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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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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褚肃衡眸色倏然一沉,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惫,心中一软,不等喻睢反应,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至榻边,顺势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宽阔的身形将人牢牢圈住。
“褚景安,你做什么?”喻睢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踉跄,下意识想要挣扎推开,却又顾忌着他身上未愈的伤口,不敢用力,只能压低声音急道,“你快放开我,身上还有伤,别牵扯到伤口!”
“你连日操劳,也该歇息了。”褚肃衡箍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喻礼心思缜密,办事稳妥,善后之事他能处理妥当,无需你事事亲为。”
喻睢几番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看着眼前身形挺拔、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肩背宽阔、愈发壮实沉稳的褚肃衡,心中清楚,如今若是真的僵持起来,自己早已不是他的对手,终究是无奈妥协,轻声道:“那你松开我些,这般挤着难受。”
“歇会儿,就一会儿。”褚肃衡将人往怀中带了带,力道却依旧紧了几分,不肯放松。喻睢挣了数次,终究是无力作罢,任由他困在榻上,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紧紧相拥,满室静谧,只剩彼此平缓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夜色沉酣,褚肃衡坠入沉沉睡梦之中。
恍惚间又重回昔日绝境,孤城被叛军重重围困,四面楚歌,箭矢耗尽、粮草断绝,麾下将士死伤殆尽,只剩他孤身立于残垣断壁之间,满目皆是血色狼烟。
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他心头翻涌万千,掠过家国山河、麾下将士,第一个撞入心底、萦上眉间的人,偏偏是喻睢。
梦里心绪翻覆,满是悔意。他早知当初不该那般执拗倔强,一时意气用事,偏要与喻睢置气疏离,闹得彼此生分。如今身陷绝境,才知往日执拗皆是无谓,满心只剩蚀骨的懊悔。
不知时隔三年世事变迁,风尘辗转,自己这般故人,还能不能被喻睢好好记在心上,不曾淡忘分毫。
红日破晓,金辉喷薄而出,漫天霞光泼洒开来,将半边天际染得赤红鎏金。
营帐内静谧安然,喻睢缓缓睁开眸子,眸底尚凝着几分初醒的惺忪。他静静卧在榻上稍作定神,待欲起身时,却被身侧沉沉睡熟的人牢牢压住,分毫动弹不得。
喻睢抬手轻轻推搡,动作轻柔,可身侧的褚肃衡本就浅眠,立时便被扰醒。男人刚醒,嗓音带着晨起的慵懒沙哑,低低哑声问道:“怎么了?”
“我该……”
喻睢话还未说完,褚肃衡长臂一收,骤然将他紧紧锢在怀中,力道沉得让他几乎窒息。喻睢被箍得胸口发闷,呼吸滞涩,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松开些,我喘不上气了。”
褚肃衡眉宇间漾着几分不情愿,慢悠悠松开手臂,蹙着眉坐起身,眼底还萦绕着未散的睡意。
喻睢趁势起身,从容整理好衣袍,未有片刻停留,转身缓步走出了营帐。
营外街巷满目疮痍,历经战火洗劫后依旧狼藉不堪。断木横斜,残瓦碎砾遍地堆砌,触目皆是战火留下的破败痕迹。
喻礼正领着兵卒沿街清整道路,将士们小心翼翼收敛战死同袍的遗骸,一一抬往城外空旷之地暂且安放。寻常百姓的尸首则任由亲人前来认领安葬,那些无家可归、无人相认的逝者,便由官府逐一登记在册,统一择地掩埋。街巷间,处处萦绕着百姓压抑的呜咽与低低啜泣,声声凄切,揪人心肠。
负伤的兵卒与受伤百姓被分批安置到空置的庙宇与民宅之中,随军军医与民间郎中往来奔走不停,拆布裹伤、碾药敷创、止血疗伤。伤者粗重的喘息、隐忍压抑的痛哼交织错落,在残破的街巷里久久回荡。
喻睢立在街头,眸光沉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城郭。
忽有百姓远远望见他挺拔的身影,有人失声低呼:“是喻将军!”
一句话落下,城中惶惶不安、纷乱躁动的气息竟悄然平复了大半。百姓们纷纷转头,慌忙伏地躬身行礼,神色敬畏。喻睢抬手虚扶,声线沉静温和:“诸位免礼。”
他立在残风之中,朗声道:“传本王军令,即刻开城中官粮库,设棚施粥,优先赈济老弱妇孺。凡敢趁乱劫掠、滋扰扰民者,一律按军法论处,绝不宽赦!”
话音铿锵,落地有声,周遭百姓皆是心头一安。
这时喻礼快步趋至近前,刻意压低嗓音,只容他一人听闻:“王爷,府库存粮已然不多,若是全开施粥……怕是撑不了几日。”
喻睢目光望向周遭断壁残垣,看着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百姓,眼底泛起悲悯,神色却愈发坚毅沉稳:“你即刻挑选一队精锐铁骑,持本王晏安王令,即刻赶赴衢州城调粮驰援。”
眼下全城百姓生计为头等大事,陆首辅一案错综复杂,只能暂且按下,待安抚好民生,再寻时机彻查真相。
“属下遵命!”喻礼躬身领命,转身便要去安排人手。
“喻承懿。”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喻睢闻声回眸,正见褚肃衡缓步走来。
“你怎的起身了?不在帐中歇息?”
“我躺不住。”褚肃衡目光落在喻礼手中的晏安王令,瞬间便洞悉了他的用意,眉峰微蹙,沉声提醒,“衢州知府洪樾和,此人城府极深,向来油滑自私,绝非好相与之辈。”
喻睢眸色微冷,语气带着几分淡漠:“他有几分胆子,敢抗本王王令?”
褚肃衡缓步上前,缓缓道出前尘旧事:“年前我奉命前往浦城赈灾,彼时灾情肆虐,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境况惨不忍睹。我无奈之下,只能遣使去往灾情稍缓的邻城求援,恳请调拨粮草、派兵助赈。可到了洪樾和的地界,他却百般推诿阻挠,甚至下令拦下守城守备,坐视邻城灾民受难,半点不肯施以援手。”
喻睢眼底掠过一抹不悦与寒色:“此事关乎民生社稷,你当时为何不上书朝堂弹劾?”
“冯国公早已为此事上疏陈情,只是奏疏送入宫中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回音。”
喻睢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褚肃衡:“你身子可还撑得住?能骑马赶路吗?”
褚肃衡闻言,唇角掠过一抹浅浅得意,底气十足道:“并无大碍,别说短途赶路,便是策马奔走半月,也全然无妨。”
不多时,喻睢与褚肃衡各领两队精锐人马,策马穿行林间山道,一路疾驰。不过一个半时辰,便已抵达衢州城外,直赴城府衙。
衢州知府洪樾和听闻下人来报,晏安王亲自驾临衢州调粮,心头一惊,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快步迎出府衙,跪地叩首行礼:“臣衢州知府洪樾和,参见晏安王殿下。”
喻睢立在阶前,眸光清冷,眼底暗含凛然寒意,语气淡而带锋:“洪知府这般大礼,本王实在受不起。”说罢侧身示意,“进府衙内再叙。”
洪樾和心头一紧,慌忙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喻睢身侧的褚肃衡,脸色骤然一僵,心底顿时虚了几分,勉强挤出几分笑意:“褚……褚将军,别来无恙。”
褚肃衡淡淡颔首,神色疏离平静:“许久不见,洪知府安好否。”
喻睢端坐大堂主位,身姿端凝,其余眸沉静落定,淡淡开口,语气不疾不徐:“粮草,借,还是不借?”
洪樾和伏跪在地,心头惶然,面上却依旧摆出恪守规矩的模样,小心翼翼斟酌言辞:“王令权重,臣自然知晓。只是仓中粮秣皆是朝廷公储,并非府衙私产。若无户部公文在手,亦无上官逐级批文,臣实在不敢私自动用半粒官粮。此事干系重大,一旦追究下来,丢官罢职尚在其次,若落得私动军储、通同舞弊的罪名,微臣实在担待不起啊……”
他说着,偷偷抬眼觑了一眼上座的喻睢,见对方神色淡漠难辨,终究不敢再多赘言,只伏低了身子。
喻睢眸光微凝,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嘲弄:“这般看来,竟是连丢官罢职都全然不在意了?洪知府,当真是铁面无私。”
洪樾和连忙叩首,声线带着几分恳切委屈:“王爷明鉴!如今越州数城水患肆虐,遍地灾情,流离百姓不计其数,天下谁人不知?倘若王爷将衢州整府仓粮尽数调走,那我衢州境内的数万苍生,往后又该靠什么度日栖身?”
喻睢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茶盏,瓷盖轻碰杯沿,发出一声清越微响。他目光沉沉,似笑非笑地睨着阶下跪伏之人:“本王记得清清楚楚,半月之前,朝廷已然下拨越州各城专项赈灾粮款,物资充盈,足以接济灾民。”
洪樾和身子一僵,语气顿时支吾起来:“这……虽是有赈粮下发,只是如今情势多变……”
“今岁灾情未定,民生维艰,地方本就该常备足额赈粮,安抚流民,稳固民心。”喻睢语气平缓,字字句句都压在要害之上。
“王爷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思。”洪樾和连忙顺势附和,想要借此搪塞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