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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印 驿站里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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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院门一关,风声就全堵在了外头。
可院里的人比风还乱。
几个驿卒被押到廊下,分成两拨跪着,年纪大的脸色灰败,年纪小些的抖得像筛糠。后厨的锅还在冒热气,方才那碗毒汤泼在地上,苦杏味儿混着雪气,一股一股往人鼻子里钻。
霍骁最烦这种场面。
战场上刀来箭往,死就死了,至少死得明白。可眼下这帮人,明明都怕得要命,还一个个缩着脖子不肯张嘴,看得他火气直往上窜。
他往廊柱上一靠,手里马鞭“啪”地一甩,抽得地上一声脆响。
“都听好了。”他冷声道,“谁先开口,活路就比别人多一点。谁还想着替人兜着,今夜就别怪我不客气。”
院里一片死寂。
没人应声。
姜照砂站在廊下没动,目光从那群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她看人时和裴长陵不一样。裴长陵看人,像刀锋扫过,先看骨头硬不硬;她看人,先看眼神,谁心虚,谁装傻,谁是真被吓破了胆,谁还留着一点侥幸。
她看了一圈,忽然问驿丞:“死掉的那个,叫什么?”
驿丞哆哆嗦嗦答:“叫……叫顺子。”
“在驿里待了几年?”
“两年多,原先是后厨打杂,后来也做些跑腿搬货的活。”
姜照砂点了点头,又问:“平日谁使唤他最多?”
驿丞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眼神先往后厨方向飘了一下,又慌忙收回来:“这……驿里人手不够,谁都能使唤他两句……”
姜照砂笑了一下。
“你这驿站是真有意思。前头有人半夜查名簿,账上不记;后头有人从后门运车出去,账上也不记;如今问你个小杂役平时跟谁近,你还是记不清。”她声音不高,“你这驿丞做得倒省心。”
驿丞脸色一下白了,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霍骁听得心头一动,立刻会过意来,猛地上前一步:“把后厨的人押过来!”
两个亲兵立刻去拿人。
不过片刻,一个四十来岁的厨娘,一个瘸了腿的烧火老头,还有一个瘦高个的伙计被拎了过来。三个人跪成一排,谁都不敢抬头。
姜照砂走到那厨娘面前,先低头看了眼她的手。
手背粗糙,虎口开裂,指甲缝里全是菜叶和面灰,像是常年泡在灶上的手。可她左手食指指根,却有一道浅浅的新口子,才结了痂。
姜照砂目光一顿,没说话,只是又看向她裙角。
裙角湿了半边,沾的不是雪泥,是后厨常见的油污。
“方才那碗汤,是你端出去的?”她问。
厨娘一下抖得更厉害了:“不、不是奴婢!奴婢一直在灶上,方才是顺子自己说冷,拿了碗就往廊下跑,谁知、谁知——”
“汤是谁盛的?”
“是、是奴婢盛的。”
“碗呢?”
厨娘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姜照砂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她,语气还是平平的:“后厨用的粗瓷碗,边上都有缺口。你方才盛汤用的是哪只?”
厨娘嘴唇哆嗦了两下:“就、就随手拿的一只……”
“随手?”姜照砂忽然轻声笑了,“顺子死的时候,地上那只碗边口是完整的,底足却特别新,像是才补进来的。你一个常在灶上的人,连自家碗都认不出来?”
厨娘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光。
霍骁立刻反应过来,厉声道:“把后厨所有碗都拿来!”
很快,一筐粗瓷碗被搬了出来,往雪地里一倒,磕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姜照砂扫了一眼,抬手指向其中一只:“就是这个。”
那碗底色发白,边口齐整,和旁边那些旧碗一比,新得扎眼。
厨娘腿一软,差点瘫下去。
霍骁一把把碗拎起来:“你们驿里什么时候添的新碗?”
驿丞忙道:“没、没添啊!上个月采买的还是粗陶盘子,不曾买过这个……”
姜照砂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碗不是驿里的。”她道,“是外头带进来的。有人怕下毒之后被人从后厨器具上看出问题,索性拿了只生碗来装,事后往地上一摔,死无对证。”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厨娘身上。
“你不会是主使。你若真有这个胆子,刚才顺子一倒下,你第一个反应就该是跑,不会还傻站在灶边抖到现在。”她声音极轻,却像一层层剥皮,“所以,是谁把碗递给你的?”
厨娘脸上的肉都在抖,嘴一张一合,却还是不敢说。
霍骁气得正要发作,裴长陵忽然开口:“你丈夫在哪儿?”
厨娘猛地一僵。
姜照砂抬眼看向裴长陵。
裴长陵站在廊下,风雪沾在肩头都没拍,神色冷得吓人:“你男人在城外小柳村,前年冬天摔断了腿,一直喝药。你儿子今年七岁,在南坊私塾识字。你若是担心自己开了口,他们活不成,那我现在就叫人把他们接进城。”
厨娘眼泪“唰”地掉下来了。
她显然没想到,裴长陵会把她家底摸得这样清楚。
霍骁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将军方才刚到驿站时,看似什么都没问,实际上驿丞、杂役、厨娘、马夫的底细,只怕已经让亲兵一并翻过了。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厨娘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磕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西厢那个书办模样的人!前日夜里他住了一宿,给了奴婢二两银子,说若今夜有人来问话,就把这只碗拿给顺子用……奴婢不知道碗里有毒,奴婢真不知道啊!”
霍骁一把揪住她:“你方才不是说前日那人翻完账就走了?”
厨娘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驿丞不让说……说那间房不能记账,也不能往外传……”
“哪间房?”姜照砂追问。
厨娘抬起发抖的手,指向西厢尽头那面墙。
“墙后头……有个夹间。”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驿丞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霍骁骂了句脏话,抬脚就往西厢冲。亲兵跟着过去,火把一照,果然见那面墙后头有一道极窄的木门,外头刷了同色的灰,平时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木门上挂着锁。
霍骁一刀劈开,门板猛地弹开,一股混着旧纸、冷灰和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屋子极小,却收拾得干净,和外头驿站的破败样子完全不同。里头一张窄榻,一张书案,案角摆着半盏干掉的油灯,地上还有未扫尽的纸灰。
姜照砂只扫了一眼,便知道这地方不是临时藏人的。
是常年有人来住。
而且住的人,不愿被记在账上。
霍骁先翻案上,亲兵去查榻底和墙角。没多久,就从榻板下摸出一只薄薄的木匣。匣子上没锁,打开一看,里头空空的,只剩一枚压角的火漆碎片。
裴长陵接过那碎片,借着火光看了看,眸色顿时沉了。
姜照砂凑近一步,也看见了上头那点残印。
不是边贸司。
是鸿胪寺。
她心里猛地一跳。
周少卿就在鸿胪寺任职。
“还有这个。”另一边的亲兵从纸灰里挑出半张没烧尽的纸。
纸烧掉了大半,只剩边角几行字。最上头写着几个商队名字,姜家赫然在列,旁边还用朱砂点了个小圆点。再往下,是几行潦草备注:“主事女,近日入京,先断口。”
姜照砂盯着那四个字,眼里那点温度一下没了。
先断口。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要把她押去审清楚。
是要让她闭嘴。
她站在那里,一时没动。
耳边风雪声、火把噼啪声、人来人往的脚步声都像隔远了,只有那四个字硬生生扎进眼里,刺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忽然想起父亲出事前最后一次离开商队时,也是这样的夜晚。
风大,天冷,驼铃在黑里响得发闷。父亲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只说让她别乱跑,等他回来一块进关。她那时还嫌他啰嗦,头也没抬地在算账,嘴里应得敷衍。
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追的是一桩旧事,一个失踪的人,一本看不明白的残账。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不是过去的事。
这些人直到今天,还在灭口。
裴长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那半张纸递给霍骁:“把字迹临下来,连夜去边贸司、鸿胪寺比对。尤其查近三个月出入灞桥驿的人。”
“是。”
霍骁接了纸,脸色也极难看。他现在就算再迟钝,也看出来这驿站不是普通驿站,这里压根就是一处中转的窝。
一头连着边贸司,一头连着鸿胪寺,外头还罩着一层不入账的客房。怪不得动手这么快,杀人也这么胆大妄为。
“将军。”阿隼忽然从屋角拎起一只旧水囊,“这里头有味儿。”
姜照砂走过去,一闻,立刻皱眉。
是安息药。
不过比她车里的味道更冲,还掺了一点龙脑香。这样的混法,不像行商路上常见的安神药,更像是给贵人们调香时才会用的料。
她脑中忽然一闪。
“周少卿。”
裴长陵看向她。
姜照砂捏着那水囊,语速很快:“周少卿死在驿馆西跨院,身上有我姜家的半枚铜印。若他生前真和这处地方有往来,那他未必是在查我父亲留下的事,也可能……他自己就在替人过手。”
霍骁脱口而出:“那他为何会死?”
“因为他想两头拿。”姜照砂道,“或者,他手里攥了不该攥的东西,想留后路。这样的人,平日最有用,事发时总会被推到前面,死得最快。”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静了一下。可她知道,极有可能这就是真相。
裴长陵看着她,忽然道:“你不难受?”
姜照砂一怔,抬头看他。
裴长陵的声音很平:“他们原本是冲着你来的。你若现在觉得怕,或者觉得恶心,都正常。”
院里人都听见了,连霍骁都下意识偏过头,像觉得这种话不像将军会说的。
可姜照砂却忽然愣住了。
她今晚从长安城门一路熬到现在,脑子里全是人命、册子、名簿、死人、毒碗,忙得连自己怕不怕都顾不上想。到现在被裴长陵这么一问,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掌心竟一直是凉的。
她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怕啊。”
她顿了顿,扯了下嘴角。
“可怕也得往下查。我要是现在停了,他们就赢了。”
裴长陵看了她很久,最终只道:“那就查。”
风雪从门外扑进来,吹得火光晃了一晃。
霍骁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先前一直把姜照砂当麻烦,当变数,当要提防的人。可到了这会儿,他头一次真正觉得,这女人不是为了逞强才站在这里。
也许,她是真的没退路。或者说,她明明有退路,却不肯退。
姜照砂低头,把那水囊塞回阿隼手里,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把这东西收好。还有,搜一搜这屋里有没有账纸夹层、暗格、夹板。既然这地方不记账,就更不会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阿隼应声而去。
亲兵们立刻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不多时,真在书案底板里撬出一道细缝。细缝里塞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纸上只有两行字——
“青石关后路已断,勿再送北。”
“周慎不稳,尽快换人。”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裴长陵指节一点点收紧,眼底那点冷意彻底压成了沉黑。
青石关后路已断。
这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明明白白有人在提前递消息。
而且递消息的人,和杀周少卿的,是同一拨。
姜照砂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心口那股火像被人泼了一勺热油,噌地一下烧得更旺。
她本来只想查父亲。
可现在,这些人先拿她商队开刀,又借着她去断边关后路,还想顺手把她也填进去。既然这样,那就别怪她把这驿站、这边贸司、这鸿胪寺,一层一层全掀开。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裴长陵。
裴长陵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一瞬,彼此心里想的,竟差不多。
这事,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是她一个人的仇,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仗。
从今夜起,谁都别想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