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肌肉记忆 日子像被按 ...
-
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诡异的混音键,在佛州教师布鲁斯的崩溃边缘和成都男模“蓝姐”的生存试炼之间反复横跳。
蓝发现,他与那位沉默的调酒师室友——他后来从阿凯含糊的嘟囔中得知对方叫“沈默”,人如其名——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生状态。
沈默似乎遵循着某种精确却隐秘的作息。蓝很少在白天见到他,但往往在凌晨,当蓝带着一身烟酒气和疲惫(有时还有精神创伤)回到宿舍时,会看到厨房老旧的小餐桌上,摆着一点东西。
有时是一碗温在锅里的、清淡却鲜美的鸡茸粥,旁边摆着一小碟切得细细的榨菜丝。有时是几个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的锅贴。食物简单,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整洁和用心,与这个破旧环境格格不入。
最让蓝心跳失衡的,是旁边偶尔会出现的一只晶莹的厚底古典杯。里面盛着的液体,绝非“缪斯”酒单上任何一款。它们有时是琥珀色,泛着橡木和淡淡烟熏的香气;有时是清澈如泉水的淡金色,入口是复杂的草本气息和一丝蜂蜜的甜尾;有时甚至是某种不透明的乳白色调酒,口感绵密,带着咖啡和可可的醇苦。
蓝尝得出来,这些饮料的调制技艺极高,平衡感无懈可击,但风格迥异于酒吧里那些追求炫目和快速满足的出品。它们更私人,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对话。
他从未见沈默在酒吧调制过这些。这像是他们之间一个静默的、单方面的“馈赠”。
蓝试图道谢。第一次他鼓起勇气,对着正在厨房水槽边静静洗杯子的沈默背影说:“那个……粥,很好喝。谢谢。”
沈默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水流声继续。
第二次,他指着那杯淡金色的液体,用尽毕生所学的调酒知识(主要来自大学派对)猜测:“这……有金酒底?还有接骨木花?”
沈默转过半张脸,昏黄灯光下,那深褐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点了下头?又好像没有。然后他擦干手,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蓝站在过道里,手里捧着那杯仿佛凝聚着月光和秘密的液体,浑身不自在。这种沉默的关怀,比直接的语言更让他不知所措。作为一个习惯用 loud and clear(大声清晰)方式交流的美国人,这种东方式的、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互动,让他感到挠心挠肺。
更要命的是,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沈默擦杯子时,小臂肌肉匀称而流畅的线条。
沈默低头时,垂下的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沈默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杜松子冷冽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像雨后青苔般的清爽气息,与他调制的酒一样独特。
甚至有一次,沈默弯腰在冰箱里找东西,那件旧T恤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紧实苍白的腰线……
“Holy Mother of Mac and Cheese…(圣母玛利亚和通心粉啊…)”蓝猛地甩头,把自己砸进枕头里,内心响起红色警报。作为一个钢铁直男,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另一个男人的睫毛和腰线?!这不对劲!这一定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该死的“蓝姐”的品味在影响他!就像肌肉记忆一样!
但“肌肉记忆”这个词,又让他想起那些关于“男客户”的碎语,胃里一阵翻腾。难道原主真的……?而他,布鲁斯,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是否也会慢慢被同化?就像他对辣椒的耐受度似乎在缓慢提高一样?
这种对自我认知的动摇,比任何酒吧客人的刁难都更让他恐惧。他开始避免与沈默同时出现在公共区域,接过食物和饮料时也显得更加僵硬笨拙。沈默似乎察觉到了,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偶尔会在他匆忙闪避的身影上停留片刻,依旧沉默,但蓝总觉得那沉默里多了点什么。
又是一个周五晚上,“缪斯”人声鼎沸,荷尔蒙和酒精蒸腾出的热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林薇的包台时间已过,蓝被安排去照看一个半开放的散台区域,那里坐着几个看起来像公司团建后继续续摊的年轻男女,气氛热烈到有些过头。
蓝尽力维持着“微笑、倒酒、保持距离”的三原则,但脑子还在为白天不小心注意到沈默洗杯子时腕骨形状而自我批判。他心不在焉,倒酒时差点溢出。
“喂!光头帅哥!”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通红的年轻男人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蓝的手腕,力道不轻。男人显然喝高了,眼神飘忽,带着令人不适的狎昵。“别光倒酒啊,来,陪哥哥喝一杯!你这光头……摸起来手感肯定不错哈!”说着,另一只手就朝着蓝的光头摸来。
蓝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Unhand me, you imbecile!”(放开我,你这白痴!)他低吼,英语再次失控。同时,被触碰的厌恶感,混合着连日来的压抑、困惑、以及对这具身体可能历史的愤怒,如同岩浆般爆发!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几乎超出了蓝的意识控制。
他的身体——不是布鲁斯的意识,而是这具名为“蓝姐”的身体——仿佛自己动了起来。
被抓住的手腕像游鱼般一拧一缩,以一种精巧的角度轻易脱出了对方的钳制。与此同时,他的左腿如同装了弹簧般后发先至,脚尖精准地钩在了醉汉作为支撑的那条腿的脚踝后侧。
醉汉“哎哟”一声,重心顿失,向前扑倒。而蓝的身体动作流畅得宛如舞蹈,侧身、进步、旋腰——他的右臂屈起,手肘如锤,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停在了离醉汉颈侧动脉仅寸许的地方,转而用前臂和身体形成一道稳固的支撑,架住了对方软倒的大半体重,让他没有狼狈地摔个狗吃屎,而是像一个醉醺醺的舞伴,被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整个动作不过两三秒,迅捷、有效、控制精确,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训练有素的优雅。甚至没有碰翻桌上的酒杯。
原本喧闹的卡座瞬间死寂。那几个年轻男女张大了嘴,手里的酒都忘了喝。附近几桌的客人也注意到了这电光火石的一幕,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醉汉瘫在沙发里,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眨着眼。
蓝自己也僵住了。他缓缓收回手臂,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擒拿?反关节?某种近身格斗技巧?这绝不是布鲁斯,一个最多在橄榄球冲撞中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的中学教师,能够做得出来的!
这具身体……原主“蓝姐”……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短暂的静默后——
“哇靠!牛逼!!”
“刚才那一下你看到没?丝滑小连招!”
“蓝姐!深藏不露啊!”
“这是什么?酒吧特别节目吗?再来一个!”
起哄声、口哨声、掌声猛然炸开,比上一次“鳄鱼皮事件”更甚!这次带着纯粹的、对力量和技巧的惊叹。有人甚至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阿凯像地鼠一样从人群中钻出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把抓住蓝的胳膊(,压低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蓝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拍武侠片呢?!苏姐!苏姐看到了吗?!”
蓝却毫无欣喜。他只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这陌生的身体记忆,像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后吹出的阴风。防身术?一个男模,为什么需要如此熟练、近乎条件反射的防身术?是为了应付像刚才那样的骚扰?还是……为了应付更危险的情况?那些“男客户”?或者……“债主”?
他对这具身体的过去,感到更加恐惧和厌恶。
“放开。”他声音干涩地对阿凯说,甩开他的手。他需要空气。
他踉跄着退开几步,无视周围的欢呼和好奇的目光,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视线慌乱地扫过人群,却不期然地对上了吧台后方的目光。
沈默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晃动的光影和喧嚣的人头,他的目光穿越一切,落在蓝的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赞许,甚至没有任何波澜。那深褐色的眼眸,在酒吧变幻的光线下,依旧像两口深潭,只是此刻,仿佛倒映出了蓝内心深处那无处遁形的惊惶和迷茫。
然后,沈默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叹息?
蓝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擦杯子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被放倒的醉汉似乎回过神,在同伴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来,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指着蓝:“你他妈……敢动我?!知道我是谁吗?!”说着就要再次扑上来,却被同伴死死拉住。
场面眼看要再次混乱。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插入两者之间,是酒吧的安保之一。他按住醉汉的肩膀,语气客气但强硬:“先生,您喝多了。您的账单这位先生(指蓝)已经帮您结了,请到这边休息一下吧。”巧妙地化解了冲突,将醉汉和其同伴引向别处。
危机暂时解除。但蓝知道,事情没完。
苏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清水,递给他。“没事吧?”她问,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他的手臂和肩膀,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展示了隐藏功能的武器。
“没事。”蓝接过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也无法浇灭他内心的燥乱。
“身手不错。”苏姐淡淡地说,“以前练过?”
蓝沉默。他该怎么回答?说“是我的身体自己动的”?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姐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用的技能。但要分清场合。”她留下一句暧昧不明的话,转身去安抚其他受惊的客人了。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蓝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畏惧的。他的“真实”人设,恐怕又要加上一条“会功夫的光头猛男”了。
下班回到宿舍,已是后半夜。过道里一片漆黑寂静。
蓝轻轻推开门,意外地发现厨房的小桌上,没有食物,也没有那杯特殊的饮料。
只有一张白色的便签纸,被一个空古典杯压着。
他走过去,拿起便签。上面用极其锋利瘦硬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想聊聊的话,来我房间。”
蓝捏着纸条,指尖发凉。或许,他知道这具身体的秘密。
那些破碎的、关于原主的记忆?那些训练?那些可能的危险和纠缠?还是……那些关于性向、关于欲望的模糊印记?
他猛地想起刚才在酒吧,当沈默隔着人群看向他时,自己那一瞬间心跳的失衡。以及更早之前,那些关于沈默身体细节的、不该有的注意。
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在影响他?还是他自己……?
“Damn it all to hell and back!”(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低咒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掉,却又停住。最终,他展开纸条,看着那行字,和旁边那个空空如也、却仿佛残留着某人指纹和气息的古典杯。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击中了他。对过去的恐惧,对现在的迷茫,对未来的无力,以及……对那个沉默的室友,产生的某种连自己都无法定义、更无法接受的、细微的吸引力。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光头抵着膝盖。
在这个遥远的、喧闹的东方都市的深夜,一个来自佛罗里达的红脖子灵魂,被困在一具充满秘密、且可能正在悄然改变他本质的躯壳里,感到了彻骨的孤独和彷徨。
而一墙之隔,另一个房间里,沈默静静坐在黑暗中,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金属调酒器,听着门外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沉重呼吸声,深褐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