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贺兰真 “是礼部 ...
-
霍骁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发白了。
雪后天亮得慢,长安城顶上压着一层灰蒙蒙的晨色,像一口没揭开的锅。院门一开,霍骁一身寒气卷进来,靴底全是化开的泥水,脸黑得厉害。
“没截住。”他一进门便把刀往桌上一搁,压着火道,“那顶轿子出了承平坊,半道换了人,又拐进两条窄巷。等我追到的时候,只剩一副空轿杆子,连抬轿的脚夫都是临时雇的,问不出半句实话。”
姜照砂一夜没合眼,闻言也只是抬了下眼。
她面前铺着那匣子里拆出来的账页,几页纸被她按着,从昨夜看到现在,纸边都快被指腹磨毛了。
裴长陵站在窗边,问得很简短:“巷子在哪儿?”
“承平坊东侧,离礼部尚书府后街不远。”霍骁咬牙道,“可那片地方天一亮就动了。两家门房开门洒扫,一家后巷倒泔水,还有巡街的更夫和送炭的车,全挤在一处。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止那一处。西市那边也动了。”
姜照砂手上一顿,终于抬起头:“怎么动的?”
“万和香铺没开门。”霍骁道,“不只万和,连带着旁边两家铺子都一早落了锁。街上看着冷清,后巷却有人在搬货,成箱成箱地往外抬。都是香料、药材、细布包,看着是香铺的买卖,可搬货的脚夫一个个壮得像练家子。”
姜照砂眼底那点倦意一下散了。
果然。
昨夜承平坊一出事,这城里最先起风的,不是官府,是铺子。
因为铺子最知道什么东西一旦留在手里,就会要命。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账页。
那几页东西,写的不只是银数和货名,里头还掺着几笔极细的香料记档。安息香、龙脑、梅片、药线、北地盐、南货布,表面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实际却全走的是同一套门路。
她原本只觉得这帮人借香铺做遮掩。到这会儿,才真正明白,长安城里的香行,本身就是这门路里的一部分。
门外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亲兵快步进来,低声禀道:“将军,谢大人到了。”
霍骁一听,先皱了眉。
“来得真快。”
裴长陵倒不意外,只淡声道:“请进来。”
不多时,一人披着深青鹤氅进门,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气。他年纪不算大,眉骨清峻,唇角压得很平,眼下有一层淡淡青色,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姜照砂认得他。
先前在大理寺外,她远远见过一回。
谢临安。
中枢清流出身,位置不算最高,却有文人风骨。朝廷上但凡事有不公时,难免他会出来说上一句公道话。
谢临安进门先向裴长陵略一颔首,随即目光便落到了案上那几页拆散的账页上。
他只看了一眼,神色就沉了几分。
“果然在你这儿。”他说。
裴长陵没接这句,只问:“外头什么动静?”
谢临安把氅衣一解,直接道:“三件事。第一,鸿胪寺一早递话,说周少卿身后尚有旧案未清,灞桥驿、西市香铺、承平坊旧宅这些人,都该先交回鸿胪寺问话。第二,礼部尚书府后街那边,有人连夜报了‘私宅遭盗’,说丢了内眷首饰。第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裴长陵。
“朝里已经有人在传,说你带私兵夜闯承平坊,惊扰官眷。”
屋里一下静了。
霍骁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放他娘的屁。昨夜那旧宅里藏的是什么,他们心里没数?”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有数,才会这样说。”
姜照砂坐在案边没动,心里却彻底明白了。
昨夜他们表面上是一口气占了上风,可天一亮,长安城里浮在平静水面下的人,会一个个坐不住了。
鸿胪寺来要人,礼部尚书府报失窃,朝中传裴长陵夜闯官眷,都是他们想转移风向所做。
这就是长安。
谢临安的目光又落到姜照砂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姜姑娘昨夜也在承平坊?”
姜照砂抬头,语气平静:“在。”
谢临安瞥了坐在上首还稳如泰山的裴长陵一眼,“我来,是让你们动作快一点。”
裴长陵自然知晓他的意思,二人算是好友,这些年他镇守边关,能得到的朝廷动静也都来源与于与这个好友互通的信件。
话音刚落,外头又有人通传。
“将军,贺掌柜到了。”
霍骁眉头一拧:“哪个贺掌柜?”
亲兵回道:“贺兰家的那位。”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姜照砂也抬起了头。
贺兰家在长安商圈里,名声不小。早年靠绸缎、珠玉、香行三路发家,后来男主人死得早,家里买卖一度乱过一阵。再后来,是贺兰真自己接的手。
这女人在长安的名声,有一半是漂亮,一半是难缠。说她是权贵家的小姐,也不算错;说她是商行东家,也没人敢不认。
她这时候上门,恐怕不只是“听见风声来看看”那么简单了。
裴长陵略一抬手:“让她进。”
门帘一掀,一道纤长身影便走了进来。
她穿得不算浓艳,只一身黛青绣银线的长裙,外头披着狐毛斗篷,发髻也挽得简,只在耳边垂了两枚细细的金坠子。可她一进门,屋里那点被雪气压着的冷,就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层。
贺兰真进门后先看了眼裴长陵,又扫过谢临安,最后目光落到姜照砂身上,竟停了停。
“原来裴将军真回京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却干净,“我还当外头传得夸张。”
商人的嗅觉总是敏锐,这段时日边疆不稳,商路总有阻塞,前不久还听说边疆叛军一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主帅就已经进了京城,是问心无愧,还是被迫召回?
霍骁最烦这种话里藏钩子的,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贺兰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来救你们。”
霍骁险些听笑了。
“贺掌柜口气不小。”
“不是我口气大,是你们昨夜动静闹得太大。”贺兰真走到案前,看见那几页账页和打开的乌木匣子,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今晨一开市,西市香行就乱了。万和关门,瑞丰清仓,南街那两家专做内宅熏香的铺子同时断货。有人在急着抛售,也有人在奋力收拢。你们若是再慢半个时辰,长安香市今夜之后就得换一轮东家。”
姜照砂终于开口:“谁在吃货?”
贺兰真抬眼,看向她,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句。
“这才像你父亲。”她轻轻一笑。
姜照砂没接她这一点试探,只平静道:“贺掌柜既然来了,便是有话要说。与其绕弯子,不如直说。”。
她并不奇怪贺兰真认识她父亲,毕竟父亲在商路走了几十载,从他国、邻邦到近郊、京城,他走街串巷哪里都去过,更何况贺兰真也是商人。
贺兰真看着她,笑意淡了点。
“好。”她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起的薄绢单子,放在案上,“今晨西市三个香行同时收的,不是寻常香,是北地来的安息香、龙脑和梅片香引。份量很大,吃得下这批货的,不是街边铺子,只会是有采买路子的老行口。可真有这种路子的长安香行,明面上只有四家。”
她点了点那单子。
“万和算一家,瑞丰算一家,我贺兰家算一家,剩下一家——”
她顿了顿,唇角轻轻一弯。
“是礼部尚书夫人娘家挂着名的‘沈记香坊’。”
屋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发紧。
姜照砂低头看向那张薄绢单子,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心口猛地一跳。
沈记。
再一联想到乌木匣子外头绣着的那个“沈”字,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沈书吏。
也未必只是周少卿。
这匣子从一开始,就该往“沈”字这头去。
谢临安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礼部尚书夫人,姓沈。”
霍骁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夜那顶小轿一出后街,便能一路换人、换道、换壳,还换得这么快。
因为后头不是普通内宅,是有高管夫人的娘家商行接手的人家。
内宅、香铺、承平坊旧宅、西市货路,一层一层,正好咬成一圈。
姜照砂盯着那张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贺兰真。
“你为什么帮我?”
贺兰真闻言,竟笑了。
“姜姑娘,”她淡淡道,“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好心了些?我帮的不是你,是我自己。万和倒了,瑞丰缩了,沈记若是再借这一回吞下整条香路,我贺兰家的买卖还做不做?”
她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屋里几人,语气不轻不重。
“再说了,长安做买卖的人都知道,做坊间买卖的,不乏朝中大人的亲眷。她凭着夫家的权威分一次肉,大家都忍;若叫她分顺了手,往后谁还配站着说自己是东家?”
这话一落,姜照砂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替旁人主持公道,而是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只不过这一回,她和裴长陵恰好把这盘账掀开了,有些人恰好能获渔利而已。
裴长陵把那张单子压在指下,淡声道:“沈记今日会有什么动作?”
贺兰真收了笑,答得很快:“两种。要么趁乱把昨夜收进去的东西立刻再转出去,要么仗着官眷娘家这块招牌,干脆稳着不动,等你们先被朝里那群人拖住。可无论哪一种,今晨沈记后院一定有人。”
姜照砂抬头,看向裴长陵。
裴长陵也正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心里已经落到一处去了。
沈记香坊。
只要这一步踩准了,后头很多人就再藏不住了。
窗外这时天色又亮了一点。
街上隐约已经有了人声,坊门也快开了。留给他们的空当,已经不多了。
姜照砂缓缓站起身,把乌木匣子重新合上。
她眼底一夜未睡的疲色还在,可那点倦意之下,却慢慢压出了一股更冷的劲。
“去沈记。”她说。
贺兰真却抬手拦了一下,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认真。
“不能就这么去。”她道,“沈记后院认得裴将军的人不少,也未必不认得你。你们一露面,他们定有防备。”
霍骁刚想说话,贺兰真已看向姜照砂。
“若姜姑娘不嫌,我倒有个更快的法子。”
姜照砂眸色微动:“什么法子?”
贺兰真轻轻挑了下唇,笑意很浅。
“今日西市开市后,我要亲自去沈记看货。”她道,“你们不必闯门,跟我进去就是。”
屋里一时静了。
裴长陵看着她,神色未动。
“贺掌柜。”他淡声道,“你图什么,我明白。可你若是拿这件事做你的买卖,我未必会陪你赌。”
贺兰真抬眼,正正迎上他的目光,竟半点没躲。
“将军说笑了。”她道,“今儿这局,若我只想做买卖,我压根不会进你这道门。”
说完这句,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姜照砂身上。
“姜姑娘,你若敢去,我就敢带。”
姜照砂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窗外坊门开启的声音已经隐隐传了过来,长安城真正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从这一刻起,这场局也终于不只是承平坊里的暗门、灞桥驿后的夹房和夜里见不得光的黑篷车了。
它开始浮到长安明面上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眼时,神色已定。
“好。”她说,“那就劳烦贺掌柜,带我去看看这长安城里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