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如何抉择 带 ...
-
带着一身看不见的淤青和看得见的擦伤,还有脑子里嗡嗡作响的苏姐的“报价”,蓝像一片被暴风雨蹂躏过的破帆,飘回了那栋老旧居民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时灵时不灵,黑暗和寂静放大了他紊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每上一级台阶,后巷里肌肉撞击的闷响、甩棍的破风声、刀疤脸怨毒的威胁、还有苏姐那句轻飘飘的“一切都有价格”,就在他脑子里重播一遍。汗水混合着灰尘粘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他停在三楼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前,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木质香和一丝酒气的温暖气息涌出,与门外阴冷的楼道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他看见了沈默。
男人就坐在过道兼客厅那张唯一的旧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落地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在其中。他穿着居家的灰色长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头发微湿,似乎刚洗过澡。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看起来像专业手册的书,但蓝推门时,他正抬起眼,目光准确无误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在触及蓝额角的伤、凌乱的衣衫和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混合着疲惫、戾气与茫然的复杂神色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一种极快掠过的、近乎关切的锐利,像黑暗中的火柴,“嗤”地一亮,又迅速归于沉寂,恢复了惯有的古井无波。
但那一瞬间的波动,还是被正处于高度敏感状态的蓝捕捉到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就翻腾的心湖,激起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涟漪。更糟糕的是,这具身体似乎残留着某种深刻的肌肉记忆——在见到沈默、接收到那短暂“关切”信号的刹那,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冲动涌了上来:走过去,靠近那团温暖的灯光和安静的身影,把所有的混乱、恐惧、委屈……像倒垃圾一样,统统倒出来。
这冲动如此原始,如此不合时宜,吓得蓝灵魂出窍!
“What the actual flying FUCK is this?!”(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他在内心用尽毕生所学的粗话咆哮,头皮一阵发麻,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个193公分、刚刚徒手放倒三个催债打手、灵魂纯直的铁锈带爷们儿,此刻居然想扑到另一个男人怀里哭诉?!这比被“公司”追杀还让蓝感到惊恐和羞耻!
他脸色瞬间涨红,又因为强行压制那诡异冲动而变得有些发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第一次约会就搞砸了的傻大个。
沈默似乎并没有期待他有什么正常反应。他合上书,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走向那个狭小的厨房区域。蓝听到冰块落入玻璃杯的清脆声响,液体倾倒的细碎水流声。几分钟后,沈默端着一只晶莹的厚底古典杯走了回来,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盛着一种剔透的、泛着淡淡金绿色的液体,底部沉着几片薄薄的、不知名的青柠类水果。
是那杯酒。蓝认得。是他刚穿越过来那段时间,沈默偶尔会留在他桌上的、独一无二的“特调”。自从那晚不欢而散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的味道。
沈默将杯子递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蓝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杯中那仿佛盛着月光与秘密的液体。身体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恐慌和疲惫,在看到这杯酒时,奇异地被勾起了一丝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和……委屈?该死,又是这破身体的本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沈默微凉的皮肤,像过电一样,他差点又把杯子扔出去。他强迫自己握紧,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起初是杜松子般的清冽锐利,随即是某种复杂草本植物的微苦与回甘,最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仿佛雨后森林般的清甜。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扩散开来,奇异地抚平了一些紧绷的神经和翻腾的胃液。好喝。还是那个怀念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打架了?”
沈默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平平淡淡,像在问“吃了吗”。
蓝捏着空杯子,指节微微发白,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灰尘的鞋尖,闷闷地“嗯”了一声。这反应……这他妈是什么小媳妇受气包的反应?!蓝内心警铃再次大作!
“Bullshit! Man up, Blue! You just took down three guys! Now act like it!”(扯淡!像个男人点,布鲁斯!你刚撂倒了三个!现在拿出点样子来!)他在心里对自己怒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地抬起头,试图摆出凶狠不耐烦的表情,却在对上沈默那双平静深眸时,气势莫名矮了半截。
“解决了?”沈默又问,目光扫过他额角的伤。
“嗯。”蓝硬邦邦地回答,想起苏姐,“苏姐……说她有办法。”
沈默沉默了几秒,那沉默仿佛有重量,压在蓝的心上。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那你是打算把自己卖给她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蓝试图维持的强硬外壳。卖?苏姐用的是“合作”、“价值”、“价格”。但沈默直白地用了“卖”。一种被看穿、被直指核心的难堪和愤怒涌上来。
“不用你管!”蓝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尖锐。他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猛地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仿佛能透视他所有软弱和纠结的注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他转身就要往自己房间冲,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
“回来。”
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同时,一只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这次比上次更用力,也更……坚定。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不是冰冷的压制,而是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温热。
蓝的身体一僵,想甩开,却感觉那只手像铁箍。更让他崩溃的是,这具身体竟然对这种触碰产生了一丝可耻的……依赖和贪恋?仿佛这是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可以帮你。”沈默的声音近在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酒气和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这句话,比苏姐的“交易”更让蓝心乱如麻。苏姐的“帮助”明码标价,目标明确。而沈默的“帮你”,背后是什么?是过去未了的情愫?是看不过眼的怜悯?还是另一种更难以偿还的债务?
“不用!”蓝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次,灵魂的抗拒和身体残留的某种骄傲产生了罕见的共鸣。他不能被卷入更深的纠葛,尤其不能是和沈默!他用力挣脱了那只手,头也不回地冲进自己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门外,一片死寂。
良久,蓝才听到极轻微的、打火机点燃的声音,还有一缕极淡的烟味从门缝下飘了进来。沈默没有离开,他在外面,沉默地抽着烟。
蓝瘫坐在地上,手臂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透进来一点轮廓。刚才的愤怒、羞耻、慌乱渐渐退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无助。
他该怎么办?
接受苏姐的“交易”,更深地出卖自己的“特质”(包括那些让他头皮发麻的客户群),换取暂时的安全和抹去肮脏的过去?那他会变成什么?一个更精致、更昂贵的“蓝姐”?布鲁斯的灵魂会不会在一次次表演中彻底迷失?
拒绝苏姐,独自面对“泰华金融”和那些随时可能流出的照片?靠这具身体的本能和一点点急智硬扛?他能扛多久?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三个打手了。
沈默……他说“可以帮你”。怎么帮?代价又是什么?回到那种暧昧不明、让他灵魂和身体剧烈冲突的关系中?他承受得起吗?
混乱中,他摸黑爬到床边,从那个隐秘的抽屉暗格里,再次掏出了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和那半张泛黄的照片。
就着窗外微弱的光,他翻动着笔记本上那些扭曲的字迹。原主“蓝姐”如何冷静地分析客户、榨取价值,如何在自我厌恶中沉沦,又如何记下对沈默那复杂的情感……这是一个被困在欲望和生存夹缝中的灵魂。
他又拿起那半张照片。昏暗光线下,男孩低垂的头,那只搭在他肩上、戴着廉价塑料珠串的女性的手,还有背后那句模糊的“妈,对不起”。
忽然,一个荒诞却清晰的念头击中了他。
原主“蓝姐”拼命想逃离的过去,不择手段想要获得的金钱和“干净”,最终却把他拖入了更深的债务和肮脏。而他,布鲁斯,一个意外闯入的灵魂,难道要沿着这条看似“捷径”的老路,再走一遍吗?
苏姐的“价格”,或许是条出路,但也可能是另一张更华丽的陷阱。
沈默的“帮助”,充满未知和情感风险,但至少……或许包含着一点点不涉及交易的“真实”?
蓝将笔记本和照片紧紧按在胸口,光头抵着冰冷的墙壁。
他不是“蓝姐”。他是布鲁斯·米勒。一个来自佛州,固执、粗鲁、有时愚蠢,但信奉努力、正直和直面问题的前教师。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这具身体的过去,也无法完全摆脱它带来的麻烦。
但他可以选择,用“布鲁斯”的方式去战斗。
不是卖身给苏姐的游戏规则,也不是躲进可能更危险的沈默的庇护。
他要找到第三条路。用他的方式,解决“泰华”的麻烦,保护自己,然后……真正地,在这个世界上,以“蓝”这个全新的、融合的身份,活下去。
这很难,几乎是地狱难度。但至少,这是他的选择。
门外,烟味似乎已经散了。一片寂静。
蓝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里,迷茫渐渐被一种粗糙的、倔强的决心取代。
他轻轻地将笔记本和照片放回暗格。
明天,他要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调查“泰华金融”,了解对手。同时,他需要钱,需要更多合法的、快速赚钱的途径。林薇的合同或许可以更“努力”地履行,看看能不能挖掘出更多“高价值数据”。阿凯或许也能帮上忙,介绍些其他不那么离谱的兼职?
至于沈默……
蓝看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暂时,保持距离吧。有些仗,必须自己先打。
他爬上床,和衣躺下。窗外,成都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蓝。
但蓝知道,天总会亮的。
而他的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