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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旧醅烫 晨光刺透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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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透雁门关厚重的云层时,雪停了。
李重戟天未亮就起了。这是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寅时起身,练枪半个时辰,而后巡营。破军枪在渐亮的天色里划开凛冽的弧线,枪缨带起残雪,洒成一片白雾。
“将军。”赵青捧着军报过来,欲言又止。
李重戟收势,枪尖点地:“说。”
“苍云军那边……”赵青顿了顿,“燕横戈将军派人来问,昨夜说的酒,还喝不喝。”
李重戟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他看向营区东侧——那里是苍云军主力驻扎处,玄黑旗帜在晨风里翻卷。
“何时?”他问。
“燕将军说,他今日轮休,随时都可。”赵青压低声音,“不过将军,咱们和苍云军虽为盟军,私下往来过密,恐惹闲话……”
“我与他是旧识。”李重戟打断他,声音平淡,“少时同乡。”
赵青一愣,随即恍然,不再多言。
旧识。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轻飘飘的,却压得李重戟心头沉了沉。何止是旧识。是睡过一张炕、分吃过一块饼、打过架也一起挨过罚、拉过钩说要一起当大将军的人。
是……找了许多年的人。
“回复他,”李重戟转身往营帐走,“申时,我去找他。”
“是。”
一整天军务繁杂。粮草调度、防务部署、伤员安置,还有斥候带回的零零碎碎的军情。李重戟埋首案牍,直到午后斜阳把帐布染成暖黄色,才搁下笔。
他起身,从行囊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件半旧的深青色常服——不是天策制式,是长安常见的样式,袖口绣着暗纹,布料已洗得发软。
他换上,卸了铁甲,只佩了把短剑。镜中的人没了盔甲遮掩,眉眼间的冷峻淡了些,倒显出几分原本的轮廓。他看了片刻,抬手理了理衣领,走出营帐。
燕横戈的营帐在苍云军驻地靠里的位置,比寻常将领的帐子大些,却更乱。帐外没亲兵值守,只立着那面斑驳的巨盾“铁骨”,盾面上新添了几道斩痕。
李重戟在帐外停了停,听见里面传来哼歌声,荒腔走板,词都唱混了。
他掀帘进去。
帐内果然乱。兵器架歪着,地上散落着几卷舆图,矮榻上堆着没叠的被子,案几上倒是干净——只摆了两坛酒,两个粗陶碗,还有一大盘切好的酱肉。
燕横戈背对着帐门,正弯腰在箱笼里翻找什么,嘴里还哼着:“……桃花那个红哟,妹妹那个俏——”
“你什么时候会唱这种曲子了?”李重戟开口。
燕横戈猛地转身,手里抓着两个油纸包,眼睛一亮:“来了?我还当你李大将军贵人多忘事呢!”
他大步走过来,把油纸包往案几上一拍:“桂花糕,长安老字号——我托粮草队捎来的,藏了半个月,就等今天!”
李重戟看着那油纸包。纸已浸出油渍,边角磨损,可见真是藏了许久。
“坐啊!”燕横戈把他按到席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对面,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酒香瞬间溢出来,醇厚里带着果香,确实是好酒。
陶碗满上,推过来一碗。
“来,”燕横戈端起自己那碗,咧嘴笑,“第一碗,敬重逢!”
李重戟端起碗,与他碰了碰。碗沿粗粝,酒液晃荡。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李重戟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
燕横戈抹了把嘴,又倒上第二碗:“这碗,敬你没死。”
这话说得粗鲁,李重戟却听出了别的东西。他端起碗,没碰,直接喝了。
第三碗满上时,燕横戈却没急着喝。他盯着碗里晃荡的酒,脸上的笑淡了些:“十年了,李重戟。”
“嗯。”
“我找过你。”燕横戈说,声音低了下去,“大火之后,我回去过三次。第一次是伤好了,跑回去,村子已经没了。第二次是我入苍云军前,又去了一趟,在废墟里扒拉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第三次是三年前,我带队路过,特意绕过去——连废墟都没了,长了半人高的草。”
李重戟握紧了碗。
“我以为你死了。”燕横戈抬起眼,目光沉沉,“他们都说,那场火,没跑出来的都烧成炭了。我立了个衣冠冢,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虽然槐树也烧没了。”
帐内安静下来。远处隐约有操练的号子声,隔着帐布,闷闷的。
“我也回去过。”李重戟终于开口,“比你晚。大火之后,我被天策军的人捡到,昏迷了半个月。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回跑,只看到一片焦土。”
他顿了顿:“我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案几上。
青白玉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那处磕痕格外刺眼。
燕横戈盯着玉佩,许久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尖在玉佩上方停了停,最终没碰,只是收回了手。
“你还留着。”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以为丢了。”燕横戈扯了扯嘴角,“那天晚上太乱……绳子大概是烧断了。”
李重戟把玉佩推过去:“还你。”
燕横戈却摇头:“你留着吧。”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就当……替我保管了十年。”
李重戟收回玉佩,重新揣进怀里。玉还带着体温,贴在心口的位置。
两人沉默着喝了几碗酒。酒劲上来,帐内的气氛松了些。燕横戈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开始讲这些年的经历——怎么投的苍云军,怎么受的伤,怎么从一个愣头青混成统领千人的将领。
“这道疤,”他指了指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痕,“是三年前在云州落下的。遇上狼牙军的埋伏,一个百夫长砍的——当然,老子后来把他脑袋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重戟却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
“疼吗?”他问。
燕横戈一愣,随即大笑:“当时疼,现在早没感觉了!倒是你——”他凑近些,伸手戳了戳李重戟的额角,“你这儿,小时候爬树摔的疤,还在不在?”
李重戟偏头躲开:“早淡了。”
“我看看!”燕横戈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扒他头发。
两人在席间拉扯,碰倒了酒碗。酒液洒了一案几,浸湿了舆图。燕横戈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去捞,李重戟扯过布巾去擦,混乱中手碰到一起。
都是握兵器的手,掌心覆着厚茧,指节粗硬。
碰到的一瞬,两人都停了动作。
帐内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酒液滴落的声音,嗒,嗒。
李重戟先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燕横戈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坐回去,重新倒酒。
“那个……”燕横戈没看李重戟,盯着酒坛,“你这些年,成家了吗?”
“没有。”李重戟答得干脆。
“哦。”燕横戈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我也没有。”
又是沉默。
“仗打完了,”燕横戈忽然说,声音低低的,“你想去哪儿?”
李重戟抬眼看他。
燕横戈也看过来,眼神很认真:“回长安吗?”
“嗯。”李重戟点头,“回去看看。”
“我也回。”燕横戈咧嘴笑,“咱们一起回。去看看桃花坞还在不在,去喝当年埋的酒——要是还在的话。”
他说着,又倒满两碗酒:“来,这碗,敬长安!”
李重戟端起碗,与他碰了碰。陶碗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长安。”他说。
酒入喉肠,烫得心口发胀。
窗外天色渐暗,帐内点了油灯。两人喝光了一坛酒,第二坛也去了大半。燕横戈话越来越多,从雁门关的雪说到苍云堡的铁,从狼牙军的骑兵说到天策府的火炮。李重戟话少,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李重戟。”燕横戈忽然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带着醉意。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偷刘婶家的鸡,被追着跑了半个村子?”
“记得。”
“还有那次,你掉进河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嗯。”
“还有……”
他说了许多“还有”,那些琐碎的、陈年的旧事,被酒浸泡着,一件件翻出来。李重戟安静地听,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时光,在这个寒夜的军帐里,重新变得鲜活。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亥时了。”李重戟站起身,身形晃了晃——他也喝多了。
燕横戈趴在案几上,抬头看他,眼神迷蒙:“这就走?”
“明日还要巡关。”
“哦……”燕横戈撑着站起来,脚步踉跄,“我送你。”
“不必。”
“要送!”燕横戈执拗地跟上来,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子。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酒气。
帐外月色很好,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光,照得营地一片银白。
李重戟走出几步,回头。燕横戈还站在帐门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脸上的疤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燕横戈。”他叫了一声。
“啊?”
“还活着,”李重戟说,声音在风里很轻,“真好。”
燕横戈笑了,在月光下,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多年前桃花树下的少年。
“你也是。”他说。
李重戟转身,踩着积雪往自己的营区走。脚步声咯吱咯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回头,但知道燕横戈一直站在那儿,直到他转过营帐,看不见了。
胸口那块玉佩烫得厉害。
原来相逢不是梦中。
是酒太烈,夜太深,旧事太汹涌。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弯冷月。
长安的月亮,也是这么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