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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匣子 “这匣 ...

  •   第十五章
      霍骁扑进后门的时候,门板还在晃。
      那月白斗篷的女子显然没料到,车刚出巷子就会被按死。她转身就想跑,裙角扫过门槛,几乎是贴着地往里掠。门内两个粗使婆子慌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想把门重新合上,却被霍骁一脚踹开,整扇门重重撞在墙上,震得檐下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都别动!”
      霍骁一声喝下去,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一个婆子吓得当场跪了,另一个还想往廊下跑,被亲兵反手一拧,直接按在地上。那月白斗篷的女子却没再退,只站在正屋门口,抬手摘了帷帽。
      她年纪不算轻了,约莫二十七八,生得白净清秀,眼尾微挑,脸上薄薄一层妆都没乱。若只看样子,更像哪家内宅里出来的体面掌事。
      最引人留神的,是她身上那股香,一点淡淡的梅骨气。
      和城门下那晚,青油小车里飘出来的香味,一模一样。
      姜照砂抱着乌木匣子跟进门,一眼便认出来了。
      就是她。
      那女子看见她,也只是眼波轻轻一动,并没有旁人被撞破时的慌乱。她甚至还理了理袖口,像是被人这样堵进门来,也不过是夜里多了一场不速之客。
      霍骁最烦这种装腔作势的,提刀就要上前。
      裴长陵却先一步抬了下手。
      “搜。”
      亲兵立刻散开。
      正屋、东西厢、厨房、角房,一个都没落下。霍骁自己带人扑进正屋,刚掀开暖阁的帘子,便听见里头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火盆。
      “拦住她!”
      霍骁吼出这一句的时候,阿隼已经快一步撞开里间门。门内一个年轻婢女正扑在火盆边,手里还攥着半本册子,见人冲进来,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便要把东西往火里按。
      阿隼一脚踢翻火盆。
      炭火和香灰“哗”地洒了满地,那册子也被撞飞出去,摔在案脚边。
      霍骁上前一把揪住那婢女后领,气得眼都红了:“还烧!我看你是活腻了!”
      那婢女被吓得腿都软了,连声都发不出来。
      姜照砂已经进了屋,目光却没先落在那本册子上。
      她看见了廊下那盏灯。
      灯挂在正屋与侧廊交接的横木下,铜骨旧得发暗,四角琉璃罩上还有细碎的风沙刮痕。那不是长安城里常见的纱灯,也不是官宦人家爱用的宫灯,而是商队走夜路才挂的气死风灯。
      最要紧的是,灯柄内侧,刻着一道极浅的姜家暗记。
      姜照砂脚步猛地一顿。
      她认得这盏灯。
      去年秋里她随父亲走沙州时,夜里起大风,队伍在石滩边扎营。那晚一阵风卷走了半幅帐布,是她亲手踩着绳桩,提着这盏灯去后队找人的。回来时她嫌灯柄刮手,还拿小刀在背面刻了一道浅痕,想着改日磨平。
      后来商队换灯,这一盏便不见了。她只当是路上混乱丢了,没想到——
      竟挂在这里。
      她站在原地,掌心一下凉透了。
      裴长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也落在那盏灯上。
      “认得?”
      姜照砂喉咙发紧,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姜家的。”
      就这一句,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霍骁原本还在骂那婢女,听见这话也一下停住,转头看了过去。
      旧宅里挂着姜家的灯,意味着什么,谁都明白。
      这地方不只是今夜才收东西。它和三个月前那件事,也脱不开干系。
      姜照砂走过去,把那盏灯从横木上取了下来。灯很轻,里头没有油,灯芯也早干了,显然不是日常真拿来照路的。它更像是被人随手挂在这里,挂久了,挂得灰都积了一层。
      她低头轻轻摸过灯柄上的那道刻痕,指尖都在发麻。
      这宅子,她父亲来过。
      而且不是只待了一时半刻。
      裴长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那女子盯得更紧了些。
      那月白斗篷的女子终于开口了。
      “姜姑娘好眼力。”她声音不高,带一点南地口音,尾音却收得很利落,“一盏旧灯,也值得你这样盯着看。”
      姜照砂抬眼,目光冷得厉害。
      “值得。”她说,“因为它不该在你这里。”
      那女子弯了下唇,像笑,又不像笑。
      “那你得去问三个月前把它留在这儿的人。”
      姜照砂心口一震。
      裴长陵眼神骤沉,霍骁更是当场往前一步:“你认得姜掌柜?”
      “见过。”女子道,“不过见不见过,有什么打紧?今夜你们擅闯私宅,硬夺人车,抢人财物,若真闹大了,裴将军如何堵住众人之口?”
      她这话说得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从容。
      霍骁最烦别人威胁,当即冷笑:“你先顾着你自己吧。”
      姜照砂却没和她兜圈子。
      “你姓陶。”
      女子眼波一顿。
      “柳嬷嬷我已经抓了。”姜照砂看着她,“婢女、婆子、青油小车、万和香铺,全是你经手。你不是正经主子,却能替人接应。承平坊后街这座旧宅,平日也是你在照应。”
      陶掌事脸上的笑终于冷了下来。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转头看了眼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忽然道:“姜姑娘,你以为自己追到这里,就离真相很近了?”
      姜照砂抱着那只乌木匣子,没说话。
      陶掌事缓缓看向她怀里:“你手里那个,未必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霍骁一听这话,脸色先变了:“她定是在说谎”
      说完就要去开匣。
      “别动。”姜照砂却先拦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匣子。
      这匣子从车里抢出来时就不对。太沉,沉得不像只装了一册账子。再加上外头绣的那个细细的“沈”字,怎么看都不像是给这陶掌事准备的常用物件。
      她将匣子平放在案上,先看锁扣。
      锁扣没有新撬过的痕迹,边角也完好,说明万和香铺那边取出来后,送到承平坊这段路上,匣子没有被人再打开。可若真如陶掌事所说,这里头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那问题就只能出在更早之前。
      姜照砂抬手,轻轻掂了掂。
      “里头不是一整本册子。”她忽然道。
      霍骁一怔:“你怎么知道?”
      “有晃动。”姜照砂道,“若是一整本,重心不会这么散。倒像是上下夹着两层东西,中间许还留了空。”
      裴长陵看着她,点了下头:“开。”
      霍骁立刻上前,刀尖一挑,锁扣应声弹开。
      匣盖掀起的那一瞬,屋里几个人都屏住了气。
      里头最上面,果然不是账册。
      而是一册薄薄的香谱。
      封面写着《沈氏合香录》五个小字,纸色发旧,边角却收得齐整,像是常翻常看的东西。霍骁脸一下就黑了:“调包了?”
      “不对。”姜照砂伸手翻了一下,手指忽然停住。
      这香谱不是整册钉死的。中间有几页被人抽走过,留下的页脚口子很整,像是早就预备好了夹层。
      她再往下一翻,果然在底板上摸到一处极薄的凸起。
      “下面还有。”
      霍骁立刻把底板撬开。
      薄木板一掀,底下露出来的,不是什么整本原册,而是十几页拆散的账页,外加一方小小的私印。
      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车次、银数、货类,字迹并不统一,显然是从不同册子里硬拆出来的。最上头那页边角焦黑,像曾被火燎过半寸。霍骁只扫了一眼,脸色就难看了。
      里头真的有周少卿的字迹。
      也有边贸司平码官的签押。
      还有几处,干脆用的是内宅常见的红漆记号,没署名,只画了极小的梅枝印。
      姜照砂心口一点点收紧。
      不是原册。
      因为这不是一本完整的账,而像是有人从许多本账里,专门挑了最见不得人的那几页,装进了这一匣子。
      裴长陵拿起那方小私印,眼神微沉。
      印面不大,刻的却不是主人的姓氏,而是一枚半开的梅花。
      陶掌事看到那印张,神情终于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可还是被姜照砂看见了。
      她立刻抬头:“你认得。”
      陶掌事嘴唇抿紧,垂下了眼眸。
      姜照砂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匣子不是今晚才从万和香铺送来的。”她一字一句道,“它本来就该送到你这儿。只不过周少卿死得太急,你们没能按原计划拿到整本,所以才临时只取了拼出来的这些页子。”
      陶掌事眼神一下冷了。
      她知道,再不说话,只会叫姜照砂顺着这些东西越猜越准。可她也知道,只要一张嘴,往后就再没有回头路。
      屋里安静得叫人发闷。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快步进门,低声禀道:“将军,后巷那边有动静。礼部尚书府后街,刚出去一顶小轿。”
      霍骁脸色一变:“现在?”
      亲兵点头:“是。轿子不大,没挂牌,轿夫走得很是急切。”
      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在这一瞬变了。
      陶掌事原本还能撑住,这会儿听见“小轿”两个字,手指竟轻轻一颤。
      姜照砂一下捕捉到了。
      裴长陵看了她一眼,已经不必再问。
      那顶小轿,十有八九就是冲着这宅子来的,或者,是来为此事收尾的。
      他当机立断:“霍骁,带人去追。别闹大,先把轿子截住。”
      霍骁立刻应下,提刀就走。
      姜照砂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姜家的旧灯,又看了眼匣子里拆散的账页,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陶掌事。
      “你方才说,让我去问三个月前把灯留在这儿的人。”她轻声道,“这话不对。”
      陶掌事眼神一滞。
      姜照砂盯着她,一字一句往下说。
      “灯不是我父亲自己留的。是你们把他关在这里时,顺手摘下来的。”
      屋里猛地一静。
      陶掌事晾起了眸子,怔怔的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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