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寒刃逢 朔风卷着雪 ...

  •   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雁门关玄铁的城垛上,发出金戈相击般的锐响。

      李重戟按着墙垣,目光如他手中那杆“破军枪”的枪尖一样冷。远处,最后一缕狼烟被暮色吞噬,天地间只剩灰白与暗红交染——雪是灰的,血是暗的,融在一起,便是边关三年的颜色。

      “将军,该换防了。”

      副将赵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重戟没回头,只抬了抬手。赵青会意,抱拳退下,脚步声淹没在呼啸的风里。

      城墙上只剩下他一人。

      李重戟解下腰间皮囊,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冲出来,不是军中常见的烧刀子,而是掺了桂花酿的烈酒——长安的味道。他仰头饮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烫出一道暖痕,却暖不透心底某个结了冰的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关隘下。

      那里有新起的土丘,木牌在风中摇晃,字迹潦草:苍云军合冢。昨日一场遭遇战,三十七个名字成了土里沉默的符号。更远处,旧坟连绵,像大地长出的疮疤。

      十年了。

      从长安到雁门关,从桃花灼灼到风雪漫天,他走过尸山血海,也走过寂寞长夜。有些记忆被刻意压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敢翻动。

      比如那个名字。

      比如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李将军好兴致啊。”

      一个声音突然砸过来,粗粝,带着砂石磨砺过的质感,还有三分戏谑。

      李重戟脊背瞬间绷直——不是戒备,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撬动了。他缓缓转身,握枪的手稳如磐石,心跳却漏了一拍。

      来人站在三步外。

      未戴盔,黑发用一根皮绳草草束着,几缕散在额前,被风吹得乱舞。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下颌,新肉还泛着红,让那张原本应该俊朗的脸添了十分的悍气。他穿着半旧的苍云玄甲,肩甲处有道深刻的斩痕,深得几乎要裂开。右手提着一面巨盾,盾面斑驳,染着洗不净的黑红。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像一柄插进地里的陌刀,浑身上下散发着“老子不好惹”的气息。

      可那双眼睛——

      李重戟的呼吸窒住了。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渐暗的天光里,像雪原上突然点燃的两簇火。此刻,那火里正跳跃着明晃晃的笑意,还有某种他不敢确认的、熟悉至极的东西。

      “怎么?”那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伤疤被这个动作扯得扭曲,却无损那股子蓬勃的生机,“十年不见,认不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停在李重戟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抢过酒囊,仰头就灌。酒液从他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滑进铁甲领口,他浑不在意,痛快地哈出一口气:“还是长安的味儿!李重戟,你小子混得不错啊!”

      酒囊被塞回手里,李重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燕横戈。”

      三个字,在齿间碾磨了十年,真吐出来时,竟轻得像一声叹息。

      燕横戈。

      真的是他。

      那个十五岁那年,在桃花树下拍着胸脯说“阿戟,等咱们当了大将军,一起守长安”的少年。那个在大火席卷村落时,死死抓着他的手说“别怕”的少年。那个后来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焦土和无数疑问的少年。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脸上带疤、浑身煞气的苍云将领。

      可偏偏,还是他。

      “不然呢?”燕横戈把巨盾往地上一杵,咚一声闷响,“这雁门关里,还有第二个姓燕的这么英俊潇洒?”

      李重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的疤,移到下颌,再移到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十年光阴,战火风霜,把那个跳脱飞扬的少年捶打成了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可有些东西没变——那眼神里的光,那笑起来不管不顾的劲儿,还有那种……只要站在那儿,就能把周围空气都搅得鲜活起来的气场。

      “你怎么认出我的?”李重戟终于问。

      他自认变化不小。十年沙场,他从清瘦少年长成挺拔青年,眉宇间沉淀了太多东西,冷硬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燕横戈却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那队巡关的苍云士卒里,隔着几十步,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燕横戈嘿了一声,凑近些。他身上有铁锈、血渍和风雪的味道,混在一起,竟不让人觉得难闻。

      “你耳后那颗红痣,我又没瞎。”他说得理所当然,目光在李重戟脸上逡巡,“再说了,你这张脸——板着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像谁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李重戟下意识偏了偏头。

      城下传来号角,苍云军的换防队伍正列队登城。火把次第亮起,在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连成一条游动的光蛇。

      “得,我得走了。”燕横戈拍拍他的肩,力道大得让铁甲发出闷响,“明日我轮休,请你喝酒!老张头那儿藏了两坛好酒,我偷……咳,我借来了!”

      他说着已转身,巨盾一提,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回头。

      火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半边脸。有疤的那半边隐在阴影里,完好的那半边却笑得肆意张扬。

      “李重戟!”他喊了一声。

      李重戟抬眼。

      “还活着,”燕横戈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真好。”

      说完,他摆摆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城墙拐角。

      李重戟站在原地,握着酒囊。皮囊上还留着燕横戈掌心的温度,不烫,却顽固地透过皮革,渗进他手里。

      原来相逢不是梦中。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夜里散开。胸口某个地方,那结了十年的冰,悄然裂开一道缝。

      关外彻底黑了。远山化作浓墨的轮廓,天顶却透出幽蓝,一弯冷月不知何时挂了上去,清辉洒在雪原上,泛着惨白的光。

      李重戟重新戴上头盔,走下城墙。铁靴踏在石阶上,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

      军营里篝火点点。天策军的赤红旗帜与苍云军的玄黑营帐混杂在一处,泾渭分明却又彼此相依。半年多并肩作战,两军早没了初时的隔阂,如今同锅吃饭,同帐议事,血火里淬炼出的情谊,比什么都结实。

      经过一处营火时,几个苍云士卒正围坐唱歌。调子是关外民谣,词意苍凉,唱的人却嗓子敞亮,有人拍着盾牌打节奏,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李将军!”有人看见他,起身行礼。

      李重戟颔首回礼,继续往自己营帐走。身后歌声又起,这次换了调子,竟是首俚俗的小曲,词里带着荤腥,惹起一阵哄笑。

      他脚步未停,掀开帐帘。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张案几,墙上挂着“破军枪”。枪缨是暗红色的,浸过太多血,早已洗不出本色,在昏黄的油灯光里,像一蓬凝固的血雾。

      李重戟卸下甲胄,铁件一件件搁在架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最后只剩贴身的中衣,他才在榻边坐下,从怀中贴肉处摸出一件物事。

      是一枚玉佩。

      青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温润,边缘却有处明显的磕痕。红绳已经磨损得厉害,颜色褪成暗褐,绳结处甚至起了毛边。他不敢用力摩挲,怕一碰就碎。

      这是燕横戈的东西。

      或者说,曾经是。

      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半个村子。李重戟在一片焦土里扒拉了两天,找到这枚玉佩。绳子烧断了,玉却完好,只是边缘磕破了一点。他捡起来,揣进怀里,一揣就是十年。

      这些年,他辗转战场,从江南到塞北,玉佩始终贴身带着。玉是凉的,贴在心口,却好像能焐出一点温度。有时战事惨烈,生死一线,他会下意识按住胸口,触到那枚硬物,就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是不能放手的。

      “说好了要一起当大将军的。”他对着玉佩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跑哪儿去了?”

      玉佩不会回答。

      帐外又传来喧哗,夹杂着笑骂和起哄。李重戟起身,掀开帐帘一角。

      不远处,燕横戈的营帐外生了堆旺火,几个苍云士卒围坐着烤肉。燕横戈坐在中间,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时不时抢过旁人手里的肉串咬一口,惹来一阵笑骂。火光跳跃,映着他脸上的疤,那道狰狞的痕迹在明暗交错里,竟显得不那么可怖了。

      似是察觉到目光,燕横戈忽然转头,精准地看向李重戟的方向。

      隔着几十步,两人对视。

      燕横戈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肉串,咧着嘴,做了个“过来”的口型。

      李重戟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营帐,示意要歇息。

      燕横戈也不勉强,笑容更大了些,转回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人哄然大笑。

      李重戟放下帐帘。

      他没立刻回榻上,而是靠在门柱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笑声、歌声、柴火噼啪声。那些声音混在风里,居然让这寒夜多了几分……活气。

      许久,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远处还有零星的歌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出画面——

      也是春天,长安城外桃花坞。两个半大少年偷挖出埋了三年的桃花酿,躲在最大那棵桃树下喝。酒劲上来,脸热得像烧。燕横戈枕着他的腿,指着天上飞过的雁阵,声音带着醉意:“阿戟,你看,大雁往北飞了。”

      “嗯。”

      “等咱们长大了,也去北边看看。听说那儿有比山还高的城墙,有终年不化的雪。”

      “好。”

      “说定了!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少年清脆的声音,穿过十年光阴,此刻在耳边清晰得可怕。

      李重戟翻了个身,手按在胸口——玉佩贴肉藏着,被体温焐得温热。

      一百年。

      这才过了十年。

      他闭上眼,呼吸渐沉。

      帐外,月色如霜,覆满雁门关的每一块砖石。关隘之下,新坟旧冢沉默而立,像是在守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桃花又要开了。

      只是不知道,当年那棵最大的桃树,还在不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