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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灞桥驿 死了第二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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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雪下到后半夜,反倒密了。
霍骁出门时还裹着一身寒气,回来时,连靴底都带了泥。
他一脚踏进前厅,脸色黑得难看,连礼都顾不上,张口便道:“冯七找着了。”
姜照砂手里的茶盏刚碰到唇边,闻言一顿。
“人呢?”
霍骁看了她一眼,语气发沉:“死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炭火烧得噼啪一响,反倒衬得这一句更重。
阿隼站在姜照砂身后,指节一下捏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一下重了。
姜照砂没说话。
她把茶盏放回案上,动作很稳,连瓷底碰桌的声音都不大。
可裴长陵看得出来,她那一下放得太轻了,轻得像是怕自己稍一用力,手会抖。
“在哪儿发现的?”他问。
霍骁快步走到案前,把一块沾了泥雪的破布扔在桌上:“灞桥驿后头,废马棚旁边的排水沟里。人已经冻硬了,脖子上一刀,干净利落。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没少,像是灭口,不像劫财。”
姜照砂的目光落在那块破布上。
是冯七惯穿的夹袄一角,袖口上还缝着姜家商队的暗记。那暗记绣得很小,不是自家人,根本认不出来。
阿隼冷声道:“什么时候死的?”
“看尸身僵硬的样子,死了至少两个时辰。”霍骁道,“也就是说,我们从大理寺提人那会儿,他大概就已经没命了。”
姜照砂缓缓抬眼。
所以,不是她们漏了冯七。
是对方在她和裴长陵开始查之前,就已经抢先把人处理了。
这城里的手,比她想得还快。
“驿站呢?”裴长陵问。
霍骁压了压火气:“驿站后厨、马厩、通铺,我都翻了。值夜的驿卒一口咬定今夜没见过冯七。可我让人把过路登记拿出来,一对就有毛病——今晚三更前后,明明有一辆空车从后门出去,账上却没记。”
姜照砂眼神微动。
“车辙呢?”
霍骁看她一眼,答得倒快了些:“雪后泥湿,印子不好认,可那车是双辕窄轮,像驿里运杂货的小车,不像外头来的大车。车从后门出去,半道拐去了废棚那边。我带人追过去,就只见着尸首了。”
姜照砂没再出声。
她脑子里已经迅速把这几件事拢到一处——
冯七在灞桥驿附近被杀,说明他确实去过那里;驿站后门半夜有空车出入,账上没记,说明驿里有人帮着遮掩;而对方不是把尸体丢远,而是丢在驿站边上,摆明了是赶时间,来不及收拾干净。
这不是准备周全后的从容杀人。
是临时起意后的急忙灭口。
也就是说,今晚她在前厅里翻出名簿不对,真的把对方逼急了。
姜照砂忽然问:“驿里有没有少人?”
霍骁一怔。
裴长陵已经先反应过来:“查过没有?”
“……没有。”霍骁脸色更难看了,“我只顾着找冯七和车辙,倒是没细点驿卒人数。”
姜照砂站起身。
裴长陵看向她:“你去哪儿?”
“灞桥驿。”她道。
霍骁立刻皱眉:“你疯了?人都死了,现在去能看出什么?”
姜照砂披上斗篷,系带时指尖很快,语气却平平:“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会装傻。可一个地方只要有人待过、动过、藏过东西,总会留下痕迹。你们查驿站,先看的是人和路,我查,会先看货和手脚。”
霍骁还想说什么,裴长陵已经起身:“备马。”
霍骁一噎,只能应是。
阿隼跟上前,替姜照砂把斗篷往肩上一拢,低声道:“姑娘,我陪你。”
姜照砂点头。
她脸上没什么情绪,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可阿隼知道,她越是这样,心里越憋着火。
冯七在姜家跑了五年车。
五年不长,也绝不算短。若他早就不干净,那是埋在商队里的钉子;若他是被人拉下水,再灭口,那就是被人当了筏子。
无论哪一种,姜照砂都不会痛快。
灞桥驿离长安城不算远,快马过去也就一刻多钟。
雪夜路滑,马蹄一路踏碎薄冰,溅起的泥水带着凉气往人脸上扑。姜照砂从小走惯了夜路,骑术不差,可今夜风太硬,吹得她脸颊发疼。她却像没感觉似的,只一个劲催马。
裴长陵没叫她慢些,也没拦,他策马跟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灞桥驿门口亮着两盏风灯,驿丞已经被霍骁先前那一趟吓得脸色发白,这会儿远远见着裴长陵亲自来了,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将、将军!”
裴长陵连马都没下,只道:“人都在?”
驿丞连连点头:“在,在,都拘在院里了,一个也没敢放走。”
姜照砂翻身下马,没往院里去,先去了后门。
那后门不大,平日只是给驿里倒杂物、运草料用的。门槛边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车辙印已经被先前来回的人踏坏了不少,只剩拐角处还能看见半截浅痕。
她蹲下身,手指在泥里轻轻一抹,又放到鼻尖闻了闻。
阿隼站在旁边,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油。”姜照砂道。
“什么油?”
“桐油,掺了点松脂。”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这种味儿不是车轮上带的,是拿来抹木板缝防潮的。大车不舍得这么抹,小驿站运贵东西的小车,才会用。”
霍骁皱眉:“贵东西?驿站哪来的贵东西?”
姜照砂回头看他:“官家的东西,难道不贵?”
霍骁一愣。
裴长陵眸色却微微沉了下去。
灞桥驿虽小,可它挨着长安,是外路货进京前最后一道歇脚处。许多不方便大张旗鼓运进城的东西,都会先在这里过一道手,再换车、换人、换名目。
若真有人借这地方做手脚,那就不是一时起意。
是常做。
“后门平时谁管?”姜照砂问那驿丞。
驿丞冻得嘴唇直哆嗦:“平、平日就是两个杂役轮值……小人真不知道冯七怎么会死在后头……”
“杂役人呢?”
“都、都在院里。”
姜照砂没再理他,抬脚往废马棚那边走。
废棚在驿站后头靠河沟的位置,平日堆些烂草料和不用的破木板,风一吹,棚顶那半边破瓦就吱呀乱响。霍骁先前找到人的地方就在棚后排水沟,眼下雪已经把血色盖去了大半,只在沟边结了一小层发黑的冰。
姜照砂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看得太久,久到霍骁都开始不耐烦,正想开口,却见她忽然伸手,从沟边枯草里夹出一小片碎纸。
那纸被雪水泡过,字已经糊了大半,只剩边角一点发黑的墨迹。
她把纸递给裴长陵:“不是驿里的账纸。驿站常用的是粗麻纸,这个更细,也更薄,像是从文书上撕下来的。”
霍骁忍不住骂了一句:“都杀人了,还带着文书跑?”
“未必是带着跑。”姜照砂把四周扫了一眼,“更像是争抢时掉下来的。”
阿隼立刻会意,转身就去翻那一堆烂草和木板。
不过片刻,他在废棚角落里叫了一声:“姑娘!”
众人快步过去。
一块破木板底下,压着一只靴子。
靴子是新的,靴帮却脏得很,上头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污渍。阿隼用刀尖把靴子挑起来,翻过来一看,靴底钉纹整齐,不像驿卒穿的草底靴,也不像车把式常穿的厚皮靴。
更像是——官靴。
驿丞一看见那靴子,脸都白了。
姜照砂眼尖,立刻捕捉到他那一瞬的神情,转头看过去:“你认得?”
驿丞扑通一声又跪下:“小、小人不敢——”
“不敢什么?”霍骁一把把人提起来,“认得就说!”
驿丞吓得声音都变了:“像、像边贸司小吏常穿的样式……”
话音一落,四周空气都像冷了一层。
姜照砂心口猛地一沉。
边贸司。
又是边贸司。
她先前在周少卿那头没见着人,今晚又在灞桥驿翻出边贸司的痕迹。若说这只是巧合,连她自己都不信。
裴长陵接过那只靴子,眸光冷得厉害:“驿里近几日来过边贸司的人?”
驿丞抖得像筛子:“有……前、前日来过一个,说是奉命查近来西域商队进京的名簿,翻了半天账就走了。小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记得他说话带京腔,左手小指少一截……”
霍骁立刻记下。
姜照砂却盯着那只靴子,忽然低声道:“不对。”
裴长陵看她。
她指着靴帮那点褐色污渍:“这不是泥,也不是血。像是药渍。”
“药渍?”
“安息药泡开后颜色发黄发褐,沾在皮面上就是这样。”姜照砂道,“我第三列那辆车上,原本就装了两箱安息药。若换货时有人动过那车,脚上沾到这些不稀奇。”
霍骁脑子终于跟上来:“也就是说,这只靴子的主人,今晚很可能亲手碰过那辆车?”
“至少碰过安息药箱。”姜照砂道。
她说完这句,忽然转头看向驿丞:“前日来查名簿的那个人,住没住店?”
驿丞忙摇头:“没有!他翻完就走了。”
“那他翻账的时候,谁陪着?”
驿丞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尖叫。
“死人了——”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霍骁拔腿就往回冲,裴长陵和姜照砂也立刻跟上。前院已经乱成一团,几个被拘着的驿卒全挤在廊下,其中一个年轻杂役瘫在地上,脸色青白,嘴角挂着一缕黑血,眼睛还睁着,已经没气了。
旁边打翻了一只粗瓷碗,碗里剩着半口热汤。
姜照砂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人不是突发急症。
是服毒。
霍骁气得眼睛都红了:“方才不是都看着吗?谁给他的汤?”
几个驿卒哆哆嗦嗦,谁也说不出话。
阿隼蹲下去,拿刀尖挑了点碗里的残汤,闻了闻,皱眉:“有苦杏味。”
姜照砂蹲到那杂役面前,伸手掰开他的手。
掌心里蜷着半截布条。
那布条和冯七身上撕下来的那块,料子一样,颜色一样,边上也一样缝着姜家商队的暗记。
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杂役,不是今晚第一次碰姜家的人。
他和冯七早就接过手。
而现在,他也被灭口了。
对方不是在补漏。
是想要一口气把知道内情的人全都按死。
姜照砂慢慢站起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了。
裴长陵看着她手里的布条,声音发沉:“想明白什么了?”
姜照砂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压着火。
“冯七不是主使。”她一字一句道,“最多是被人拖下水,或者临时拿来顶事的。真正换货的人,一直都在驿里。”
她说着,目光一点点扫过院里那些跪成一排的人。
每个人都在发抖。
“而且,”她轻声道,“那个查名簿的人,前日根本不是来翻账的。他是来认人的。”
雪夜风声呜咽,吹得廊下风灯明灭不定。
裴长陵看着她,忽然沉声下令:“封驿。今夜一个都不许放出去。霍骁,把所有人分开审。”
霍骁立刻应下。
姜照砂却站着没动。
她看着那死去的小杂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烧得更重了些。
她原本以为,这场局是冲她来的,是冲她父亲留下的东西来的。可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谁知道得多,谁碍了事,谁就去死。
冯七是这样,这个小杂役也是这样。
再往前呢?
她父亲失踪那回,是不是也有许多人这样,一声不吭就被扔进了沙里、雪里、水沟里?
裴长陵走到她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别急。”
姜照砂没看他,只盯着那截布条,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已经有人先把刀递到了她眼前。
那她就得顺着刀,把后头那只手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