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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城 卢录事根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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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窑里那盏翻倒的火盆,被亲兵扶正后,又重新添了炭。
火光一稳,窑洞里的情形就看得更清了。
一地盐粒,一地药汁,墙角还滚着半只摔裂的粗瓷碗。两个看守都被反剪着按在地上,一个年纪大些,颧骨高,脸皮发黄,右边眼角有道旧疤;另一个年轻许多,嘴唇发白,手一直在抖,显然只是被拖来帮忙的。
沈书吏和张大夫都被先送上去了,木匣里的誊抄副本也交到了霍骁手里。
窑洞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霍骁最先耐不住,抬脚就踹在那年长看守肩上:“说。卢录事往哪儿跑了?”
那人被踹得一歪,牙关却咬得死紧,半晌才挤出一句:“不知道。”
霍骁气笑了,又是一脚:“你方才还在这儿替人灌药,这会儿跟我装聋?”
那人闷哼了一声,额头一下撞在地上,血都蹭出来了,可还是死死低着头,不肯多吐一个字。
姜照砂没看他,反而把视线落在旁边那个年轻看守脸上。
那人脸色难看得很,手腕被绳子勒红了一圈,指甲缝里还卡着盐渣。她慢慢蹲下去,问他:“你叫什么?”
年轻人喉头滚了一下:“……赵四。”
“在这儿做什么?”
“看、看窑……”
“看窑的人,不会往药碗里下蒙汗药。”姜照砂抬眼看着他,“你抖成这样,不是怕裴将军,也不是怕霍将军,你是怕那位卢录事知道你落在我们手里。”
赵四脸色一白。
霍骁听到这里,冷笑一声:“原来你认得谁更要命。”
赵四嘴唇一哆嗦,立刻摇头:“我没有,我真没有……”
姜照砂轻声道:“你有。”
她声音不高,却像针般锐利,一点一点往人耳朵里扎。
“你若只是个看窑的,今夜车翻了,最先该怕的是官兵。可你从方才被押进来到现在,眼睛一直往门外瞟。你怕的不是我们当场打死你,是怕有人赶在天亮前先把你灭口。”
赵四整个人都绷住了。
阿隼靠在一旁,冷眼看着,没出声。
姜照砂继续道:“顺子死了,冯七死了,张大夫险些也被送走。你心里清楚,知道事的人,一个都活不长。既然如此,你替谁咬这个牙?”
赵四喉咙里像堵了块硬石头,半晌都说不出话。
霍骁见状,刚要逼问,姜照砂却抬手拦了他一下。
她转而看向那个年长些的看守。
“你呢?”她问,“你也打算什么都不说?”
那人这回连“不知道”都懒得说了,只冷笑了一声。
姜照砂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道:“你不是长安人。”
那人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
霍骁和裴长陵都看向她。
姜照砂道:“你鞋帮上的泥不是北沟那边的白碱泥,也不是长安城外常见的黄土。颜色偏赤,里头还带细碎黑石,像鹰嘴峡南口那一带的碎坡土。”
这一句落下,窑洞里一下静了。
那年长看守猛地抬头,眼神第一次变了。
姜照砂心里那口气反倒定了。
她刚才并不是真看出什么赤土黑石,只是看这人手掌粗糙、眼角风裂,像常年在风口上熬出来的模样,所以故意诈他一句。
他这一抬头,便算认了。
“你去过鹰嘴峡。”她看着他,“不止去过,还在那里待过。”
那人死死盯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句沙哑的骂:“你他娘——”
霍骁一巴掌狠狠干在他脸上,打得他头都偏了过去。
“嘴放干净点。”
姜照砂却没动气,只淡淡道:“你既然从鹰嘴峡回来,就该知道,长安这边迟早会出事。卢录事既然敢把你们丢在这儿,就没打算再把你们接回去。你替他咬牙,他在外头替你烧纸么?”
那人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都破了,眼神却越发阴。
可姜照砂已经从他那一瞬的反应里,确定了一件事——
鹰嘴峡和长安这头,确实是来回通的。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霍骁也看明白了,立刻逼问:“鹰嘴峡里头是谁在管事?说!”
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
裴长陵这时才开口:“把他拖出去,吊在井口上。”
霍骁眼睛一亮:“是。”
那人脸色终于变了,猛地挣了一下:“你们敢——”
霍骁一把拽起他,冷笑道:“爷为何不敢?”
说完,拖着人就往外走。
窑洞口的冷风一灌进来,那人终于慌了。
西井旁那口废盐井虽说早废了,可井口深,四壁滑,吊下去半个时辰不死也得丢半条命。更何况这天气,井下阴寒刺骨,人真下去了,什么硬骨头也得冻酥了。
还没出窑门,那人就挣着喊了一声:“我说!”
霍骁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裴长陵。
裴长陵只道:“带回来。”
人被重新按回地上时,脸色已经灰了。
姜照砂没说话,只等。
那人喘了好几口粗气,终于低声道:“峡里……峡里我只去过两回,真不知道里头到底是谁做主。我只知道,大家都叫那边‘北仓’。”
北仓。
这两个字一出,裴长陵眼神骤沉。
霍骁也一下反应过来。
北仓不是正经地名,而是军中旧称。早年北边几处粮仓和盐仓混在一处,不少老边军都习惯这么叫。若那些人现在还用这个称呼,说明鹰嘴峡那头要么藏着旧仓,要么里头用的人,和边地旧仓有脱不开的关系。
“卢录事呢?”裴长陵问。
那人脸色发白:“卢先生不去峡里。他只在长安和灞桥之间跑,手里管的是名册、关文、换车、换人。真送去北边的,到沟口就换手了。”
姜照砂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卢录事只是中间这道门。
可这门,偏偏最要紧。
“今夜你们本来打算送什么?”她问。
那人闭了闭眼,像知道瞒不住了,索性一股脑往外倒:“原先是要送张大夫走。卢先生说,灞桥驿那头一旦漏了,活着见过姜掌柜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可后半夜又有人传话,说还有一匣副本没找着,叫我们先把张大夫藏到西井,等天快亮了再和另一辆车一道出城。”
霍骁猛地皱眉:“另一辆车?”
年轻的赵四听到这里,脸色刷地白了,忍不住抬头。
姜照砂一下就盯住了他。
“你知道。”
赵四张了张嘴,眼神慌乱地往年长那人脸上瞟。
姜照砂心里立刻有了数。
她声音一下冷下来:“另一辆车走的不是旧盐道。”
赵四一震。
“它回的是长安城。”姜照砂盯着他,“对不对?”
这回连霍骁都怔了一下。
那年长看守猛地转头瞪向赵四,眼神恶狠狠的,像恨不能活吞了他。
赵四本就撑不住,被这么一瞪,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我、我只知道一点……真只知道一点……”
霍骁厉声道:“说!”
“卢先生没往北走!”赵四一闭眼,像豁出去似的喊了出来,“他回城了!今夜西井这边闹起来之前,他就换了身行头,从南坡那条小路回长安了!车里装的不是人,是匣子……说是要赶在天亮前送进城里,不然就来不及了——”
窑洞里一片死寂。
霍骁骂了一句,脸都黑了:“果然!老子就说今夜这辆车像幌子!”
姜照砂站在那里,心口发沉。
她方才也猜过,截下来的这辆车未必最要紧。可真听赵四吐出来,还是叫她背后发冷。
这帮人真够狠。
明面上用张大夫和黑篷车吸住视线,背地里,却把真正值钱的东西往长安城里送。
“什么匣子?”她追问。
赵四连连摇头:“我没见着里头……只听说是从周少卿那边翻出来的东西。卢先生很急,说那玩意儿要是晚一步送不到,大家都得死。”
姜照砂心里猛地一跳。
从周少卿那边翻出来的。
那不是普通财物。多半是账册、名录,或者别的能把这伙人连根拽出来的证据。
裴长陵已经开口:“送去哪儿?”
赵四哭丧着脸:“我真不知道!卢先生防我们防得紧,只说回城后不走正门,从西市后街绕。接货的是个香铺掌柜模样的人,额角有颗黑痣……”
姜照砂脑中飞快一转,忽然道:“香铺?”
赵四忙点头:“对,香铺!我只听清一个‘和’字,别的真不知道……”
霍骁脱口而出:“万和香铺?”
姜照砂和裴长陵同时看向他。
霍骁咬牙道:“西市后街只有两家大香铺,一家是瑞丰,一家是万和。瑞丰掌柜是个胖子,额角没痣;万和那个姓陈,瘦高个,额角正好有颗黑痣。”
姜照砂心里一震。
香铺、安息药、龙脑香、边贸司、鸿胪寺——这些东西先前看着散,如今竟全慢慢拢到了一处。
而最要紧的是,卢录事根本没出城。
他回长安了。
那匣子若真进了城,再要找,难如大海捞针。
裴长陵当机立断:“霍骁,立刻回城,先围万和香铺。”
“是!”
“别惊动西市巡夜,带自己人进去。”
“明白!”
霍骁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将军,窑里这几个——”
裴长陵目光冷沉:“全带上。路上若有异动,就地打断腿。”
“是!”
众人立刻动起来。
姜照砂却站着没动。
裴长陵看了她一眼:“还在想什么?”
她抬头,眼底那股冷意压得极稳:“在想一件事。”
“说。”
“如果那匣子真是从周少卿手里翻出来的东西,卢录事今夜又急着把它送进城,说明他不是要藏。”姜照砂缓缓道,“他是要交差。”
裴长陵眸色一沉。
“也就是说,长安城里还有一个人,在等那匣子。”
风从窑口吹进来,火盆里的炭猛地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那一瞬,窑洞里谁都没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话一旦坐实,就意味着他们今晚追的,不只是一个断指小吏,不只是一间香铺。
而是一个真正坐在长安城里,暗中注意他们一举一动的人。
裴长陵看着她,低声道:“所以更要赶在天亮前,把人和匣子一并按住。”
姜照砂点了下头,手指却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周少卿尸身旁那半枚铜印,想起灞桥驿西厢后的夹房,想起父亲三个月前被黑篷车送走,最后去向不明。如今这一切都绕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长安城里。
既然这样,那她就亲自去看一眼,那人到底是谁。
“将军。”她抬起头,“我也回城。”
裴长陵看了她片刻,竟没反对,只道:“你跟着我,不许乱闯。”
姜照砂轻轻扯了下嘴角。
“行。”她说,“这回我不抢在你前头。”
可她心里清楚。
今夜若真在万和香铺撞上卢录事,或者撞上等着接匣子的人,那很多线索就能连在一起了。
只是账摆出来之后,会翻出什么样的人,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