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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堕天使   那个发 ...

  •   那个发生在教堂侧巷的、惊世骇俗的吻,在教堂休息室里荒唐的欢愉,都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彼此深藏的渴望,也彻底焚毁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伪装与藩篱。

      陈朝和陈暮,已然回不到从前。

      然而,电光熄灭后,留下的不是坦途,而是更深的焦灼与无尽的挣扎,尤其是对陈朝而言。

      -

      自那天后,陈暮能感觉到陈朝在疯狂地摇摆。

      陈朝偶尔会趁着夜色悄然来到陈暮的公寓楼下,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仿佛仅仅这样靠近就能汲取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当陈暮打开门,只发现门口放着一盒他喜欢的点心,送来的人却早已消失无踪。

      有很长一段时间,陈朝开始了近乎自虐般的回避。

      陈暮去教堂,常常见不到哥哥的身影,就算偶尔遇上,陈朝也会瞬间脸色煞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几乎是仓惶地转身避开。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痛苦、负罪感和一种深刻的自我厌弃。

      神父陈朝,他身上的黑袍,不再是庄严的象征,而成了一座移动的囚笼,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身份与他所犯下的“罪孽”。

      陈暮看着这一切,心被揪紧了。他明白了,那个吻,对于陈朝而言,不仅仅是情感的宣泄,更是信仰世界的崩塌。

      他爱他,但这爱意每滋生一分,对上帝的负罪感就加深一寸,几乎要将他撕裂、压垮。

      他活在无止境的精神鞭挞里。

      陈暮习惯了回避,所以得到对他来说就是刑满释放的圆满。

      但陈朝不是。

      陈暮发现陈朝的自毁倾向比自己要严重很多,明明在靠近幸福,却忍不住搞砸一切。

      这样下去不行。

      陈朝会被他自己逼死的。

      陈朝的性格,让他从小就被要求外向和有礼貌的中式家庭诟病和指责,他沉默寡言会变成一种没礼貌,因此他只好在学业上下功夫,成为一个在父母眼里独立优秀的孩子,那么他的沉默寡言才会变成一个乖巧懂事的标签。

      因为习惯了情绪的压抑,习惯了这样的冷性子被指责,所以当陈暮说出恨陈朝时,绝望地喊出陈朝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时,陈朝全部都会默默接受。

      陈朝知道,自己注定会被讨厌和指责,比起夸奖和拥有,还是“我恨你”的情绪更熟悉。

      比起未知的幸福,还是熟悉的痛苦更有安全感。

      这个认知让陈暮感到恐惧。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将陈朝拖入地狱,而是和他一起寻找天堂,哪怕那个天堂不容于世。

      -

      又是一个黄昏,陈暮在陈朝返回教堂住所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他。

      陈朝看到他,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后退,眼神里满是恐慌和哀求,仿佛在说“别过来,别再逼我”。

      陈暮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哥哥,你快乐吗?”

      陈朝愣住了,嘴唇颤抖着,答不出来。

      “穿着这身衣服,躲着我,折磨自己,你快乐吗?”陈暮继续问,那双漂亮得不可方物的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心痛。

      “我们的爱,对你来说,就只能是罪吗?”

      陈朝痛苦地闭上眼,声音嘶哑,“暮暮……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很多事情……”

      “错在哪里?”

      陈暮打断了他,语气坚定,“因为我们是兄弟?可我们不是直系血亲……更何况,我们的外表,在意大利和台湾的不同养育下,我们生得完全不相像。”

      任谁看了都不会先意识到他们是表兄弟。

      “还是因为你是神父?可这身份……真的是你最初想要的吗?还是仅仅是你用来逃避我的枷锁?”

      字字句句,都敲在陈朝最脆弱、最不敢面对的地方。

      他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陈朝以前教过陈暮,学会中文,用最有理的态度让对方哑口无言。

      最终,这把刀横在了陈朝的头上。

      陈暮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他思考已久的决定:

      “我不要你这样……我不要你一边爱着我,一边觉得自己肮脏罪恶。如果你觉得这身袍子是束缚,那就脱掉它。”

      陈朝猛地睁开眼,震惊地看着他。

      “辞职吧,哥哥。”

      陈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过去的阴影,也没有上帝目光审视的地方,就你和我。”

      创造一个新的伊甸园。

      从此,亚当和夏娃成为新的创世神。

      陈朝望着眼前的人,他的弟弟,他无法抗拒的禁果,他痛苦的源泉,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陈暮眼中的光芒,纯粹、坚定,带着为陈朝豁出一切的决绝。

      那一刻,一直勒紧着他心脏的名为信仰和职责的镣铐,似乎“咔哒”一声,出现了裂痕。

      陈朝忽然想起了自己成为神父的初衷,那最深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机——去意大利,靠近那个已经从台湾离开的陈暮。

      如今,这份职业却成了他爱他最大的束缚,将他绑在十字架上,日夜受着爱与罚的双重煎熬。

      继续留下,陈朝只会在这无尽的挣扎中彻底毁灭。

      离开,就意味着陈朝要背弃誓言,背负骂名,成为信仰的逃兵。

      可是……如果离开能换来喘息,能换来……爱陈暮的资格呢?

      漫长的沉默之后,陈朝眼中滔天的挣扎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平静,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陈暮一眼,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里。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重逾千斤。

      -

      半个月之后,陈朝提交了辞呈。

      过程是不出意外地充满了艰难、质疑和劝诫,但他异常坚持。

      陈暮没有再过多询问这些事情,只是默默地陪着哥哥,在陈朝每一次情绪濒临崩溃时,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他们最终选择了一个文化交织的城市,也远离过去一切的城市——伊斯坦布尔。

      离开意大利的那天,天空阴沉。

      陈朝脱下了那身伴随他多年的黑色神父袍,换上了普通的便服,看起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却也像是剥离了一层固有的皮肤,显得有些陌生,也有些轻松。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教堂的尖顶。

      -

      飞机起飞,冲入云层。

      陈朝一直紧紧握着陈暮的手,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在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他的眼神望着窗外,有迷茫,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束缚后、近乎虚脱的释然。

      陈暮看着他,心里充满了酸涩的疼惜。

      “哥哥。”

      这一次,让陈暮来告诉陈朝——“我在这里。”

      陈暮知道,前路依然艰难,陈朝内心的枷锁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除,但他们终于能够走出那座困住彼此的牢笼,走向了未知的、属于他们的“伊甸园外”。

      在万米高空之上,陈朝忽然极其低声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陈暮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自此,我与你……在地狱沉沦也罢了。”

      陈暮握紧了他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不是地狱。”

      “哥哥,那是我们的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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