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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死当之谜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云珰珰在街口等到了齐令旸。
      他今天换了一件藏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丝革带,比平日多了几分正经,秦风他身后缓缓地跟着。
      “走吧。”齐令旸说。
      云珰珰抬眼望他,眉尖微蹙,带着几分不确定:“你真要去?”
      “昨天说好的。”齐令旸的语气很坚定,也带着关切,“你一个人去,他连暗账都不会让你看。我去,至少能帮你把门推开。”
      两人一前一后往丰裕当铺走。
      来到当铺门口,云珰珰推门进去。孙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云珰珰身上,随即移到她身后的齐令旸身上,瞬间僵住,算盘珠子“噼啪”掉了两颗。
      他看到那位,腰间蹀躞带是银饰的,脚蹬黑靴,靴面是上好的牛皮,针脚细密。他在京城开了二十多年当铺,见过的人多了,眼前这个人站姿沉稳,肩背挺直,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不急不躁,但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分明是位贵人。
      “孙掌柜,”云珰珰亮出腰牌,语气干脆,眼底却藏着几分笃定,“我又来了。”
      孙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躬着身子,脸上的笑比昨天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差爷来了,这位是……”
      “镇北侯府,齐令旸。”齐令旸报了名字,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目光落在孙掌柜慌乱的脸上,没半分多余的情绪。
      孙掌柜的腰又往下弯了几寸,声音都发颤:“小侯爷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用客套。”齐令旸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精准落在那几本账册上,侧头看了眼云珰珰,才对孙掌柜说,“云捕快说你的账本有问题,我过来看看。”
      孙掌柜的脸色白了一瞬,指尖微微发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小侯爷说笑了,”他强装镇定,声音却飘着,“草民的账本清清白白,哪有什么问题……”
      “那就拿出来看看。”齐令旸没看他,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敲了一下,“嗒”的一声,打破了铺子里的沉闷。
      孙掌柜站着没动,额上的细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里间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小侯爷,”他赔着笑,声音压得很低,“实不相瞒,账房先生今日告假,柜上的钥匙在他手里,草民……草民打不开柜子。要不您二位改日再来?等先生回来了,草民亲自把账本送到衙门去——”
      “孙掌柜。”齐令旸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你是要我回去请知府大人亲自带人来查,还是你自己现在打开?”
      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火苗跳动的“噼啪”声,樟脑味依旧冲鼻,却衬得孙掌柜的呼吸愈发急促。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的嘴角扯了两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讨好的苦相。他看了看齐令旸,又看了看云珰珰,嘴唇哆嗦了几下。
      “小侯爷,这……这实在是……”
      “孙掌柜,”云珰珰接过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昨天我来的时候,你铺子里的伙计从后门出去了,没过多久就来了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人。那人跟了我半条街。你说,这事要是一并报上去,府尹大人会怎么想?”
      孙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
      齐令旸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我已经给你留了余地”的从容。
      终于,孙掌柜像是泄了气一般,肩膀垮了下来。
      “小侯爷稍候,”他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草民……这就去取。”
      他转身往里间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进了里间,他反手带上门,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犹豫,又大概是在给自己壮胆。
      门终于开了。孙掌柜捧出三本薄薄的册子,比昨日那些明账薄了许多,封面没有题字,纸张也有些泛黄,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他把册子放在柜台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近五年的。”他低着头,声音比方才小了一半,不敢抬头看两人。
      云珰珰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本,前两年的记录。典当物件五花八门,当金从几两到几十两不等,赎当日期有长有短,偶尔有几笔死当,也都是些寻常物件,看不出什么。
      翻到第二本中间时,她的手指停了。
      崇安二年三月,死当,古玉一件,当银一千二百两,典当人:七。
      她继续往下翻。
      崇安二年六月,死当,名家字画一幅,当银两千两,典当人:七。
      崇安二年九月,死当,金器一批,当银三千两,典当人:七。
      每隔三个月,一笔大额死当,当品描述含糊其辞——“古玉一件”“字画一幅”“金器一批”,没有细节,没有来路。典当人姓名栏里,永远只写一个字:七。
      云珰珰心跳加快了。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后翻,把最近两年的记录也一一看过。同样的规律,同样的“七”,一笔一笔,像有人用尺子量好了间距,准时准点地往里填银子。
      她拿出随身带的纸笔,将写着“七”字的那些条目逐条誊抄下来,一字不落。
      孙掌柜在一旁看着,额上的细汗越渗越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什么,只偷偷用袖口擦了擦汗。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里间的方向,像是在盼着什么,又像是在怕着什么。
      齐令旸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认真誊抄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连周身的压迫感都淡了几分。
      抄完最后一笔,云珰珰合上册子,站起身,把誊抄的纸仔细折好,小心翼翼收进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
      “多谢掌柜。”她说,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孙掌柜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出了当铺,走出半条街,齐令旸才开口:“查到了?”
      “嗯。”云珰珰压低声音,“每隔三月一笔死当,当品写得很含糊,典当人只写一个‘七’字。近五年都是这样,一笔接一笔,比发俸银还准时。”
      齐令旸脚步顿了一下:“‘七’?”
      “就是那个‘七’。”云珰珰说,“之前的案子里,那个代号。”
      齐令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先回衙门。”他说,“我去办我的事,查到有什么消息我就到衙门去找你。”
      云珰珰“嗯”了一声,两人就在巷口分开了,她往衙门方向走,齐令旸带着秦风往南边去了。
      -
      云珰珰走出去不到百步,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
      不是昨天那个灰色短褐的男人。今天这个更精——隔得远,步伐不紧不慢,她拐弯他不停,她停他假装看路边摊,动作自然得像个普通路人。
      如果不是干了快一年的捕快,她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云珰珰没有回头,脚步不变,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回衙门的路要经过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中间只有两人宽,如果在那里被人堵住,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她临时改了方向,往人多的大街走。
      身后那个人也跟了上来。
      云珰珰加快脚步,在人群中穿行,左拐右拐,钻进一条她熟悉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个狗洞,窄得只容一个瘦小的人钻过去。她去年追一个小贼时发现的,那贼就是从这儿跑掉的。
      她跑到巷子尽头,蹲下身,三下两下钻了过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追到洞口就停了。
      云珰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从巷子的另一头绕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跟上来。
      她回到衙门,坐在值房里,把誊抄的纸张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些“七”字一个个摆在眼前,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七爷。
      之前的案子里,每一个被要挟的官员口中,都出现过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像一只无形的网,把半个朝堂的人都拢在了里面。
      现在,这张网的一角,被她拽住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死当银子去了哪里?
      当铺只是入口。银子进来,变成死当,当铺收了东西,银子必然要流出去。流到哪里?银号。只有银号才有足够大的盘子,吞下这笔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柳承业原配白氏的嫁妆产业里,恰好有两家银号。
      云珰珰在“德昌银号”和“恒通票号”两个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
      但她心里清楚,银号和当铺不一样。当铺她还能以“查旧案账目”的名义进去翻翻明账,银号的门槛高得多——尤其是票号,往来的都是大额银两,账目是核心机密,不是随便一个衙门捕快能碰的。
      她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的身份。
      “唉……”云珰珰有点无奈地摊靠在椅背上,内心有点点小矛盾,没想到自己一个京师衙门的捕快,查起案子来,还得靠齐令旸这个至今没有实职的富贵闲人,不得不说有种小小的无力感。但继而她又转念又一想,幸亏齐令旸这个小侯爷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虽然,表面上是有点纨绔,爱逗她,但内里却是一个疾恶如仇的正人君子。一想到这,云珰珰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略带甜意的笑容,耳尖也有点红了。
      -
      齐令旸这边,进展比预想的快。
      按照父亲给的描述,他在工部附近认下了刘德茂——瘦长脸,留着短须,走路微微低着头,像总在想事情。又去兵部认了周世安——五十出头的方脸汉子,浓眉,背脊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齐令旸和秦风两人,每人盯梢一个。跟了他们两天,貌似都挺正常的,并没有私下碰头不。
      这天是齐令旸盯梢刘德茂的第三天。
      刘德茂下了衙,没有像往常一样往甜水巷走,而是拐上了一条小路。
      齐令旸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刘德茂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是灰砖院墙,没有商铺,没有行人,安静得像被人遗忘的角落。
      刘德茂在巷子中段的一扇木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齐令旸没有跟得太近。他在巷口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耐心等着。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世安也来了,同样叩了三下门,同样闪身进去。
      跟在周世安身后的秦风也与齐令旸汇合了,齐令旸让秦风在巷子前后看看这宅子的周边环境如何,有没有后门什么的。
      齐今旸自己依旧藏身在巷口的隐蔽处,今天见到这两个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他觉得,工部和兵部衙门相距不近,周世安能从兵部赶到这里,说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事先约好的。
      又过了大概两盏茶的功夫,第三个人来了。
      齐令旸认出他——王瑾,他住城东,赶到城南这个僻静的巷子,路程不短。
      王瑾叩门的方式不同——五下,两短三长。
      门开了,他也进去了
      齐令旸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巷子里再没有别人来过。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地方——城南甜水巷往东第三条巷子,从巷口数第五户,灰砖墙,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
      天擦黑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是周世安,然后是刘德茂,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散去,没有交谈。
      然后是王瑾,拢着袖子,低着头,慢悠悠地往城东方向走。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齐令旸没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容貌普通得没有任何特征——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周世安、刘德茂、王瑾出来时都是自己走的,唯有他出来时,门里有人送到门口,微微欠了欠身才关门。
      齐令旸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他记住那张脸,等那人走远了,才从暗处出来。
      -
      齐令旸赶到京师衙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值房里只有云珰珰一个人,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她正皱着眉,低头看着纸上的内容,神情专注,连他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齐令旸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才轻轻咳嗽一声。云珰珰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眼底的凝重瞬间褪去,多了几分暖意,连忙把纸收了收,腾出一块地方,语气自然得像是相处了许久:“来了,吃了吗?”
      “没。”齐令旸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呢?”
      云珰珰从桌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葱油饼,还温着。她递了一块给他。
      齐令旸接过来咬了一口:“你这几天怎么样?”
      “我在整理那天从丰裕当铺誊抄回来的记录“
      云珰珰把饼掰成小块,一边吃一边说,“丰裕当铺每隔三个月一笔大额死当,当品描述含糊,典当人只写一个‘七’字。近五年都是这样,雷打不动。”
      “五年?”齐令旸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至少五年。”云珰珰说,“我抄了最近三年的,前两年的也翻过,一样的规律。”
      齐令旸沉默了一会儿,把饼咽下去:“那就是说,柳承业至少在五年前就开始通过当铺洗银子了。”
      “不止。”云珰珰说,“这些只是暗账上记录的。我怀疑更早之前就有,只是暗账只保留了近五年的。”
      齐令旸点了点头:“所以你接下来要查这些银子的去向?”
      “嗯。”云珰珰把掰好的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死当的银子进了当铺,但不会留在当铺。当铺不是钱庄,没有那么大的存银。这些银子一定要流出去——最可能的去处,就是银号。”
      她把桌上那张纸重新摊开,指着上面圈出的两个名字:“白氏嫁妆产业里有两家银号,德昌银号和恒通票号。我怀疑这些银子最终进了其中一家,或者两家都有。”
      “恒通票号?”齐令旸皱了皱眉,“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票号,背后有几家勋贵的股,门槛不低。”
      “所以我自己进不去。”云珰珰看着他,没有绕弯子,“银号和当铺不一样,当铺我还能以查旧案的名义进去翻翻明账,银号——尤其是票号——不会买一个小捕快的账。我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的身份。”
      齐令旸对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你这是在求我?”
      “我这是在跟你商量。”云珰珰面不改色,“查案是我们两个人的事,票号那边你负责搞定,这很合理。”
      “行。”齐令旸没再逗她,“恒通票号的事我来想办法。侯府跟他们有往来,走账的时候搭个话,应该不难。”
      云珰珰点了点头,又问:“你那边呢?盯到人了?”
      齐令旸放下饼,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刘德茂下了衙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周世安随后也到了,然后是王瑾。三个人先后进了同一间宅子,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你是说他们三个碰头了?”云珰珰问。
      “对。”齐令旸说,“王瑾住城东,专门赶到城南来,叩门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两短三长。说明这个聚会是有规矩的。”
      云珰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就他们三个?没有别人?”
      齐令旸顿了一下。
      “有一个。”他说,“最后出来的。四十来岁,穿半旧的青色长衫,长相普通得记不住。但周世安他们出来的时候都是自己走的,唯独这个人出来时,门里有人送到门口,还欠了欠身。”
      “你是说,他在那些人里地位更高?”
      “至少不是普通的旧部,”齐令旸说,“我在父亲给的名单上没见过这个人。他不在柳承业的旧部之列,但能参与他们的聚会,而且其他人对他毕恭毕敬。”
      云珰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会不会是柳承业的亲信?”她问,“专门替柳承业跟这些旧部联络的人?”
      “有可能。”齐令旸说,“所以我打算在下次他们碰头后跟着这个男子,看看他到底是谁、去了哪里。”
      “小心点。”云珰珰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直白,脸颊微微一热,又补充道,“那个人看着不起眼,说不定更狡猾,别暴露了自己。”
      “知道。”齐令旸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心里一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饼屑,“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今天没人跟踪我。”云珰珰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我知道。”齐令旸看着她,语气坚定,眼底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但万一呢?”
      云珰珰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没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衙门,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温柔皎洁,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未说出口的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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