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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对质 马车驶 ...


  •   马车驶进袁府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齐令旸从车上下来,右臂上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血迹还是渗了出来,在白布上洇开一圈暗红。秦风跟在旁边,一手扶着他,一手提着刀,脸色比齐令旸还白了几分。
      “袁伯父,我先回去了。”齐令旸站在马车旁,朝袁海平拱了拱手。
      “进去。”袁海平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拒绝,“伤口还没处理好,走什么走。让府里的大夫看看。”
      齐令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袁海平已经转身往府里走了,便没有再推辞。他跟在后面,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袁海平吩咐下人备茶、请大夫,又让人去把云珰珰叫来——他出城前留了话,让她这边的事办完了就来府里碰头。
      齐令旸坐在椅子上,将受伤的手臂搭在扶手上,闭着眼,等着大夫来换药。秦风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但眼睛一直盯着他手臂上那块渗血的布条,眉头拧成了疙瘩。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珰珰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她进门的那一刻,目光立刻锁在了齐令旸的手臂上。那块白布上的血迹太扎眼了,她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就要去掀那块布。
      “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齐令旸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悬在他的手臂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微微发颤。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嫌弃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紧张、心疼,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慌乱。
      “皮外伤。”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不碍事。”
      “皮外伤流这么多血?”云珰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瞪完全没有往日的威力,眼眶甚至有点发红,“你别动,我去叫大夫——”
      “大夫已经来了。”袁海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
      云珰珰连忙站起身,退到一旁,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齐令旸的手臂。
      大夫剪开包扎的布条,露出底下那道伤口。皮肉外翻,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虽然不算深,但足有四寸来长,看着触目惊心。大夫用清水清洗伤口,又涂上金创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齐令旸一声没吭,只是眉头微微皱了几次。
      云珰珰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她咬着嘴唇,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大夫的每一个动作,像是怕他漏掉了什么。
      包扎完毕,大夫叮嘱了几句“忌口、勿沾水”之类的话,便退了下去。
      袁海平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说说吧。”他放下茶盏,“你那边怎么样了?”
      云珰珰回过神,将今日去柳府抓人的经过说了一遍——柳承业提前逃走,只抓到了管家柳福;柳福在证据面前承认惊马案是他奉命所为,但咬死了不知道柳承业的下落。
      “他只认了惊马案?”齐令旸问。
      “只认了这一件。”云珰珰说,“嘴很硬,撬不开。”
      齐令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袁海平又将京郊的情况简单说了——流民是假的,病疮是假的,混在人群里的刺客已经被拿下,回程途中又遇到第二波杀手,被齐令旸和禁卫军合力击退,活捉了两个。
      “这么说,”云珰珰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柳承业是铁了心要杀袁大人您?”
      “他早就铁了心了。”袁海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今晚我就进宫面圣。他既然敢在京城外面布下杀局,那就别怪我不给他留余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齐令旸身上:“你伤得不轻,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可能需要你出面作证。”
      “是。”齐令旸站起来,拱了拱手。
      袁海平又看向云珰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正堂。外面传来备轿的声音,不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堂里只剩下齐令旸、云珰珰,和站在门口像一根柱子一样的秦风。
      安静瞬间漫了下来,只有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衬得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微妙的张力。
      云珰珰站在齐令旸面前,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他那条重新包扎好的手臂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蝶翼般微微颤动。她攥着衣摆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指节的白意渐渐褪去了些,却还是微微用力,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稳住心底那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坦诚。
      齐令旸看着她,眼底的凝重淡了些,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期待。
      “珰珰。”他叫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一丝笃定。
      云珰珰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你在担心我。”齐令旸说。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却又强装镇定,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起来,等着她的回答
      云珰珰的耳根瞬间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连脖颈都泛起了薄红。她张了张嘴,往日里那些嘴硬的话——“谁担心你了”“你别自作多情”“不过是怕你死了没人查案”,明明都到了嘴边,可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看着他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色,看着他眼底那份认真又期待的目光,那些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承认了,她是担心他,担心他出事,担心再也看不到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担心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意,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这份认知让她羞涩不已,却又前所未有的坚定,再也不想刻意掩饰。
      “嗯。”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是在担心你。”
      齐令旸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喜,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瞪他一眼,转身走开,以为她还会找各种借口,掩饰心底的心意。他从未想过,她会这么直白地承认,这么坦然地看着他,说出那句他期待了许久的话。那份小兴奋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有些发暖,嘴角忍不住要往上翘,却又猛地想起眼下的局势,硬生生压了下去,只留下眼底藏不住的光亮,和一份小心翼翼的珍视。
      “珰珰。”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他伸出左手,动作缓慢而郑重,轻轻握住了她攥着衣摆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凉,许是因为紧张,被他握住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反而慢慢松开了攥着衣摆的力道,指尖微微蜷起,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带着一丝羞涩的顺从。
      秦风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但他的耳朵早就红了,而且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往外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最后整个人退到了门外。
      “跑急了。”云珰珰的声音闷闷的,垂着眼,不敢看他,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没有抽回手,指尖甚至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齐令旸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安抚她的羞涩,又像是在确认这份心意的真实性。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却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她的指尖,不愿彻底分开。
      “以后不会了。”他说,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吊儿郎当,只有认真与坚定。
      “什么不会了?”云珰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羞涩,睫毛依旧微微颤动,却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不会让你担心。”齐令旸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但这一次的笑跟以往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痞笑,也不是那种逗她玩的坏笑,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像是在许什么承诺的笑。
      云珰珰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你少来这套”,想说“谁要你许这种承诺”,但她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脸。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烛火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窗外的夜风偶尔吹进来,将火苗吹得晃一晃。
      云珰珰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耳朵还是红的:“柳府的管家已经抓到了,是不是该把李大人请来认一认?”
      齐令旸点了点头:“你是说,让李修文去认柳福?”
      “对。李大人见过‘七爷’,虽然那人戴着面具,但身形、说话方式、习惯动作,这些是面具遮不住的。如果柳福就是那个‘七爷’,李大人应该能认出来。”
      “现在就去?”齐令旸问。
      “现在就去。”云珰珰说,“袁大人已经进宫请旨了,等他拿到手谕,我们就该去抓柳承业了。在这之前,先把管家的嘴彻底撬开。”
      齐令旸站起身,拉起云珰珰的手,“走。”
      秦风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小侯爷,您的伤——”
      “不碍事。”齐令旸摆了摆手,拉着云珰珰往外走。
      秦风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
      李修文来到京师衙门大牢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外头罩着同色的披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虽然已是深夜,他的神态依然从容,只是在走进大牢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站在铁栅外面,盯着里面蜷缩在稻草上的那个灰色身影,看了很久。
      柳福抬起头,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撞在一起。柳福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低下头去,把脸别向墙壁。
      “李大人,”云珰珰站在他身边,声音不大,“您见过这个人吗?”
      李修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柳福的背影移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想起那个夜晚,在城南那间屋子里,那个戴着老生面具的人也是这样坐着的——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说话时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的。
      “把脸转过来。”李修文的声音有些发紧。
      柳福没有动。
      “我说,把脸转过来!”李修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狱卒上前,扳过柳福的肩膀,把他的脸掰向栅栏的方向。
      李修文盯着那张脸——长脸,高颧骨,下巴上有一颗痣。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戴面具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身形一样。肩宽、身高、坐姿,分毫不差。
      “你说句话。”李修文说。
      柳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说句话!”李修文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大人。”柳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语速不快不慢,尾音微微下沉。
      李修文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后背撞上了牢房的墙壁。他的手指抓着墙上的砖缝,指节泛白,嘴唇在发抖,眼眶却红了。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天晚上……在城南那间屋子里……戴面具的人……是你。”
      柳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下头,不再看李修文。
      李修文转过身,看着云珰珰和齐令旸,声音在发抖:“就是他。那个‘七爷’,就是他。他的身形、他说话的方式、他坐着的姿势……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云珰珰点了点头,转向柳福。
      “柳福,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福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李修文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他说的没错。”柳福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阶下囚,“我就是‘七爷’。当然,老爷有时候也会戴上那个面具,但大多数时候,出面办事的人是我。”
      “所以你之前说你‘只是跑腿的’,”云珰珰的声音很冷,“是在骗我。”
      柳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差爷,您换了我,您会一上来就全招了吗?”
      “那现在呢?”
      “现在?”柳福看了一眼李修文,又看了看云珰珰和齐令旸,叹了口气,“现在不招也不行了。他认出了我,我再抵赖,还有什么意思?”
      “那就说吧。”齐令旸靠在牢门边,双手抱胸,声音不大但带着压迫。
      柳福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终于,他开口了,将柳承业被罢免以后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从十几年前被罢官抄家开始,柳承业从未死心。他暗中联络旧部,以周世安、刘德茂、王瑾等人为核心,织起一张隐秘的关系网。他用化名购置产业,以白氏嫁妆为掩护,在京城内外经营当铺、银号、酒楼、赌坊,积累了大量资金。他以“七爷”的身份行走于暗处,专门物色朝中有弱点的大臣——好色的、贪财的、子女不成器的——先设局让他们陷入困境,再以“贵人”姿态出手相救,以此拿住他们的把柄,迫使他们联名举荐自己重入朝堂。对于那些不肯就范的官员,他或栽赃陷害,或捏造罪名,或利用旧部在朝堂上弹劾排挤,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至于这一次的京郊“流民”和刺杀袁海平,是因为袁海平早前在朝堂上再一次灭了他东山复出的希望,因此恼羞成怒。
      柳福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每一句话落下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李修文听完,脸色灰白,靠在墙上一言不发。他想起自己被“七爷”摆布的那些日子,想起那种被人捏住喉咙却无力反抗的窒息感——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柳承业在背后操纵。
      云珰珰将柳福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无误后,合上了案卷。
      “把他押回去。”她站起身。
      狱卒将柳福带回了牢房深处。铁门关上,锁链哗啦作响,脚步声渐渐远了。
      从大牢出来,已经快子时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云珰珰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齐令旸站在她旁边,右臂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吭声。
      “袁大人应该已经拿到手谕了。”云珰珰说。
      “嗯。”
      “明天,我们就该去找柳承业了。”
      “嗯。”
      云珰珰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比平时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你的伤真的没事?”她问。
      齐令旸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你今晚问了三遍了。”
      云珰珰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
      “走吧。”齐令旸说,“先送你回去。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云珰珰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衙门的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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