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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糖霜刃 狼烟再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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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再起时,已是四月初。关外残雪将融未融,泥泞混合着去年枯草,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黄。
中军帐议事持续到深夜。狼牙军两万精锐压境的消息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八千对两万,这仗难打。
“鬼见愁。”燕横戈手指点在沙盘险峻处,“只能在这儿打。”
“诱饵谁当?”薛直沉声问。
帐内沉默。
“我去。”李重戟开口。
“不行。”燕横戈几乎同时说,声音斩钉截铁。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天策轻骑善机动,适合诱敌深入。”李重戟语气平静。
“但防御弱,一旦被围就是个死。”燕横戈寸步不让,“苍云重甲能扛能打,我去更合适。”
“你肩上旧伤未愈。”
“早好了!”燕横戈抬臂,故意展示肌肉,“你看,活动自如!”
李重戟没理他,转向薛直:“薛将军,末将请命。”
“我也请命!”燕横戈上前一步。
眼看要争执起来,薛直抬手:“行了。燕将军为主诱,李将军率伏兵。就这么定了。”
议定细节已是子时。众将散去,帐内只剩两人。
“你为什么非要抢?”燕横戈压低声音,有些恼。
“那你呢?”李重戟反问。
两人对视片刻,燕横戈先败下阵来,嘟囔:“我就是……不放心你。”
“我也不放心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燕横戈耳根一热,别开脸:“那……那一起活着回来。”
“嗯。”李重戟应了声,走到他面前,抬手碰了碰他肩上那道旧疤,“还疼吗?”
“早不疼了。”燕横戈抓住他的手,握紧,“阿戟,等这仗打完……”
“等这仗打完,”李重戟接过话,“回长安。”
“看桃花。”
“喝酒。”
“种树。”
“养狗。”
两人一句接一句,像在念某种咒语,又像在勾勒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燕横戈笑了,把李重戟拉进怀里,紧紧抱住:“说定了。”
“说定了。”
出关前夜,燕横戈溜进李重戟营帐时,怀里揣着个油纸包。
“什么?”李重戟正在检查破军枪的枪刃。
“好东西。”燕横戈神秘兮兮地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糖块,散发着桂花香,“老张头藏的桂花糖,我好不容易要来的。”
李重戟放下枪:“大战在即,你还有心思弄这个?”
“就是因为大战在即,才要吃糖。”燕横戈塞了一块到他嘴边,“甜一甜,吉利。”
李重戟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张口含住了糖。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桂花香,确实能暂时冲淡心头的沉重。
“好吃吧?”燕横戈自己也吃了一块,眯起眼,“小时候我娘总说,吃了糖,苦日子就能甜过去。”
李重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灯光下,燕横戈脸上的疤似乎柔和了些,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横戈,”他忽然开口,“明天……”
“明天我会小心。”燕横戈抢过话,凑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也是。伏击要狠,但别拼命。等我信号,我说撤就撤。”
“嗯。”
燕横戈又往他嘴里塞了块糖,然后吻了上去。糖块在两人唇齿间融化,甜得发腻,又舍不得分开。
这个吻很长,长得像是要把余生所有的甜都预支完。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燕横戈眼睛湿漉漉的,咧嘴笑:“这下更甜了。”
李重戟看着他,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做,只是紧紧抱着。燕横戈的呼吸喷在李重戟颈侧,温热均匀;李重戟的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后背那道最长的疤。
仿佛这样,就能把对方烙进骨血里,任谁都分不开。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
燕横戈穿戴整齐,铁骨盾背在身后,在帐门边回头。
李重戟站在榻边,看着他。
“我走了。”燕横戈说。
“嗯。”
“别忘了吃糖。”燕横戈指了指案几上剩下的糖块。
“嗯。”
燕横戈咧嘴一笑,掀帘出去了。
李重戟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看着那道玄黑身影翻身上马,率一千重甲出关。晨光熹微,玄甲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条沉默的黑龙,游向关外茫茫的灰白。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放下帘子,走到案几旁,拿起一块糖,含进嘴里。
甜得发苦。
辰时,李重戟率两千天策骑兵出关。他没有直接去鬼见愁设伏,而是迂回到东侧一片丘陵地带——这里视野好,能看见鬼见愁入口,也能随时接应。
“将军,燕将军他们进去了。”斥候来报。
李重戟抬眼望去。鬼见愁入口狭窄如咽喉,一千玄甲鱼贯而入,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山石间。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午时,鬼见愁方向传来隐约的厮杀声。
李重戟握紧破军枪,指节发白。
“将军,要不要……”赵青欲言又止。
“等信号。”李重戟声音平静,但眼神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厮杀声越来越激烈,偶尔能看见惊起的飞鸟。又过了半个时辰,一支响箭冲天而起,炸开一朵红色烟云——是燕横戈的信号,表示诱敌成功,狼牙军已入瓮。
“伏兵准备。”李重戟翻身上马。
然而就在这时,鬼见愁方向又升起一支响箭——绿色,紧急撤退信号。
李重戟瞳孔骤缩。
“将军!燕将军他们遇险了!”赵青急道。
李重戟没有犹豫:“全军,驰援鬼见愁!”
两千赤骑如火焰般席卷而去。
冲进鬼见愁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狭窄的隘道里,遍地尸骸。苍云重甲的玄黑和狼牙军的铁灰混在一起,血把山石染成暗红。燕横戈被围在中央,身边只剩不到百人,巨盾上插满了箭矢,左肩中了一箭,血顺着臂甲往下淌。
“杀——!”李重戟长枪一指,天策骑兵从狼牙军背后杀入。
燕横戈看见他,眼睛一亮,嘶声大吼:“反击!”
前后夹击,狼牙军阵脚大乱。但人数悬殊,战况依然惨烈。
李重戟策马冲到燕横戈身边,一枪挑飞一个扑上来的狼牙兵:“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燕横戈咧嘴,挥盾砸翻另一个,“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等我信号再伏击吗?”
“你发了撤退信号。”
“那是误发!箭囊被砍破了!”
李重戟:“……”
两人背靠背,在乱军中厮杀。破军枪和铁骨盾配合默契,一个远攻一个近防,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这样不行!”燕横戈喘着粗气,“人太多,耗不过!”
“往西撤!”李重戟一□□穿一个百夫长的喉咙,“那边有片石林,易守难攻!”
“走!”
两人率残部且战且退,退入西侧石林。石林地形复杂,怪石嶙峋,大大限制了狼牙军的兵力展开。
暂时安全。
清点人数,天策骑兵折损三百,燕横戈带来的一千重甲只剩六十多人。
“将军,箭矢快用完了。”赵青汇报。
李重戟点头,看向燕横戈的肩膀:“箭要拔出来。”
燕横戈靠在一块巨石上,脸色苍白:“拔吧。”
李重戟用匕首割开皮肉,捏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血涌出来,燕横戈闷哼一声,牙关咬得死紧。
迅速上药包扎,燕横戈已经疼出一身冷汗。
“疼就叫出来。”李重戟用布巾擦他额头的汗。
“不疼。”燕横戈咧嘴,笑容虚弱,“有你在,就不疼。”
李重戟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夜幕降临,狼牙军没有强攻,只是把石林围了起来。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盘踞的巨蟒。
“他们在等我们粮尽。”燕横戈低声说。
“我们等援军。”李重戟看向关墙方向,“薛将军看到信号,会派兵来接应。”
“就怕等不到。”燕横戈靠在他肩上,“阿戟,要是……”
“没有要是。”李重戟打断他,“我们会活着回去。”
燕横戈笑了,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李重戟嘴里,一半自己含住。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
“真甜。”燕横戈眯起眼,“等回去,我要吃一整包。”
“我买给你。”
“还要喝酒。”
“喝。”
“还要……”
他说了很多“还要”,每一个都是关于未来的,甜蜜的,触手可及的梦。
李重戟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夜深了,燕横戈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糖的甜香。
李重戟搂着他,看着石林外连绵的火光,眼神沉静。
他会带他回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