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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故梦草原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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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一路南下,漠北的风渐渐小了,砂砾也少了许多。阿菀靠在车辇的内壁上,闭上了眼睛,连日来的疲惫让她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阿菀七岁那年,第一次和烈骁凑到了一起。那时候烈骁八岁,比阿菀高了大半个头,身形已经初见挺拔,是部落里最勇猛的少年。他的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不管做什么事,都格外认真。部落里的小伙伴们都佩服他,可他偏偏只愿意带着阿菀玩。
阿菀那时候扎着两个小小的麻花辫,穿着一身轻便的羊皮短褂,脚下是软乎乎的皮靴,跑起来的时候,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浑身都透着一股孩子气。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烦恼,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等烈骁来找她。
天不亮,烈骁总会牵着自己的小马“疾风”,来到阿菀的帐篷外,大声喊:“阿菀,快出来,我们去草原上骑马!”
阿菀听到他的声音,总会迫不及待地换上衣服,跑出去扑到烈骁身边,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跟着去草原。
烈骁的“疾风”是部落里跑得最快的马,他每次都会先把阿菀抱到马背上,自己再翻上去坐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扶着她的腰,轻轻夹一下马肚子,“疾风”就会撒开蹄子在草原上驰骋。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的香气,阿菀会张开双臂大声欢呼,烈骁就会在她身后轻轻笑。
那时候的烈骁,就已经把“护着阿菀”刻进了骨子里。他教阿菀使用短刀,手把手教她握刀的姿势、发力的技巧,告诉她遇到危险时怎么保护自己;他还教阿菀避开草原上的狼群,说狼群怕火光、怕大声喊叫,遇到了千万不能乱跑。
阿菀学得很认真,可有时候还是会犯错。有一次,烈骁教她扔短刀,她力气太小,扔出去的短刀不仅没命中目标,还差点伤到自己。烈骁走过去捡起短刀,重新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教她发力,耐心地说:“阿菀,不要急,慢慢来,把力气集中在手腕上,瞄准目标再扔出去。”在烈骁的指导下,阿菀慢慢找到了窍门,虽然扔得还不够准,却也有了几分模样。
草原的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整个草原都被白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可就算这样,阿菀和烈骁也不愿意待在帐篷里。他们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在雪地里奔跑打闹,堆雪人、滚雪球,玩得不亦乐乎。也就是那一次,阿菀真正懂了,烈骁会拼尽全力护着她。
他们玩得太开心,不知不觉跑到了草原深处。那里的雪很深,没过了脚踝,风吹得也大,卷起的雪花打在脸上生疼。阿菀不小心踩空,掉进了一个雪坑。雪坑很深,四周的雪壁很滑,她怎么爬都爬不上去,吓得哭了起来,大声喊:“烈骁,救我!烈骁,救我!”
烈骁听到她的哭声,赶紧跑了过来。他看到阿菀掉进雪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心里急得团团转。他蹲下身伸出手,可雪坑太深根本够不到阿菀。他急得满头大汗,围着雪坑转了好几圈,最后索性脱掉身上的羊皮袄,趴在雪地上,用双手徒手刨雪,一点点把雪坑的边缘刨矮。
漠北的冬天,气温低得吓人,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徒手刨雪没过一会儿,烈骁的双手就冻得通红,接着又变得发紫,手指僵硬得几乎动不了。雪落在他的头上、身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雪人”,可他没有停下,嘴里还不停地喊:“阿菀,别害怕,我马上就救你上来!再坚持一下!”
阿菀坐在雪坑里,看着烈骁冻得发紫的双手,看着他不停刨雪的身影,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她对着烈骁大声喊:“烈骁,别刨了,你会冻坏的!我没事,我再等等,说不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烈骁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不行,我不能让你待在雪坑里,我要救你上来。我说过,要保护你的。”说完,他又低下头,刨雪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坑的边缘终于被刨矮了不少。烈骁伸出手,终于够到了阿菀的手,他紧紧攥着,用力把她拉了上来。
两人坐在雪地上,烈骁把自己的羊皮袄脱下来披在阿菀身上。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内衫,寒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都在发抖。阿菀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双手和苍白的脸,心里很愧疚,把羊皮袄往他身上推:“烈骁,你穿上吧,你会冻坏的。”
烈骁摇了摇头,又把羊皮袄推回给她,笑着说:“我不冷,我是男子汉,身体结实不怕冻。你是女孩子,体质弱,别冻感冒了。”他说着,还用冻得僵硬的手,轻轻擦了擦阿菀脸上的泪水和雪花,“阿菀,你看,我没事,你别哭了。”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风也很大,可阿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她靠在烈骁身边,看着他冻得发紫却依旧笑着的脸,心里暗暗想:以后,我也要保护烈骁,就像他保护我一样。
雪小了一些后,烈骁牵着阿菀的手往部落走,他的手很凉,却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她再走丢。雪地里,留下了他们两个小小的脚印,一路延伸到营地。
他们每天形影不离,一起在草原上骑马、打猎,一起在河边洗衣服、捡石头,一起在帐篷里听长老们讲故事。不管遇到什么事,烈骁都会护着阿菀;阿菀也会陪着烈骁,他练骑术,她就坐在一旁看着;他打猎晚归,她就提前煮好热奶酒等他。两个人就像亲兄妹一样,却又比亲兄妹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那是藏在少年少女心底,最纯真、最懵懂的喜欢。
草原上的夜晚,星星总是特别多、特别亮,像撒在天上的碎钻,一闪一闪的。
有一天晚上,阿菀和烈骁偷偷溜出营地,坐在草原上望着天上的星河。晚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的香气。阿菀从怀里掏出一小壶热奶酒,那是她偷偷从父王帐篷里拿来的,倒了两碗,递给烈骁一碗:“烈骁,你尝尝,这是父王珍藏的奶酒,可甜了。”
烈骁接过奶酒,喝了一口,脸上露出笑容:“真甜,比我喝过的所有奶酒都甜。”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奶糖,递给阿菀:“这个给你,是我从商队那里换来的,你最喜欢吃的。”
阿菀接过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她靠在烈骁的肩膀上,轻声说:“烈骁,你说,天上的星星,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家?它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每天都在一起,不分开?”
烈骁想了想,笑着说:“应该会吧。它们都住在天上,每天都能看到彼此,肯定不会分开。阿菀,我以后,也不会和你分开。”他说着,伸出手握住了阿菀的手。
阿菀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脸颊也微微泛红。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嗯,我们以后,都不分开。”那一刻,草原的风停了,星河格外明亮,仿佛都在静静地看着这对少年少女,看着他们心底悄悄生长的情愫。
烈骁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动,鼓起勇气对她说:“阿菀,等你及笄了,我就去求长老,求你父王,让你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们就在草原上生儿育女,一辈子都不离开这里,好不好?”
阿菀听到他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好,烈骁,我答应你。等我及笄了,我就嫁给你,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烈骁看着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阿菀,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不反悔,我绝不反悔。”
那天晚上,天上的星河见证了他们的约定,晚风传递着他们的心意,草原的青草也记住了这份纯真的爱恋,就像李白诗里写的那样,两小无嫌猜,满心都是彼此。
阿菀还沉浸在和烈骁的甜蜜约定里,还在想着他们以后在草原上的日子,却被一阵颠簸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烈骁灿烂的笑容,而是车辇里熟悉的锦缎内壁。
阿菀愣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美好的梦,一场让她不愿醒来的梦。
梦里的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梦里的烈骁,还是那个会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少年,梦里的他们,还有一个关于一辈子的约定。
她轻轻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望去,青瓦白墙取代了草原的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取代了漠北的黄土路。车辇已经驶入中原地界,她离漠北越来越远,离烈骁也越来越远。
那些和烈骁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那些草原上的时光,都只能存在于梦里,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