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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搬家。 ...

  •   林迟风说要搬家,是在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

      黎却雨正在厨房煮咖啡。咖啡机是新买的,之前那台在林迟风住进来第三天就坏了——不是用坏的,是黎却雨心不在焉,忘了加水,干烧到自动断电。林迟风当时倚在厨房门框上,打着石膏的手吊在胸前,看他把坏掉的咖啡机塞进垃圾桶。

      “我公寓的咖啡机还好的。”林迟风说。

      黎却雨没接话。他不太想提起林迟风的公寓。那个地方他从未去过,却知道地址——公司通讯录上记着,离这里七站地铁。失忆前的林迟风住在那里,失忆后的林迟风住在这里。两个林迟风之间隔着七站地铁的距离,以及一个尚未揭晓的答案:记忆恢复之后,他会回到那间公寓去吗。

      现在林迟风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忽然说出这句话。

      黎却雨把咖啡端过来,在林迟风对面坐下。“搬去哪里?”

      “搬来你这里。”林迟风合上书,“我的公寓退掉。”

      黎却雨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林迟风,对方的表情和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你的公寓不是装修。”黎却雨说。这句话不是疑问。

      “嗯。”林迟风点头,“水管没爆,我也没有在装修。”

      这是林迟风恢复部分记忆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及那个谎言。黎却雨放下杯子,咖啡溅了一滴在茶几上,他没有去擦。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前天。”林迟风说,“看到楼下的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出租信息。忽然想起来,我自己的公寓是买的,不是租的。”

      黎却雨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套公寓是林迟风三年前买的,他听同事提过——江景房,南北通透,林迟风亲自盯的装修。买下那天林迟风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拍的是阳台外的江面。黎却雨记得自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又缩小,最后点了赞,什么评论都没写。

      “你不问为什么吗。”林迟风说。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留着了。”林迟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套公寓,我一个人住的。所有东西都是单数——一个杯子,一双拖鞋,一个枕头。住了三年,还是像个样板间。”

      他顿了顿,看向黎却雨:“但你这里不一样。柜子里有两套碗筷,鞋柜里有两双拖鞋,床头有两个枕头。虽然是假的,但看起来像两个人住的地方。”

      “现在不是假的了。”黎却雨说。

      “我知道。”林迟风放下杯子,“所以我想把假的那部分扔掉。公寓退掉,东西搬过来。真的和你一起住。”

      黎却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戒圈内侧刻着“LtoQ,always”。林迟风手上那枚刻的是“QtoL,always”。两枚戒指是同一块银子打的,老工匠问林迟风要刻什么字,林迟风说,就刻always。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戒指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好。”黎却雨说。

      林迟风的公寓在城北,二十一楼的江景房。黎却雨第一次来,站在门口换鞋时,看到鞋柜里只有一双拖鞋。

      “进来吧。”林迟风已经走进去,推开客厅的窗帘。江面的光涌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得有些空荡。

      黎却雨环顾四周。客厅很大,家具很少。一张深灰色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建筑摄影——是林迟风自己拍的,拍的是苏州博物馆的片石假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那些让房子变成“家”的零碎东西。

      “像样板间。”黎却雨说。

      “我说过了。”林迟风打开卧室的门,“这边。”

      卧室同样简洁。床,衣柜,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是林迟风失忆前正在读的。黎却雨走过去,拿起那本书——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

      “这本书我也有一本。”他说。

      “我知道。”林迟风打开衣柜,“大学时你借给过我。后来我还了,但自己又买了一本。”

      黎却雨不记得这件事了。大学时他们只是点头之交,他借过书给林迟风吗?也许借过,也许没借过。那时候他太紧张了,每次和林迟风说话都像在考试,事后往往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你记得?”他问。

      “前几天想起来的。”林迟风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衬衫,叠好放进地上的纸箱,“你在图书馆借书台排队,我排在你后面。你借的就是这本。我问你好不好看,你说好看,然后把书递给我,说‘你先看’。”

      他停了一下,继续叠衣服:“我记得你耳朵红了。”

      黎却雨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帮林迟风整理衣柜里的衣服。衬衫,西装,领带——都是他熟悉的风格,简洁,利落。有几件他甚至在公司的会议上见过,那时候林迟风穿着它们坐在他对面,隔着长桌,针锋相对。

      “这件。”黎却雨拿出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你第一次在会议上反驳我的方案时穿的。”

      林迟风接过来看了看:“哪个方案?”

      “前年,文化中心的概念方案。你说我的立面处理太保守。”

      “我想起来了。”林迟风把衬衫叠好放进纸箱,“那个方案确实保守。”

      黎却雨瞪他一眼。

      “但后来你改得很好。”林迟风说,“最终方案里的折板处理,我现在还记得。那天你汇报完,所有人都在鼓掌,我也鼓了。你可能没注意。”

      黎却雨确实没注意。他只记得那天紧张得要命,汇报结束后几乎虚脱,哪里还敢看台下谁在鼓掌。

      “你那时候就在看我?”他问。

      “一直在看。”林迟风说。

      衣柜清空之后,卧室显得更空了。黎却雨走到窗边,江对岸是连绵的建筑群,午后的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银般的光。

      “这么好的江景,舍得吗。”他说。

      林迟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向窗外。“我住了三年,看这片江景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加班回来拉上窗帘就睡,休息日也不看。”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看没意思。”

      黎却雨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公寓的窗户,对着小区的花园,景色普通得很。但林迟风住进来之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在窗前站一会儿,看着花园里的银杏树,看叶子从绿变黄。

      林迟风有时候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那棵乏善可陈的银杏树。

      “走吧。”林迟风转身,“东西不多,一趟应该能搬完。”

      确实不多。一个人住了三年的房子,收拾出来不过五个纸箱。一箱衣服,一箱书,一箱设计图纸和项目资料,一箱零碎物品,还有一箱摄影器材。

      黎却雨抱着那箱书下楼时,在箱子里看到一本熟悉的封面——《建筑的语言》。和林迟风在他书房里翻过的那本是同一个版本。他停下脚步,单手翻开书,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林迟风的笔迹。

      “再读一遍,还是觉得好。”

      没有日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黎却雨合上书,放进箱子,搬下楼。

      最后一趟是摄影器材。林迟风左手还不太使得上力,黎却雨搬着箱子,他在旁边扶着。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壁上印出两人的影子,抱着箱子的黎却雨,和微微侧身护着箱子的林迟风。

      “你拍的照片,都在这里面?”黎却雨问。

      “一部分。”林迟风说,“还有一部分存在硬盘里。”

      “拍过什么。”

      “什么都拍。建筑,街道,人。”

      黎却雨想问,拍过我吗。但他没问出口。

      回到公寓,黎却雨把纸箱一个个搬进书房。这间书房之前是他的,现在要变成两个人的了。书桌上并排放着两台电脑,书架清出了一半空间,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可以用来贴图纸和照片。

      林迟风打开那箱摄影器材,拿出相机。相机保养得很好,镜头用绒布裹着。

      “还能用吗。”黎却雨问。

      林迟风装上电池,开机,镜头伸缩发出轻微的机械声。他举起相机,对准正在整理书架的黎却雨。

      快门声响起。

      黎却雨回头,看见镜头正对着自己。

      “拍了什么。”他问。

      “你。”林迟风放下相机,低头看显示屏,“整理书架的样子。”

      黎却雨走过去看。小小的显示屏上,是自己侧身放书的画面。窗外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神情专注,手指停在书脊上,像是正要抽出一本书。

      “拍得不好。”黎却雨说。他不习惯被拍。

      “拍得很好。”林迟风说,“以后多拍一些就习惯了。”

      黎却雨没反驳。他走回去继续整理书架,把林迟风的书和自己的书放在一起。两本《阴翳礼赞》并排立在书架上,一本是他大学时买的,一本是林迟风后来买的。版本一样,新旧程度不同。他的那本翻得旧了,书脊有裂痕;林迟风那本还很新,只有几页有折角。

      他把两本书抽出来,把旧的递给林迟风。“这本还你。大学时借的那本。”

      林迟风接过书,翻了翻。书页间夹着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单,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你一直留着。”他说。

      “忘了还。”黎却雨说。

      这是谎话。他记得很清楚,那本书他一直想还,但每次见到林迟风都忘了带。或者说,是他让自己忘了带。因为还了书,就没有借口再和林迟风说话了。

      现在不需要借口了。

      傍晚,五个纸箱全部清空。衣服挂进衣柜,和林迟风之前穿的那些“假衣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黎却雨临时买的。书并排立在书架上,图纸叠好放进文件柜,摄影器材摆在书房的角落。

      那幅片石假山的照片,林迟风挂在了客厅的墙上。和黎却雨原来的挂钟并排,一左一右。

      “看起来不搭。”黎却雨评价。

      “慢慢就搭了。”林迟风说。

      晚饭是叫的外卖。搬家太累,两个人都没力气做饭。坐在沙发上吃馄饨时,林迟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陆深。

      “听说你今天搬家?”陆深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中气十足。

      “嗯。”

      “搬完了?”

      “搬完了。”

      “那出来吃饭。庆祝乔迁。”

      “吃过了。”

      “吃过了也出来。我请客。”

      林迟风看向黎却雨。黎却雨点点头。

      “好。”林迟风说,“哪里。”

      陆深选了一家烧烤店,在西湖边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油烟味重,但烤串的味道很好。陆深到得最早,占了临街的桌子,已经点了一桌子烤串和啤酒。

      “恭喜乔迁。”陆深举起啤酒杯。

      三个人碰杯。啤酒冰凉,泡沫溢出来沾在手指上。

      “真搬了?”陆深问林迟风,“你那江景房,舍得?”

      “舍得的。”林迟风说。

      “行。”陆深转向黎却雨,“那你呢?收留他,做好准备了?”

      黎却雨咬了一口羊肉串。“什么准备。”

      “两个人住啊。早上抢厕所,晚上抢被子,他打呼噜你睡不着,你磨牙他受不了。”陆深掰着指头数,“这些都想好了?”

      黎却雨还真没想过这些。林迟风住在他那里这段时间,他们睡同一张床,用同一个洗手间。林迟风不打呼噜,他也不磨牙。早上的洗手间,林迟风用得快,他用得慢,时间刚好错开。

      “没这些问题。”他说。

      “那是现在。”陆深意味深长地说,“热恋期什么都好。等过个一年半载——”

      “陆深。”林迟风打断他,“你今天话很多。”

      陆深笑着喝了口酒。“行,不说了。反正你们自己过。过得好就行。”

      烤串一盘盘端上来,啤酒一瓶瓶见底。陆深聊起公司的事,说王总最近在考虑成立新部门的方案,让他们俩好好准备试点项目。

      “文化建筑和商业地产结合,听起来玄乎。”陆深说,“但你们俩一个懂文化一个懂商业,要是真能做出东西来,公司那帮人就没话说了。”

      “已经在准备了。”林迟风说。

      黎却雨看他一眼。他没想到林迟风已经开始准备了。

      “什么项目?”陆深问。

      “老城区的改造。”林迟风说,“那一带的骑楼,拆掉可惜,不拆又没法用。想做一个混合功能的方案,商业和文化各占一半。”

      陆深点头。“那块地盯了很久了吧,好几家公司在抢。”

      “所以要做得好。”林迟风说。

      吃完烧烤,陆深先走了。黎却雨和林迟风沿着西湖慢慢走回去。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气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石板路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项目的事,你没跟我说。”黎却雨开口。

      “想等方案成熟一些再说。”林迟风说。

      “现在呢。”

      “差不多了。明天可以给你看。”

      走到断桥时,林迟风停下来。湖面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我第一次在这里拍照片,是大二。”林迟风说,“冬天,雪后,断桥残雪。”

      “那张照片我见过。”黎却雨说,“你发在人人网上。”

      林迟风转头看他。“你那时候就关注我了。”

      黎却雨的耳朵发热。他没否认。

      “那张照片拍得不好。”林迟风说,“曝光过了,构图也偏。但我一直留着。”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在取景框里看到了一个人。”

      黎却雨等着他说下去。

      “你。”林迟风说,“你站在桥那头,穿着红色羽绒服,在画速写。雪落在你肩膀上,你没撑伞。我把镜头移过去,想拍你,但你刚好画完,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远了。”

      “我没拍到。”林迟风说,“但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后来每次下雪,我都会想起你站在桥头的样子。”

      黎却雨不记得那天了。大学时他经常逃课出来画速写,西湖边画了不知道多少次。下雪天也画过,手冻得通红也要画完最后一笔。

      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在镜头后面看着他。

      “现在可以拍了。”黎却雨说。

      林迟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相机没带,用手机代替——退后几步,举起手机。

      黎却雨站在桥头。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围巾的一角搭在肩上。身后的西湖和灯火都虚化成模糊的光斑,只有他是清晰的。

      快门声响起。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避。

      林迟风走回来,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的人站在桥头,眼神平静,嘴角微微扬起。不是那个慌张的、躲闪的、藏了十年秘密的黎却雨。是此刻的黎却雨。

      “这张拍得好。”黎却雨说。

      “因为模特配合。”林迟风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过断桥,走过白堤,走过那些黎却雨曾经独自画过无数次的风景。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身边有一个人,知道他爱喝什么咖啡,知道他耳朵会红,知道他在下雪天画过速写——哪怕他自己都不记得。

      回到家时已经深夜。玄关的灯亮着,鞋柜里并排放着两双拖鞋。客厅的墙上,片石假山的照片和挂钟一左一右。卧室里,衣柜的门没关严,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深灰和深蓝混在一起。

      黎却雨洗完澡出来,林迟风已经躺在床上了。床头灯亮着,他手里拿着那本旧的《阴翳礼赞》,翻到其中一页。

      “这页有你的批注。”林迟风说。

      黎却雨凑过去看。书页的空白处,有他大学时写的一行字:“美不在于物体本身,在于物体所营造的阴翳、明暗。”

      “那时候就在想这些了。”林迟风说。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黎却雨说。

      “现在懂了?”

      “还是不太懂。”

      林迟风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两个床头柜,一边一个。上面各放着一本书,一盏灯,一杯水。

      黎却雨躺下来。床垫微微凹陷,林迟风侧过身,伸手关了自己那边的灯。房间里只剩黎却雨这边的床头灯还亮着,光线拢成一圈暖黄。

      “却雨。”

      “嗯。”

      “搬过来是对的。”

      黎却雨转过头。林迟风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深,但没有困惑,没有探究。只有平静。

      “晚安。”黎却雨说。

      他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黎却雨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要去公司,要看林迟风准备的方案,要开始做那个骑楼改造的项目。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只是躺在这个终于不再是样板间的房间里,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慢慢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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