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十字架 陈暮和 ...
-
陈暮和陈朝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而稳定的模式。
陈朝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作息规律的神学院学生,每天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像精准的钟摆。
陈暮却不似从前那样焦虑,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甚至从中品出了一丝安心。
他习惯了清晨听着陈朝极轻的动静醒来,习惯了下课放学之后偶尔在校门口看到那个等待的高挑身影,哪怕次数寥寥,但每次都会让他的心跳莫名加快几分。
习惯了周末跟着陈朝去图书馆,一人看书,一人写报告,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和谐。
也习惯了陈朝偶尔从便利店带回来的牛奶和小点心。
陈暮对陈朝产生了一种深切的依赖,这种依赖并非源于软弱,而是一种情感上的锚定。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陈朝是与他年龄最相近的同性家人,虽然冷淡,却强大、可靠,像一座沉默的山,让他感到安全。
他会下意识地观察陈朝的反应,会因为对方一句简短的认可而开心许久,也会在对方面前比在其他人面前稍微放松一点。
他知道陈朝信教,每周去教堂雷打不动,有时他会看到陈朝坐在客厅的窗边安静地读圣经,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虔诚和肃穆。
那份信仰似乎解释了陈朝身上的克制、冷静和那种有时近乎禁欲的气质。
陈暮对此怀有敬意,但也感到一种无形的距离,仿佛那道信仰的光环,将陈朝笼罩在另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
生活像平稳的溪流,缓缓向前。
陈暮小心翼翼地收藏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温暖。
姑妈姑父的关爱是阳光,而陈朝沉默的陪伴和偶尔笨拙的管束,则是溪底沉稳的石头,让他得以安心地随着水流漂浮,不再害怕被冲散。
他几乎要以为,这样的朝朝暮暮,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
陈暮的中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他甚至开始享受在台湾的日子,他的成绩稳步提升,中文说得越来越地道,偶尔还能和同学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那个金发碧眼、漂亮得过分的转学生,似乎终于融入了这片东方的土壤,成了校园风景里一个和谐的部分。
A栋三楼的空间,也因为日复一日的相处而显得不再那么界限分明。
陈暮有时会在客厅看电视,陈朝就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书,两人互不打扰,却也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安宁。
甚至在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陈暮会鼓起勇气,小声问一句,“哥,要不要帮你倒一杯?”
虽然通常得到的回复是简短的“不用”或者摇头,但他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因为被拒绝而感到惶恐。
他真的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成了这个家理所当然的一份子,而陈朝,那个外表冷漠的哥哥,也终于默认了他的存在。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被一封越洋来信轻易打破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阳光很好,林玉枝从信箱里取回信件,其中一封精致的、带着意大利邮戳的信件格外显眼。
她看了一眼收件人——Vesper,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给陈暮的。
吃晚饭的时候,林玉枝把信递给了陈暮,“暮暮,有你的一封信,从意大利寄过来的,应该是你妈妈。”
陈暮正在夹菜的手顿住了。
意大利……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汇了。
他放下筷子,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优雅而有力,是他母亲Carola的笔迹。
陈暮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指尖微微发凉,他小心翼翼拆开了信。
信的内容并不长,Carola用流畅的意大利语写着:
她首先问候了陈暮的近况,简单提及自己的工作终于步入一个更稳定的阶段,不再像以前那样奔波。
随后,信件的核心内容渐渐浮现出来。
Carola认为过去的几年亏欠了儿子,之前忙于工作也是希望有一天可以经济独立,离婚,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现在生活稳定了,她希望弥补Vesper。
她详细描述了意大利的新居所,说自己为他联系好了意大利的知名大学。
信的最后一行,Carola希望Vesper回家。
“我亲爱的Vesper,我希望你能离开台湾,回到意大利,回到我身边,这里才是你的家,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你的生活。”
每一个单词都像小锤,敲打在陈暮的心上,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哪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是那个有着华丽外表却冰冷彻骨、差点吞噬他的意大利?
还是这个虽然曾经小心翼翼、却给了他无限温暖和安宁的台湾?
陈暮很害怕回到那个充满噩梦的地方,害怕再次失去刚刚攥紧的温暖,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餐桌对面的陈朝。
陈朝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但当陈暮望过去时,那丝情绪迅速隐没了,陈朝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面前的饭碗上,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沉凝一些。
陈朝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吃着饭,仿佛那封来自远方的、可能改变一切的信件,与他毫无关系。
林玉枝担忧地看着陈暮瞬间失血的脸色,小心地问道:“暮暮,是你妈妈寄过来的信吧,她说了什么?”
陈暮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把信递给了林玉枝。
林玉枝和周文彬看完信,对视了一眼。
“这……”林玉枝放下信,语气充满了不舍和忧虑,“暮暮,你的想法呢?你想回去吗?”
“我……”陈暮又看了一眼陈朝,发现后者连眼神都不愿意投过来,他只好低下头,“姑妈,我不想……你不是说台湾是我的家吗?”说完,他抬起头来,望着林玉枝和陈文彬,眼圈红了一片。
“好孩子,这里当然是你的家。”陈文彬连忙安抚他,“只要你愿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林玉枝也起身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别怕,暮暮,如果你不想回去,谁也不能强迫你,姑妈会和你妈妈沟通的。”
陈暮靠在林玉枝的怀里。
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汲取着唯一的温暖。
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份恐惧的阴影并未散去,他再次偷偷看向陈朝。
陈朝已经吃完了饭,正安静地喝着汤,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依旧一言不发,仿佛完全置身事外,对这场关于他去留的讨论漠不关心。
这种彻底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陈暮心中刚刚升起的些许希望。
他原本……原本还隐隐期待着,期待哥哥会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留下吧”或者甚至一句生硬的“随你想法来”。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哥哥果然……果然还是不在意他的去留吧?果然还是不喜欢他的到来吧?不喜欢他一来抢走了母亲和父亲的爱吧?
或许,甚至觉得他走了更好?
这个忽然出现的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陈暮心里,细细密密地疼。
-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玉枝开始和意大利那边的Carola通电话、写信,沟通似乎并不顺利,她的眉头时常蹙着。
陈朝,则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了。
陈文彬看陈暮不开心,总是拉着他说好多话,他不想让姑父担心,也总是报以微笑。
陈朝待在客厅的时间似乎变少了,更多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种无形的距离感,再次清晰地横亘在他和陈暮之间,甚至比初识时更令人窒息。
他不再主动和陈暮有任何交流,连那种下意识的、生硬的管束都消失了。
陈暮的心,在这片冰冷的沉默里,一点点沉下去。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是熬人。
陈暮并不知道,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表面下,另一场更剧烈的风暴,正在他沉默的哥哥内心疯狂积聚。
……
陈朝起初也以为自己不会接纳这个从意大利来的表弟,甚至只要把对方当作一个暂时要住在他家里的陌生人就可以了。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陈朝知道陈暮有一个英文名,叫做“Vesper”,取自拉丁语,寓意是“晚星”。
意大利男孩有着一头显眼的金发,如天空一般清澈的眼睛,雪白的皮肤,整个人就跟散发着光一样的天使。
Vesper也好,陈暮也好,名字无足轻重,都只是一个“他”。
男孩如同一个耀眼的太阳,闯进陈朝规律的生活里。
陈朝喜欢陈暮漂亮得不可方物,喜欢敏感的小孩乖巧安静,喜欢天使的光环让他沉寂的心变得柔软。
陈朝喜欢抬眼看到陈暮金色的发顶上的发旋,喜欢看弟弟小口喝着甜牛奶,喜欢长长的公路上有个小孩跟在他的身后,一起回家。
陈朝喜欢陈暮被爆竹声音吓到时微微缩了一下的肩膀,喜欢陈暮看烟花时光影交错的侧脸轮廓。
陈朝还喜欢……
在那封信来之前,陈朝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
直到陈暮那双眼睛看过来,陈朝溃败了。
知道对方要走,自己那颗心忽然泛起灼烧般的疼痛。宛如被架在十字架上,铁链扣住手腕,腰身和脚踝,正在承受着缓刑。
陈朝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无比,只有书桌上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发出的光照在脸上,明暗界限分明。
他在桌子上那个暗红色的真皮本子里写下这样一句话——
“我的兄弟,我园中的禁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