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番外一:长安春 贞元七年, ...

  •   贞元七年,春。

      长安城西,桃花坞。

      这里的桃花开得晚,但开得盛。四月初,千树万树粉云蒸霞,风吹过时花瓣如雨,落在青石路上,落在护城河里,落在游人的肩头发梢。

      一个穿青布衫的老者坐在最大那棵桃树下,面前摆着个小摊,卖些自酿的桃花酿和手工饴糖。他头发全白了,背微驼,但眼神清亮,手上动作利落。

      “阿公,这糖怎么卖?”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蹲在摊前,眼睛盯着琥珀色的糖块。

      “三文一块。”老者笑眯眯的,“刚熬的,还热乎。”

      小丫头摸出三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接过糖,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眯成月牙:“好甜!”

      “甜就好。”老者笑着,目光却越过小丫头的头顶,看向桃林深处。

      那里有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对着一株桃树苗嘀嘀咕咕。

      “我说你这人,跟棵树较什么劲?”老者扬声。

      汉子回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笑起来却一点也不凶:“这树苗蔫蔫的,我给它鼓鼓劲。”

      “鼓劲?”老者失笑,“你当它是你手下的兵?”

      “万物有灵嘛。”汉子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摊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嗯,还是这个味儿。”

      “那是,”老者得意,“埋了三十八年的桃花酿,全长安就我这儿有。”

      汉子在他旁边坐下,也看向桃林深处:“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嗯,比往年都好。”

      两人沉默着看花。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

      “阿戟,”汉子忽然开口,“你说,要是当年咱们没去雁门关,就一直待在长安,现在会是什么样?”

      老者——李重戟想了想:“大概……你开了个武馆,我开了个酒铺。你教人打架,我卖酒。晚上收摊了,一起去西市听戏,去河边钓鱼。”

      燕横戈咧嘴笑:“那多没劲。”

      “是啊,”李重戟也笑,“没劲。”

      所以当年才要一起去雁门关,一起去守那座城,一起经历生死,一起把彼此刻进骨血里。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燕横戈伸了个懒腰,“天天看花,喝酒,晒太阳。晚上还能抱着你睡,不用怕被人撞见。”

      李重戟老脸一红,瞪他:“胡说什么。”

      “实话嘛。”燕横戈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闭嘴。”李重戟往他嘴里塞了块糖。

      燕横戈含着糖,笑得眉眼弯弯。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半大少年在桃林里追逐打闹,其中一个爬上了树,伸手去折花枝。

      “欸!别折!”燕横戈站起来,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那少年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花是看的,不是折的!”燕横戈走过去,双手叉腰,“下来!”

      少年悻悻地爬下树,被同伴拉着跑了。

      燕横戈走回来,重新坐下,嘟囔:“现在的孩子,真不懂事。”

      李重戟看着他,眼神温柔:“你以前也这样。”

      “我哪有?”

      “你有。那年你爬这棵树,”李重戟指着身后那棵最大的桃树,“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送给我。被刘婶追着打了半个村子。”

      燕横戈愣了愣,随即大笑:“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还把那枝桃花插在窗台上,枯了都不舍得扔!”

      两人笑作一团。

      笑着笑着,燕横戈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李重戟:“阿戟,你还记得咱们拉钩那天吗?”

      “记得。”李重戟伸出小指,“一百年不许变。”

      燕横戈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一百年到了。”

      “嗯,到了。”

      “那……”燕横戈眼睛亮晶晶的,“重新拉一个?再续一百年?”

      李重戟看着他,许久,笑了:“好。”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风过桃林,花瓣如雪。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春日暖阳里,许下了又一个百年之约。

      不远处,卖糖葫芦的老汉看着他们,对旁边的馄饨摊主说:“瞧见没?那两位,天天在这儿,感情真好。”

      “听说以前是将军呢,”馄饨摊主压低声音,“守雁门关的,立过大功。”

      “难怪。你看那疤脸的老哥,走路那架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旁边那位也不简单。别看现在笑眯眯的,我见过他眼神冷下来的样子——啧,吓人。”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两位“老哥”,一个曾率天策铁骑踏破敌营,一个曾举苍云巨盾死守孤城。更不知道,他们曾在尸山血海里相拥,曾在生死边缘诀别,曾用三十八年时光,守着一段旁人无法理解的深情。

      但现在,他们只是桃花坞两个卖酒卖糖的普通老人。

      偶尔有眼尖的游人会发现,疤脸老人腰间挂着一枚磕了边的青白玉佩,另一位老人怀里总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

      但没人问。

      有些故事,不必说与旁人听。

      只要桃花年年开,酒年年香,人年年在,就够了。

      黄昏时,两人收摊。

      燕横戈扛着酒坛,李重戟提着糖盒,并肩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明天还来?”燕横戈问。

      “来。”李重戟答。

      “那今晚吃什么?”

      “红烧肉?你不是说要做给我吃?”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燕横戈眼睛一亮,“保证好吃!我练了三十八年呢!”

      李重戟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粗糙温暖。

      就像很多年前,在雁门关的寒夜里,他们也是这样握着彼此的手,许下一个关于长安、关于桃花、关于余生的梦。

      现在,梦醒了。

      但梦里的长安就在眼前,梦里的桃花正开,梦里的人,就在身边。

      真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