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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字架 “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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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什么?”
那声音,不是陈朝是谁。
陈朝今天神学院的课结束得早,难得有空,想起母亲念叨着陈暮似乎总是不太合群,便顺路过来看看。
而且自己也答应过会去接陈暮——虽然感觉弟弟也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就是了。
却没想到刚好撞见这一幕。
陈暮猛地抬起头,看到哥哥的瞬间,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同时涌上心头,眼睛更红了。
那几个男生被陈朝的气势慑住了,尤其是他那双没什么情绪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让人心里直发毛。
高个子男生气势矮了半截,支吾着说道:“没……没说什么啊,开个玩笑而已。”
“玩笑?”陈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冷意,“需要我找你们老师,或者去找你家长,一起听听这个玩笑吗?”
他的语气平稳,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话里的分量却让那几个男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男生们这才注意到陈朝看起来比他们成熟不少,气质也完全不像普通学生。
“对……对不起啦!我们走了!”
几个人瞬间怂了,互相推搡着,灰溜溜地快步跑开了。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悄悄散开。
陈朝这才将目光转向还僵在原地的陈暮,他走过去,视线在陈暮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淡,“收拾好了吗?回家。”
陈暮如梦初醒,慌忙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低着头跟上陈朝的脚步。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到转角的地方,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陈暮的心跳依旧很快,刚才的难堪还未完全消退,但另一种奇异的、安心的感觉慢慢渗透出来。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陈朝,哥哥的侧脸依旧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
原来哥哥真的会来接他。
“以后,”陈朝忽然开口,目视前方,声音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模糊,“听到这种话,不用怕。可以大声反驳,或者直接告诉老师。”
陈暮愣了一下,小声说:“我……我的中文,可能说不好他们那些……”
“那就学。”陈朝的话简洁直接,“骂人的话不需要学,学怎么有理有据地让他们闭嘴。难道你就这么木,让他们随便说你?”
这大概是陈朝对陈暮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虽然内容听起来有点硬邦邦的,甚至像命令,但陈暮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
他隐约感觉到,这或许是哥哥另一种形式的关心。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那种坚冰般的氛围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陈朝的大学课程要比中学的要灵活很多,下了课,有充足的时间,真的会去接陈暮放学。
虽然次数不多,而且每次都是沉默地走在旁边,但那种无形的陪伴本身就像一种沉默的保护。
许多年以后,陈暮回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属于哥哥的,保护欲。
他们之间依旧话不多,陈朝本来就不爱热闹,说话很少,陈暮也识趣地保持安静。
但陈暮不再像以前那样极力避免与陈朝碰面。
有时候周末,陈朝不去教堂就会去图书馆,看到陈暮在客厅,犹豫之后还是简单问了一句,“去图书馆吗?”
陈暮起初愣愣的,直到陈朝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陈暮?”
那是陈朝第一次叫他的中文名字,声音清冽干脆,陈和暮的发音都不显得含糊。
陈暮被哥哥叫得红了脸,立刻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跟上陈朝的脚步。
陈暮第一次踏上台湾的大学,就是跟陈朝一起去图书馆。
在大学学院的图书馆里,陈朝正在看他的神学书籍,陈暮就在旁边看中文读物,遇到不懂的词语或句子,会小心翼翼地推过去问陈朝。
陈朝瞥了一眼,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给陈暮听,偶尔还会延伸一两个用法。
回去的路上,写着方块字的路牌随处可见,马路上用红色和白色的油漆画了一道又一道横杠。
台湾的街道,是处处充满文字的,繁琐的方块字下面会有几个英文字母,偶尔遇到一些国际的连锁店,还会看到日语,在台湾,倒不显得突兀。
就是一种感觉日语是台湾俚语的不违和感。
陈朝拐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顺手还给陈暮带了一盒他经常喝的牛奶。
牛奶被装在玻璃瓶子里,陈朝往瓶口插进去一支吸管,依旧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递给陈暮。
陈暮接过来,牛奶是常温的,不小心碰到了哥哥的手指,陈朝的温度比玻璃瓶子的温度要更深刻。
他咬着吸管口,喝着牛奶,偷偷抬眼去看陈朝。
他开始慢慢明白,这个冷淡的表哥给予的关怀,藏得很深,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面,它不像姑妈的爱那样温暖直接,更像是一块沉默的磐石,悄然无声地为可怜的小狗挡开了一些风雨,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教他如何变得更坚强。
在意大利,信基督教是很常见的,陈暮以前也信,但是向上帝祈祷,他的生活也没有丝毫改变。世界上有太多苦难,或许他的苦难对于上帝来说无足挂齿。
十六年来,Vesper的家庭生活没有一丝改变,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疏远了。
Vesper不知道父爱是什么样子的,只知道父亲喜欢喝酒,有暴力倾向,每天晚上很晚回家,无所事事。
Vesper也不知道母爱是什么样子的,只知道母亲也在日复一日中消磨着对父亲、对家庭的爱与责任,投身于繁忙的工作,几乎不回家。
上帝改变不了这个男孩的苦难,只有林玉枝做到了,她带他去台湾,让他有机会遇见了陈文彬和陈朝,陈文彬让他到中国上学,陈朝告诉他别人的谩骂应该有力的回击……
Vesper信了教,但上帝没给他幸福。
陈暮不信教了,他只信陈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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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更迭,家里的日历一页页翻过,陈暮在台湾迎来了这一年的终结。
当街头巷尾开始响起喜庆的音乐,红灿灿的春联和灯笼装点起家家户户时,陈暮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年要过去了。
中国的春节要到了。
这是陈暮第一次在中国,在姑妈家过中国的春节,跟在意大利过圣诞节一样热闹。
B栋的三楼变得格外热闹,林玉枝和周文彬忙着大扫除、采办年货、准备丰盛的年夜饭。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暖融融的喧嚣,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热闹驱散了陈暮心底最后一丝异乡客的孤寂感,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轻轻地包裹着。
除夕夜,大家聚在B栋吃饭。
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整条的红烧鱼、油亮亮的蹄髈、饱满的饺子、象征吉祥的菜头汤……
陈暮看着这一切,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温暖。
陈朝依旧话不多,但氛围明显比之前要柔和了许多。他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按照林玉枝的吩咐,将离弟弟较远的菜挪到对方面前。
在父母要求干杯时,陈朝也会举起杯子,和陈暮的杯子轻轻碰一下,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哥哥,新年快乐……”陈暮怯生生地说。
陈朝淡淡:“嗯。”
林玉枝恨铁不成钢,拍了一下陈朝的肩膀,“你嗯什么,弟弟跟你说新年快乐,你不回一句,没礼貌。”
陈暮愣了一下,摆摆手,“姑妈,不是……”
林玉枝打断他的话,“不是什么不是,阿朝这个人就这样,平时也不爱打招呼,我真得说说你这性子了……”
陈文彬笑着拉住林玉枝,“好了好了,阿朝别惹你妈妈生气。”
陈朝叹了一口气,举着杯子站起来,“爸爸妈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陈暮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他煞有其事地说完祝福语。
结果三个人愣在原地。
陈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觉哥哥这样……还挺可爱的。
林玉枝这会儿满意了,让儿子坐下,餐桌上又其乐融融。
窗外偶尔炸响的鞭炮声让陈暮微微缩了下肩膀,陈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站起来伸手将窗户关小了些。
守岁时,林玉枝给陈暮和陈朝都发了红包,她摸着陈暮的头说道:“我们暮暮也来台湾这么久了,长大了,”她又捏了捏陈暮的脸,“脸上还长点肉了,变可爱了。以后一切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陈暮捏着厚厚的红包,眼眶有些发热,只能用力地点点头,“谢谢姑妈姑父,我喜欢你们。”他扬起头,笑了笑。
一家人走到楼顶的阳台上,听深沉的夜晚响起爆竹声,绚丽多彩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
陈暮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些绚烂,一闪一闪的光照在脸上,空气中硫磺的味道钻进衣领和鼻腔,却感到无比心安。
陈朝看了两眼烟花,每一年都是这样,早就习惯了,微微侧过头,看到陈暮专注的侧脸,光影在他的眼眸和轮廓中明灭。
陈朝发现了比烟花更美丽的存在。
——是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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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之后,学校迎来了新的学期,陈暮在学校的处境也改善了许多,中文越发流利了,甚至能听懂一些本地的俏皮话。
那次陈朝的出面维护似乎也起了作用,关于他容貌的恶意调侃渐渐少了,他开始有了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同学,虽然还谈不上挚友,但终归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