。”
云珰珰没有再问,转身往后院走。王德贵连忙跟上来,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嘴里还在说:“大人,那孩子真的不懂事,但他不会偷东西的——那玉猫那么沉,他一个五岁的娃娃哪抱得动——”
齐令旸从门框上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后院不大,三间北房,东边是厨房,西边是柴房,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样子是刚从屋里出来。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王德贵领着一群人进来,脸上一慌,茶碗差点脱手。
“当家的,这……”
“别问那么多!”王德贵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宝儿呢?”
妇人朝西边的柴房努了努嘴:“在里头玩呢,刚才还听见动静。”
云珰珰朝柴房走去。柴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半人高的劈柴和干草,一股子霉味混着松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光线昏暗,影影绰绰的,一时看不清。
“宝儿?”她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但柴堆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齐令旸从她身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侧身挤进去。他绕过柴堆,弯下腰,从干草堆里捞出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来。
是个男孩,五岁上下,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脸上沾着花花绿绿的胭脂粉,左一道右一道的,活像只小花猫。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玉雕的猫——通体雪白,两只眼睛镶着红宝石,尾巴高高翘起,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正是那只招财猫。
齐令旸把小孩连同玉猫一起抱出来,放在院子当中。小孩被这么多人盯着,嘴巴一瘪,眼圈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宝儿!”妇人冲过来,一把抱住孩子,又急又气,“你、你怎么把猫藏起来了?你这孩子——”
王德贵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珰珰蹲下来,看着小孩,声音放轻了些:“宝儿,这猫是你拿的?”
小孩抽噎着点了点头,鼻涕泡吹得老大。
“什么时候拿的?”
“昨……昨晚。”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断断续续,“爹爹不让抱……我就……趁爹爹走了,偷偷抱到柴房里玩……玩着玩着就忘了……”
云珰珰站起来,看着王德贵。王德贵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心疼(玉猫上沾了胭脂粉),有后怕(好在找回来了),有尴尬(自己闹到衙门去),还有一丁点压不住的恼火(熊孩子不省心)。几种情绪搅在一起,把他的脸拧成了个皱巴巴的包子。
“王掌柜。”云珰珰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家门窗完好,柜子没撬,锁也没坏。外人进不来,那只能是内贼。你小儿子鞋底的泥印,跟墙角那几个脚印对得上。柜台上的玉屑,也是搬动玉猫的时候蹭掉的。”
她顿了顿,看着王德贵越来越红的脸。
“你家没有招贼,是你儿子把猫藏到柴房里玩去了。”
王德贵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那……那草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齐令旸靠在石榴树上,把双手抄进大氅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连自己儿子都看不住,就跑来衙门告状,说有人偷了你的猫?还哭得跟天塌了似的?”
王德贵被噎得说不出话,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云珰珰从妇人手里接过玉猫,仔细看了看。玉质不算上乘,雕工也一般,那两颗红宝石倒是真的,但个头小得可怜。她掂了掂,比想象中轻不少。
“王掌柜,你说这猫花了八十两?”
“是……是啊。”王德贵的声音发虚。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她把玉猫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拍了拍手。
“案子查清了。没有偷盗,是你儿子贪玩藏起来的。猫完好无损,你带回去就行。”
王德贵连连点头,伸手要去抱猫。云珰珰把猫往怀里一收,没给他。
“不过——”她的声音沉了沉,“你跑到衙门门口又哭又闹,惊动了知府大人,耗费了公门的人手。按规矩,你这叫‘无事生非,扰乱衙门秩序’。你说,该怎么罚?”
王德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人,草民……草民也是一时心急,不是故意的……”
王德贵腿肚子都有点打颤,连忙拱手作揖,脸上堆着讨好又心虚的笑:“差爷饶命,小的真真是急糊涂了,一时没想周全,绝不是故意要扰闹官府……”
云珰珰瞧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也没真打算拿衙门规矩为难他,只是板着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今日念在你是初犯,又确实是爱子心切,罚银便免了。但话我必须跟你说在前头 —— 京师地界,每日命案、劫盗、拐骗层出不穷,多少正经案子等着人手去查,多少百姓等着官府伸冤。你这招财猫虽金贵,说到底不过是孩童贪玩的一桩小事,你不分青红皂白便跑到衙门前哭天抢地,大呼小叫,不仅耽误我们巡街办案,更是白白占用公门资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还在抹眼泪的小孩子,又看向王德贵:
“往后家中琐事,先自查清楚,莫要再这般小题大做,胡乱报官。若再有下次,可就不是口头教训这么简单了。”
王德贵被训得头都快垂到胸口,连连应声:“是是是,小的记住了,记住了!往后一定先在家中细细查问,绝不再胡乱惊动官府,劳烦两位差爷跑这一趟,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一旁的妇人也抱着孩子连连道谢赔罪,那小孩子似懂非懂,只知道自己闯了祸,埋在娘亲怀里不敢吭声。
云珰珰这才将玉猫放回石桌上,瞥了眼沾在猫身上的胭脂印子,淡淡道:“拿回去擦干净,看好你家孩子,别再让他乱拿家中物件。”
“是是是!一定看好,一定看好!”
王德贵忙不迭应着,小心翼翼捧起玉猫,又是后怕又是庆幸,连声道送,恭恭敬敬将两人送出了后院。
出了胭脂铺,门口看热闹的街坊还没散尽,见两人安然出来,又瞧王德贵那副窘迫模样,早猜了个七八分,人群里隐隐传来几声憋笑。
云珰珰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齐令旸慢悠悠跟在一旁,唇角始终噙着点笑意。
等走远了,远离了人群喧嚣,他才慢悠悠开口:“方才在院子里,我还以为你真要罚他银子。”
云珰珰呵出一口白气,指尖依旧冻得发僵,随口道:“真罚了,反倒显得我们斤斤计较。口头敲打几句,让他记牢教训便够了。”
齐令旸低笑一声:“也是,毕竟是五岁孩童贪玩,说破天也算不上什么案子。倒是那王掌柜,哭得那般悲痛欲绝,我还当丢了什么传家之宝,结果只是只被儿子藏起来的招财猫。”
云珰珰想起方才王德贵那圆滚滚的身子在衙门前嚎啕的模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不是,闹了这么大一场,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
寒风掠过街边树梢,卷起几片残叶,年味愈浓的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两人并肩走着,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胭脂铺,身前是京城冬日里烟火蒸腾的长街。
齐令旸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轻了些:“既结了案,接下来可是要回衙门复命?”
云珰珰点头,抬手紧了紧腰间的刀:“嗯,回去跟王捕头说一声,也好接着巡街。”
“那便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