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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深夜来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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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斯”的午夜,如同一锅熬到最浓稠的汤,混合着酒精的辛辣、香水的甜腻、汗水的咸湿,以及欲望蒸腾出的、近乎实质的荷尔蒙气息。震耳的音乐像是这锅汤下面永不熄灭的火,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胸腔。
蓝刚刚结束一场“互动教学”——这次应某桌客人的强烈要求,讲解的是“美式啦啦队精神的核心在于气势碾压而非舞蹈技巧”,并带领几个兴奋过头的客人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鬼哭狼嚎般的“加油口号battle(对决)”,最终以“U! S! A! U-S-A!”的简单粗暴口号(配合捶胸顿足)战胜了对方文绉绉的“你最棒!你最行!”。他嗓子有点哑,额头也冒了汗,但奇怪的是,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暧昧色彩的闹腾,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蓝哥!牛逼!”一个刚才参与“battle”的年轻客人醉醺醺地凑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下次教我们怎么像电影里那样,在酒吧用酒瓶打架!要那种……哐当!哗啦!特别帅的!”
蓝嘴角抽搐:“That’s called‘destruction of property and assault’, and it will land you in jail faster than you can say‘lawyer’.(那叫‘损坏财物和人身攻击’,会让你进局子的速度比你说出‘律师’这个词还快。)”他严肃地纠正,职业病又犯了。
客人茫然地眨眨眼,显然没听懂,但觉得蓝认真的样子很好玩,大笑着被同伴拖走了。
蓝摇摇头,扯了扯身上那件被汗水浸湿了些的T恤——今晚他没穿那些闪亮或深V的“工作服”,而是坚持穿自己的纯色T恤,苏姐居然也默许了,毕竟他现在是“特色才艺表演者”。他穿过拥挤的舞池,朝员工休息室走去,想喘口气,喝点水。
休息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刚换班或暂时没被点到的同事歪在破沙发上刷手机、闲聊。阿凯也在,正对着小镜子仔细地补一点散粉,嘴里哼着跑调的抖音神曲。
蓝从角落的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燥热。他顺势在阿凯旁边的空位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哟,我们的大教练下课啦?”阿凯从镜子里瞥他,调侃道,“听说你今晚带人喊口号把隔壁卡座唱歌的都给压下去了?苏姐说下次可以考虑给你配个麦克风,搞个‘蓝哥激情喊麦专场’。”
“Hard pass.(绝对不要。)”蓝翻了个白眼,又喝了口水,“我只是在传播……积极的竞争精神。”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得了吧,你就是人来疯。”阿凯收起粉饼,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蓝哥,你这路子虽然野,但效果是真不错。连平时那些难搞的、只爱看脸蛋的小富婆们,都开始打听你了。说你……嗯,‘有不一样的劲儿’。”他挤挤眼。
蓝还没来得及对“不一样的劲儿”做出反应,口袋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是他的手机。
这部手机是这具身体的财产,一个看不出具体型号、但保养得还不错的国产手机。蓝很少用它,里面除了几个必要的APP,联系人寥寥无几,且大多备注古怪。他一直避免去深究,像避开一片雷区。
此刻,在休息室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这震动显得格外突兀。
蓝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正在闪烁跳动。
来电者的头像是一片纯粹的、令人不安的漆黑。备注名只有一个字,猩红得刺眼:
【债】
蓝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寒意。
原主的债务!那个一直悬而未决、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阴影!
他手指有些僵硬,第一反应是想按掉。但鬼使神差地,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对真相的渴望,又或是美式思维里那种“直面问题”的鲁莽,他的拇指在滑向红色挂断键时,偏了一下,碰到了绿色的接听键,并且……不小心碰到了免提。
一个粗嘎、凶狠、带着明显不耐烦和戾气的男声,瞬间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开,音量不小,在相对安静的休息室里清晰可闻:
“蓝!你他妈死哪儿去了?!钱呢?!这个月的数还没见到!跟你那姘头在床上躺糊涂了是吧?!”
声音顿了顿,语气更加阴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别给老子玩消失!上次的‘利息’只是开胃菜!再拖,下次找你‘谈’的就不是我了,是‘公司’的人!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卸你条胳膊腿儿,或者把你那些‘精彩’照片视频寄到你那装模作样的酒吧,你猜会怎么样?嗯?!”
“最后三天!看不到钱,你就等着在江里喂鱼吧!呸!”
语音戛然而止。
通话时长:17秒。
休息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烟雾滞留在空气中。刷手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阿凯补妆的动作僵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隐蔽,齐刷刷地射向了蓝,和他手里那部仿佛还在散发不祥热度的手机。
蓝的脸色苍白,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番话里的信息量像炸弹一样在他脑海里爆开:债务、威胁、暴力、“利息”、“公司”、照片视频……还有那个刺耳的“姘头”!
原主到底卷入了多深的麻烦?!这不仅仅是欠钱那么简单!
他猛地按熄屏幕,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听到的恐怖话语塞回手机里。他抬起头,迎上那些目光。
小K和阿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之前的轻浮和敌意被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所取代。他们显然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一直有所猜测。
另外两个年轻些的同事则显得有些惊慌和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蓝身上带着瘟神。
而阿凯……
阿凯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他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装作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但蓝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无奈和……晦暗。他知道。阿凯可能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那个……”一个年轻同事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干笑两声,“现在的骚扰电话……真、真够狠的啊……哈哈……”
笑声干巴巴的,没人附和。
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Sorry. Wrong number. Some… telemarketing scam.(抱歉。打错了。一些……电话推销诈骗。)”他用了英文,仿佛用另一种语言能隔开这令人难堪的现实。
这个解释苍白得可笑。那口音、那内容、那备注名,怎么可能是打错的诈骗电话?
小K嗤笑一声,没说话,但意味明显。
阿凯终于抬起头,拍了拍蓝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语气刻意轻松:“就是,现在骗子太猖狂了!啥话都敢说!蓝哥你别理他,拉黑就行!”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其他人,“行了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一会儿苏姐进来看到咱们聚众摸鱼,又得扣钱。”
其他人讪讪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或起身离开,但休息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一种无形的隔阂和窥探弥漫在空气里。
蓝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蓝哥,”阿凯在他身后低声叫住他,等其他人走开些,才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那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什么麻烦……需要帮忙,或者,想找人聊聊……你知道的,我虽然没啥大本事……”他没把话说完,眼神里是真切的忧虑。
蓝看着他,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阿凯的好意,但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无力。
他转身走出休息室,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数探究的目光关在身后。
走廊里昏暗嘈杂,音乐声震耳欲聋,但蓝却感觉像走在真空里。手机在掌心发烫,那个漆黑的头像和猩红的“债”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卸胳膊腿儿……“公司”……照片视频……江里喂鱼……
原主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危险。而他现在,被迫继承了这一切。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佛州阳光灿烂的记忆变得无比遥远。眼前只有成都夜晚迷离的灯光,和深不见底的债务漩涡。
“OK, Blue,”(好了,布鲁斯,)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New game, new difficulty: Nightmare Mode. No saves.”(新游戏,新难度:噩梦模式。无法存档。)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笔债到底有多少,对方是谁,所谓的“照片视频”又是什么。还有……那个“姘头”,指的是谁?沈默吗?
想到沈默,他心脏又是一阵抽紧。那个沉默的男人,是否也深陷其中?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新微信消息,来自同一个漆黑头像。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走廊,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向吧台后那个沉默的身影。沈默知道吗?他会……帮忙吗?
不。蓝立刻否决了这个软弱的念头。这是他的战斗了。布鲁斯的战斗。
他握紧了手机,光头在变幻的灯光下,映出一层冰冷的、决绝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