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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万和香铺 “姜姑娘, ...

  •   天快亮了,长安城里的风却更冷了。
      一行人赶回城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西市坊门还没正式开,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更鼓偶尔响一声,显得整条街越发空。
      裴长陵没走正门,直接带人从侧道入了坊。
      霍骁骑在前头,脸黑得能滴出水来,手里马鞭攥得死紧。今夜从灞桥驿追到废盐井,一层层扒出来这么多东西,结果最要紧的那只匣子,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先一步被人送回了城。
      这口气,谁都咽不下去。
      万和香铺就在西市后街拐角处。
      门脸不算大,乌木招牌旧得发亮,门前挂着两盏风灯,灯芯快烧尽了,火头缩成一小点,映得“万和”两个字都有些发灰。铺门紧闭,看着和周围那些歇了夜的铺子没什么两样。
      可姜照砂一下马,眉头就皱了。
      “香不对。”
      霍骁回头看她:“什么?”
      姜照砂站在风口,抬头闻了闻。
      从这铺子后院飘出来的,不是寻常沉水香,也不是龙脑,是一股极重的安息香气。那味儿弥漫开来,像有人往香炉里一把一把地添,专为了把别的味道盖下去。
      她低声道:“像是有人想遮掩些什么气味。”
      裴长陵抬眼一扫,直接下令:“围了。”
      亲兵立刻散开,前后门、侧窗、后墙,一处都没留空。
      霍骁上前两步,抬手就拍门:“开门!”
      里头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窸窣脚步声。过了片刻,门后才传来个困倦又发颤的男声:“谁啊……这、这还没到开门的时辰……”
      霍骁冷笑:“官府办事。再不开,门给你劈了。”
      门里安静了一瞬。
      很短,可就是这一下,姜照砂心里那股不对劲更重了。若真是做香料买卖的掌柜,大半夜被这么拍门,第一反应该是惊慌,不该是迟疑。
      她抬手按住霍骁的手臂,低声道:“别让他拖时间。”
      霍骁牙一咬:“好。”
      话音刚落,他一脚踹上门板。
      “砰”的一声闷响,门闩应声而断。铺门猛地撞开,里头几盏没灭透的灯一晃,把一屋子香灰都震得飘起来。
      铺子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披着外衫,额角果然有颗黑痣,脸色白得像纸。另两个是伙计打扮,一个矮胖些,缩在柜台边,另一个戴着帽,低着头,手里还端着只新添过香的铜炉。
      霍骁一眼扫过去,冷声喝道:“陈万和?”
      那瘦高男人连忙拱手,声音发虚:“正、正是小人……不知各位官爷夜里登门,所为何事?”
      裴长陵没和他废话,抬步就往里进。
      陈掌柜脸色一变,下意识横了半步,像想挡:“将军,这香铺里都是贵人们定的香料,若是冲撞了——”
      霍骁一把将人掀开:“滚!”
      陈掌柜踉跄撞上柜台,脸色越发难看,却不敢再拦。
      姜照砂慢慢走进门,一眼就看见地上那层新落的香灰。
      这灰也太厚了。
      香铺夜里灭火,最多留一点余烬,不可能撒得像刚熏过一遍屋子。她目光一扫,又落到那个一直低着头端香炉的“伙计”身上。
      那人戴着帽,半边脸都埋在阴影里,看着平平无奇。可姜照砂盯着他手上那只香炉看了两息,忽然开口:“把头抬起来。”
      那“伙计”肩膀一僵。
      霍骁立刻察觉不对,抬脚就往那边冲:“站住!”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人猛地把香炉往地上一摔。
      炉里香灰、火星一下炸开,扑得满屋都是。靠得近的两个亲兵猝不及防,被迷了眼,忍不住偏了下头。那人借着这个空当,扭身就往后院窜,动作快得根本不像普通伙计。
      “狗东西!”霍骁怒骂一声,提刀就追。
      姜照砂也在那人转身时看见了——
      他抬手压帽檐的那一下,左手小指赫然只剩半截。
      卢录事。
      她心口猛地一跳,脱口喊道:“别叫他翻墙!”
      裴长陵人已经动了。
      后院不大,堆着几架晒香的木架和两只装炭的旧缸。卢录事显然对地形极熟,脚尖一点,踩着木架就往墙头翻。可他快,裴长陵更快。黑影一掠而过,刀鞘先一步狠狠干扫上他膝弯。
      “咔”的一声闷响。
      卢录事整个人失了力,从半空狠狠摔下来,撞翻一排木架,香料、草药、碎木板哗啦啦滚了一地。
      霍骁扑上去,一膝盖顶住他后背,把人狠狠干按进了香料堆里。
      “跑啊!”他咬牙,“你接着跑!”
      卢录事疼得脸都扭了,嘴里却还在笑。
      那笑又轻又怪,听得人心里发冷。
      姜照砂跟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盯着他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就认出来了——
      不是她见过这人。
      是她父亲失踪前一回,有人来姜家商队借过路引。当时来的人是个低眉顺眼的书办,左手一直缩在袖里,话不多,却把商队走哪条道、停哪几站问得尤其细。
      那会儿她只当是寻常官面盘问,如今想来,那人怕就是他。
      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早在那时候,你就盯上姜家了。”
      卢录事脸贴在地上,闻言竟又笑了下,声音嘶哑:“姜姑娘记性真好。”
      霍骁一巴掌狠狠干在他后脑勺上:“少废话!匣子呢?”
      卢录事咳了一声,嘴角竟带着血沫,神情却还算镇定:“什么匣子?霍将军深夜踹门闯铺,就是为了找个木匣?香铺里木匣多得很——”
      霍骁刀都快拔出来了。
      裴长陵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转头看了眼姜照砂:“他拖着不说,说明东西已经不在铺里。”
      姜照砂点了下头,目光却没从卢录事身上挪开。
      “是不在铺里。”她道,“可他方才不是想往外跑。”
      霍骁一怔。
      姜照砂走到后院门边,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指尖上立刻沾了点灰白色的粉。她放到鼻尖一闻,眼神冷了。
      “不是外头带进来的土,是墙缝里常年积下的灰。”她转头看向裴长陵,“他不是要翻墙,是想去墙那边的夹巷。”
      裴长陵眸光一沉:“那里通哪儿?”
      陈掌柜跪在前院门口,听到这句,脸色当场变了。
      姜照砂都没回头,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走回前头,看着陈掌柜:“万和香铺后墙有道夹巷,平日用来卸香料。夹巷尽头,是不是还有一扇小门?”
      陈掌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霍骁气得一脚把人踹翻:“说!”
      陈掌柜终于扛不住了,扑通跪稳,声音都变了调:“有、有个小门,通后头的灶房……平日就是运炭和香木用的……”
      “灶房?”姜照砂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陈掌柜,你这谎撒得不高明。灶房运炭,不会用青布油车,更不会让一个断指录事半夜亲自来接。”
      她转头看向后院夹墙。
      “那扇门,通的不是灶房,是另一家铺子。”
      陈掌柜脸色刷地白了。
      霍骁已经反应过来,立刻带人往夹巷去。
      不多时,里头就传来一声怒骂:“将军!这边还有门,门后是个小车棚,人刚走!”
      裴长陵脸色一下沉了。
      众人冲进去一看,夹巷尽头果然藏着一扇极窄的小门。门后不是什么灶房,而是一处搭了顶棚的车棚。棚里地上还留着新鲜车辙,角落里扔着一截刚割断的麻绳,绳子尽头沾着一点蜡。
      姜照砂蹲下身,手指在那点蜡上轻轻一抹。
      温的。
      她抬头,眼底冷得吓人:“刚走没多久。”
      霍骁气得牙都咬紧了:“哪边走的?”
      阿隼早顺着车辙追出两步,回来时脸色也不好看:“车从夹巷出去,拐进承平坊那条小道了。夜里路上有巡更,车轮印被踩乱了,追不准。”
      承平坊。
      姜照砂心口一沉。
      那是内城外圈,住的多是有官身的人家,门第一个比一个高。对方若真把东西送进了承平坊,想再像灞桥驿那样直接围过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卢录事却在这时低低笑出了声。
      他被按在地上,半边脸埋着灰,声音却还带着一点得意:“姜姑娘,你总是晚一步。”
      霍骁回身就要打。
      “等等。”姜照砂忽然道。
      她走到卢录事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掀开他右边衣领。
      领口底下,赫然有一点极淡的香痕。
      不是寻常男人用的香,更像是熏衣时沾上的。甜里带冷,尾调里又压着一点淡淡的梅骨香。
      姜照砂怔了一下。
      这个味道,她刚进长安时在城门下闻过一次。
      当时排在他们商队后头,有辆极不起眼的青油小车,车里坐着个没露脸的人。风吹过车帘时,她闻到过同样的香,只是当时她心思都放在盘查上,没往深处想。
      如今再闻,她一下就记起来了。
      她眼神慢慢变了。
      裴长陵察觉到她神色不对:“怎么?”
      姜照砂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接匣子的人,不一定是男人。”
      霍骁愣住:“什么?”
      “卢录事身上这味儿,不像他自己带的。”姜照砂道,“更像是近身接触后沾上的。香太细,不是铺子里卖的大路货,倒像内宅女眷平日熏衣用的调法。甜得轻,尾调又冷,里头还加了极少的梅片香。”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脸色越发凝。
      “而且这种香,我进城那晚闻见过。”
      裴长陵眸色骤沉。
      进城那晚。
      也就是说,从姜照砂刚到长安起,就已经有人在城门附近盯着她了。
      霍骁骂了一句:“一群藏头露尾的东西,男女都来掺和!”
      裴长陵却已经听出了更要紧的地方。
      “承平坊,青油小车,女眷用香。”他看向姜照砂,“你能缩到哪一片?”
      姜照砂闭了闭眼,把那晚城门下排着的车马、颜色、风向、一瞬而过的气味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睁开眼。
      “不是坊口那几户。青油车不是从正街来的,是从东侧小巷拐进来的。那一带……”她顿了顿,嗓音微微发沉,“临近礼部尚书府后街。”
      空气一时静得厉害。
      裴长陵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姜照砂也知道,这话一旦落下来,意味着什么。
      承平坊、内宅女香、礼部尚书府后街。
      事情若真拐到这一步,就不再只是边贸司的小吏、鸿胪寺的少卿、灞桥驿的小夹房,而是有人站在更高处,已经把手伸进了朝堂门里。
      而他们今夜,终于要碰到了那只无形中操控一切的大手。
      卢录事还在地上喘,嘴角挂着血,眼里却有一点压不住的狠意。
      像是在等,等他们先乱。
      可姜照砂盯着他,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她知道,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一乱,对方就赢了。
      她转头看向裴长陵,声音不高,却很稳:“将军,承平坊不能现在就闯。”
      裴长陵没说话,只看着她。
      姜照砂道:“可这人今晚必须带走。只要他一开口,哪怕只吐出半句称呼,我们也比现在强。”
      裴长陵点了下头:“先押回去。”
      话音刚落,卢录事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姜照砂看见了。
      她知道,这人到现在都还硬撑着,不是因为真不怕死,是因为他笃定,只要拖到天亮,外头总有人会替他收尾。
      无论今夜他拖不拖得住的,他们这边,终于抓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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