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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怀中殁 石林的夜寒 ...

  •   石林的夜寒得刺骨。李重戟将披风裹在燕横戈身上,自己只着单薄中衣,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怀中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偶尔因伤口疼痛而轻颤。

      寅时三刻,最黑暗的时刻,石林外传来异动。

      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更隐蔽的声音——绳索摩擦岩石,铁钩扣入缝隙。李重戟瞬间清醒,按住燕横戈的肩。

      “醒醒。”

      燕横戈猛地睁眼,手已握住巨盾。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起身。

      “狼牙军在攀岩。”李重戟压低声音,“要绕到我们背后。”

      燕横戈啐了口血沫:“真他娘阴险。”

      石林三面绝壁,只有入口一条路。但若敌人从崖顶绕下,形成上下夹击,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赵青。”李重戟唤来副将,“带二十个身手最好的,上西面那处矮崖,把攀岩的狼牙兵打下去。”

      “是!”

      “其余人,”李重戟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残部,“准备突围。”

      “现在?”燕横戈皱眉,“天还没亮,看不清路。”

      “等天亮就来不及了。”李重戟看向他,“你肩上伤重,跟赵青一起走。”

      “放屁!”燕横戈瞪眼,“老子要跟你一起!”

      “燕横戈——”

      “李重戟!”燕横戈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选一个。”

      火光在两人眼中跳跃。

      最终,李重戟妥协:“跟紧我。”

      寅时末,突围开始。

      李重戟率天策骑兵为前锋,燕横戈带苍云残部居中,赵青领二十精锐殿后。两百余人如一把尖刀,刺向石林入口的包围圈。

      狼牙军显然没料到他们敢在此时突围,防线出现刹那的混乱。李重戟抓住机会,破军枪如蛟龙出海,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冲出去!”

      马蹄踏碎晨雾,血光飞溅。燕横戈挥盾护住李重戟侧翼,铁骨盾撞飞两个扑上来的狼牙兵,盾缘的利刃划开第三人的喉咙。

      但缺口很快又被堵上。

      狼牙军人太多了。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至。李重戟的左臂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瞬间浸透衣袖。燕横戈的右腿也中了一箭,但他浑然不觉,依旧挥舞着巨盾。

      “将军!东面有埋伏!”斥候嘶声预警。

      话音未落,东侧矮崖上突然亮起火把,弓弩手现身,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燕横戈大吼。

      苍云重甲迅速结阵,巨盾层层叠起,护住头顶。但箭矢太密,仍有不少人中箭倒下。

      一支重弩箭破空而来,直射李重戟面门。

      “小心!”

      燕横戈猛地扑过去,用盾挡住。弩箭撞在盾面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倒退三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横戈!”李重戟扶住他。

      “没事……”燕横戈抹去嘴角血迹,咧嘴笑,“这破盾……还挺结实……”

      但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箭雨暂歇,狼牙军步兵趁机压上。李重戟咬牙,长枪再振:“杀出去——!”

      最后的冲锋。

      两百残部爆发出惊人的战力,硬是在层层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鬼见愁出口就在前方百丈,天光已微微发亮。

      八十丈。

      六十丈。

      四十丈——

      一支冷箭从乱军中射出。

      不是射向李重戟,也不是射向燕横戈,而是射向李重戟的战马。

      箭矢没入马颈,战马惨嘶着前蹄跪倒。李重戟被甩飞出去,落地时破军枪脱手,滚出数丈。

      “阿戟!”燕横戈目眦欲裂,策马回身。

      三个狼牙兵趁机扑向倒地的李重戟。燕横戈从马背跃下,巨盾横扫,砸飞两个,第三个的弯刀已劈到李重戟头顶。

      来不及了。

      燕横戈想都没想,整个人扑上去,用后背挡住了那一刀。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得可怕。

      李重戟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他看见燕横戈扑在他身上的身影,看见那把弯刀深深嵌入燕横戈的后背,看见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玄甲。

      “横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燕横戈的身体晃了晃,却没倒下。他反手抓住那个狼牙兵的手腕,用力一拧,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夺过弯刀,一刀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身,看向李重戟。

      “阿戟……”他开口,声音很轻,血从嘴角溢出来,“你……没事吧……”

      李重戟爬起来,接住他倒下的身体。手按在他后背,温热粘稠的血瞬间浸透掌心。

      “军医!军医——!”李重戟嘶吼,声音撕裂。

      军医连滚爬爬过来,看了一眼伤口,脸色煞白:“将军……这伤……”

      刀从后背刺入,穿透了肺叶。

      “救他。”李重戟抓着军医的衣襟,眼睛血红,“我命令你救他!”

      “将军……这……这救不了啊……”军医声音发抖。

      “救不了也要救!”李重戟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燕横戈却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阿戟……别难为……军医了……”

      “你闭嘴!”李重戟颤抖着按住他的伤口,血却止不住地涌,“燕横戈,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准!”

      “对……不准……”燕横戈笑着,血越咳越多,“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回长安的……”

      “那就活着回去!”

      “好……”燕横戈的眼神开始涣散,却还努力聚焦在他脸上,“阿戟……你……你再叫我一声……”

      “横戈。”李重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这个……”燕横戈吃力地摇头,“小时候……你叫我……什么……”

      李重戟愣住。

      然后他想起来了。

      很多很多年前,桃花树下,两个偷喝酒的少年。一个枕在另一个腿上,指着天上的雁阵说:“阿戟,等我们长大了,也去北边看看。”

      那时他叫什么?

      “……阿横。”李重戟哑声说。

      燕横戈的眼睛亮了亮,像回光返照:“对……阿横……”他伸手,想碰李重戟的脸,手却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阿戟……我……我好像……等不到……桃花开了……”

      “等得到。”李重戟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等得到。我带你回去,我们去看桃花,去喝酒,去种树……你说过要养狗的,记得吗?”

      “记得……”燕横戈的声音越来越轻,“白色的……大狗……叫……叫……”

      他没能说完。

      眼睛还睁着,看着李重戟,却已经没了焦距。嘴角还带着那抹笑,像个顽皮的孩子,只是睡着了。

      李重戟抱着他,一动不动。

      周围还在厮杀,赵青在嘶吼着指挥,狼牙军又在逼近。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遥远。

      他低头,看着燕横戈的脸。那道疤,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那再也不会咧开笑的嘴角。

      胸口那块玉佩,烫得像要烧穿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

      李重戟轻轻放下燕横戈,替他合上眼睛。然后起身,捡起地上的破军枪。

      枪杆上还沾着血,温热的,冰凉的,混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密密麻麻的狼牙军。

      眼睛里的世界,变成了红色。

      “将军?”赵青看着他,被那眼神震慑,后退了一步。

      李重戟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枪,然后,冲了出去。

      那不是冲锋。

      那是一场屠杀。

      破军枪在他手中化作嗜血的怒龙,每一枪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杀意。枪尖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

      一个狼牙百夫长举刀扑来,李重戟不躲不避,长枪直刺,贯穿对方胸膛,枪尖从后背透出。他手腕一震,尸体炸开,血雨纷扬。

      三个狼牙兵同时围上,李重戟旋身横扫,枪杆砸碎一人的头颅,枪尖刺穿另一人的咽喉,第三人的弯刀砍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反手抓住刀背,用力一扯,连刀带人拽过来,一拳轰在对方面门上,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他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杀神,所过之处,尸山血海。

      狼牙军被这悍不畏死的打法震慑,竟开始后退。

      “拦住他!”一个将领嘶吼。

      李重戟抬眼,锁定那个声音的来源。他足尖一点,踏着尸体飞身而起,破军枪如流星坠地,直取对方头颅。

      那将领举盾格挡。

      “铛——!”

      盾碎。

      枪尖去势不减,贯穿铁盔,从头颅另一侧透出。

      李重戟落地,抽枪,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向前。

      杀。

      杀光。

      杀尽。

      为他的阿横,陪葬。

      赵青带着残部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浴血的背影,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他从没见过将军这样——不,这已经不是将军了,这是一头失去伴侣的孤狼,要用所有敌人的血来祭奠。

      鬼见愁出口近在咫尺。

      李重戟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肩的伤口崩裂,右腿中了一刀,后背添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斩痕。但他感觉不到疼。

      疼的地方,在心口。

      那个地方,空了。

      被一把弯刀,连血带肉,剜走了。

      终于,他们杀出了重围。

      关墙就在前方,薛直亲自率军接应。看见李重戟的样子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也倒吸一口冷气。

      “李将军……”

      李重戟没理他,只是抱着燕横戈的尸体,一步步走向关墙。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关墙闸门缓缓升起,守军列队两侧,无声肃立。

      李重戟抱着燕横戈,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进关内。

      阳光从东方升起,照在他脸上。

      脸上有血,有泪,有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详的睡颜,轻声说:

      “阿横,我们回家了。”

      风吹过,扬起他花白的鬓发——不知何时,竟已白了半边。

      身后,鬼见愁方向,尸横遍野。

      那是他为他的阿横,筑的血色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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