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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三:故人来 永泰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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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二年,春三月。
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燕横戈正蹲在鸡窝前,跟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较劲:“你说你,白吃白喝三个月了,一个蛋都不下,好意思吗?”
母鸡歪着头看他,咕咕两声,理直气壮。
“嘿你还顶嘴——”燕横戈伸手要抓,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
院门又响了三声,这次重了些。
“来了来了!”燕横戈拍拍手上的灰,系好围裙——上面还沾着鸡毛和菜叶——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旧便服,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应该是随从。
燕横戈愣了一下。
对方也愣了一下。
两人大眼瞪小眼,足足对视了五息。
“将、将军?”汉子先开口,声音有点抖。
燕横戈眨眨眼,猛地反应过来:“老周?!”
“真是您?!”老周——周振,当年雁门关苍云军的副将,如今已升任某营统领——眼睛瞪得溜圆,“您、您这……”
他的目光从燕横戈沾满鸡毛的围裙,移到乱糟糟的头发,再移到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燕横戈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什么形象,老脸一红,赶紧把围裙扯下来扔到一边:“咳咳……那什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周振带着随从进门,看见院子里景象时,又愣住了。
左边是鸡窝,右边是菜地——虽然菜长得稀稀拉拉,但确实是菜地。中间那棵桃树下趴着只白狗,正懒洋洋地晒太阳。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随风轻轻晃动。
而正在晾衣服的那个人……
周振的嘴巴张开了。
李重戟背对着院门,刚把一件中衣搭上绳子。他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周振倒吸一口冷气:“李、李将军?!”
李重戟也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周副将,好久不见。”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振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
他看看燕横戈——曾经在雁门关一人当关、杀得狼牙军闻风丧胆的苍云悍将,现在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满院狼藉,还把那只老母鸡从墙头哄下来。
再看看李重戟——曾经率天策铁骑踏破敌营、枪挑十八将的冷面杀神,现在正从容地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还顺手理了理褶皱。
这画面太冲击,周振觉得自己需要坐会儿。
“坐坐坐!”燕横戈把石凳擦了又擦,“阿戟,泡茶!”
李重戟去灶房烧水。周振僵硬地坐下,两个随从站在他身后,表情管理也濒临崩溃。
“老周,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燕横戈在他对面坐下,咧嘴笑,“还带了两小子,怎么,怕我这儿有埋伏?”
周振终于找回声音:“是薛老将军告诉我的。他老人家告老还乡后住在洛阳,上个月我路过,他说您在长安,给了我地址。”
他顿了顿,看着燕横戈:“将军,您……您真在这儿……种地?”
“对啊,”燕横戈理所当然,“不然呢?”
“……我以为您会开个武馆,或者……”周振词穷了。
“武馆?”燕横戈摆手,“太累。种地多好,自在。”
周振沉默片刻,又问:“那李将军……”
“他啊,”燕横戈转头看向灶房,眼睛弯起来,“他现在是我家的账房先生兼大厨——虽然厨艺还有待提高。”
灶房里传来一声轻咳。
燕横戈立刻改口:“我是说,厨艺特别好!”
周振:“……”
他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水烧开了,李重戟端着茶具出来。动作行云流水,泡茶的手法居然很讲究。
周振接过茶杯,忍不住问:“李将军,您……不打算回天策府了?”
“不回。”李重戟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这样挺好。”
“可朝廷……”
“朝廷那边,我已经递了辞呈。”李重戟语气平淡,“圣上准了,还赐了这座宅子。”
周振哑口无言。
他想起当年在雁门关,这两位将军并肩作战的样子——一个玄甲巨盾如山岳,一个赤袍长枪如游龙。那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震慑三军。
而现在……
他看着燕横戈把掉在地上的菜叶捡起来喂鸡,看着李重戟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好。
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对了老周,”燕横戈想起什么,“你这次来长安,是公干?”
“算是。”周振喝了口茶,“主要是押送一批军械去陇右,路过长安。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薛老将军让我带给您的。”
燕横戈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李重戟问。
“……没什么。”燕横戈把信折好,塞回怀里,“就是些琐事。”
李重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三人又聊了些旧事。说到雁门关,说到当年的弟兄,说到那些战死的同袍。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
“赵青上个月给我来信了,”周振说,“他在老家开了个铁匠铺,娶了媳妇,生了俩小子。”
“挺好。”燕横戈点头,“那小子,当年跟个愣头青似的,现在也当爹了。”
“王老五前年病逝了。”
“……”
“刘疤子去年解甲,回了蜀中,听说在江上跑船。”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往事。
有些人活着,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散落在天涯。
但他们两个,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聊到傍晚,周振起身告辞。
“留下吃饭吧,”燕横戈挽留,“今天阿戟下厨——他做饭比我强!”
周振看着李重戟挽起袖子往灶房走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晚饭很朴素。一碟炒青菜,一碟腊肉,一盆豆腐汤,还有刚蒸好的炊饼。但周振吃得很香——也许是因为这顿饭里有种他很久没尝到的,叫“家”的味道。
吃完饭,天色已暗。周振真的要走了。
送到院门口,燕横戈拍拍他的肩:“老周,保重。”
“将军也保重。”周振看着他,又看看站在燕横戈身后的李重戟,忽然笑了,“看到您二位这样……真好。”
他是真心的。
燕横戈咧嘴笑:“有空常来。”
“一定。”
周振带着随从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燕横戈关上门,回头,看见李重戟正看着他。
“薛老将军的信,”李重戟开口,“说什么了?”
燕横戈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
李重戟展开,借着院里的灯笼光看完。信不长,主要说了三件事:一是问候,二是告诉他几个老部下的近况,三是……
“朝廷想重新启用你?”李重戟抬眼。
“嗯。”燕横戈摸摸鼻子,“陇右那边不太平,需要个有经验的老将去坐镇。薛老将军推荐了我。”
“你怎么想?”
燕横戈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我想种菜喂鸡,想跟你吵架,想教大傻捡球——虽然它从来不捡。”
李重戟也笑了,把信折好还给他:“那就这么回。”
“早回了。”燕横戈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你晾衣服的时候我写的,明天就寄出去。”
李重戟接过信,就着灯光看了看。信上只有一行字:
“末将老矣,不堪驱策。惟愿与故人守一院桃花,了此残生。望陛下成全。”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李重戟把信还给他,伸手握住他的手。
“残生?”他挑眉。
“咳,”燕横戈咧嘴,“余生,余生。”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大傻跑过来,蹭蹭他们的腿。
远处传来打更声。
“该睡了。”李重戟说。
“嗯。”
吹熄灯笼,关好院门。
屋里亮起温暖的烛光。
窗外,桃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
有些故事,轰轰烈烈地开始,平平淡淡地继续。
但只要是和你一起,
怎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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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完】
至此,所有番外完结。
愿这个故事里的深情与坚守,能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岁岁年年,桃花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