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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唯一。 ...

  •   公司新部门的办公室分下来了,在十七楼走廊尽头。两间房,一大一小,窗户对着城西的老城区方向,能看见那片骑楼的灰色屋顶。

      黎却雨站在大间的窗户前往外看。骑楼连绵成片,从高处俯瞰像一道一道的灰瓦波浪。林迟风前几天拍过一张,用那台从旧公寓搬来的相机,清晨的光线斜照在屋瓦上,他把照片洗出来贴在软木板上,和项目的初步草图钉在一起。

      “黎总监,这些文件放哪里?”

      问话的是新部门刚招的助理,姓乔,刚毕业,戴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放那个柜子。”黎却雨指了指靠墙的铁皮文件柜,“按项目编号排。”

      小乔应了一声,抱着文件过去了。

      新部门目前只有五个人。除了黎却雨和林迟风,还有从商业地产部转过来的苏晴,从文化建筑部调来的一个年轻建筑师,再加上助理小乔。办公室的家具还没配齐,大间里摆了三张桌子,小间是林迟风和黎却雨共用,两张桌子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盆绿萝。

      黎却雨从窗户边转身,走回小间。林迟风正对着电脑画图,左手还戴着护腕——石膏拆了,医生建议再保护一段时间。他画图的速度比失忆前慢了一些,但线条依然干净利落。

      “立面改成这样。”林迟风把屏幕转向他。

      黎却雨凑过去看。骑楼改造项目的沿街立面,林迟风把原来方案里的玻璃幕墙改成了更克制的处理——保留原有的柱廊节奏,用新的材料重新诠释旧的形式。

      “好多了。”黎却雨说。

      林迟风把屏幕转回去,继续调整细节。鼠标点击的声音很轻,绿萝的影子落在桌面上。

      苏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林总监,收发室说有您的信。”

      林迟风接过信封。牛皮纸,手写的地址,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黎却雨不认识。

      林迟风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看信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抽屉里。

      “谁寄的?”黎却雨问。

      “大学同学。”林迟风说,“下个月校庆,邀请回去参加。”

      黎却雨没再问了。大学同学,那个名字他确实不认识。林迟风的大学时代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空白——他们虽然同校,但不同系,林迟风的社交圈他从未进入过。他只知道林迟风是建筑系的明星学生,拿过很多奖,有很多朋友。具体是哪些朋友,他不知道。

      下午陆深过来串门。新部门成立之后他经常来,有时候是找林迟风聊项目,有时候纯粹是闲逛。

      “校庆你们去不去?”陆深坐在黎却雨的办公桌边上,翻看着桌上的图纸。

      “收到邀请了。”林迟风说。

      “我也收到了。”陆深说,“听说这次办得挺大,好几个年级的都回去。”

      他看向黎却雨:“你也是校友吧,没收到邀请?”

      “我不是建筑系的。”黎却雨说,“城市规划系那边可能另外通知。”

      实际上他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城规系的校友会向来不太活跃,他毕业之后和系里的联系也很少。逢年过节收到几条群发的祝福短信,仅此而已。

      “那你也去。”陆深说,“反正都是校友,建筑系城规系又不分家。”

      黎却雨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陆深走后,林迟风把抽屉里的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想去吗。”他问。

      黎却雨抬起头。“你去我就去。”

      林迟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回信说我们两个都去。”

      校庆定在十一月第二个周六。前一天晚上黎却雨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穿什么。”他问。

      林迟风靠在床头看书,闻言抬起头。“平时穿什么就穿什么。”

      “平时穿的衣服,你的大学同学可能觉得不够正式。”

      “他们怎么觉得不重要。”

      黎却雨拿出一件深灰色大衣,比了比,放回去。又拿出一件藏蓝色夹克,看了看,也放回去。

      林迟风放下书走过来,从衣柜里抽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一件深棕色毛呢外套。“这套。”

      黎却雨接过来。这是他平时常穿的,舒服,但也确实是他穿得最好看的一套。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看过。”林迟风说。

      第二天天气很好。秋天尾巴上的杭州,阳光薄而透亮。建校百年的红色横幅挂在老校区的主楼上,梧桐叶落了一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林迟风在签到处签名。负责接待的是建筑系的两个年轻老师,看到林迟风的名字明显多看了两眼。

      “林迟风学长,这边请。建筑系的校友在逸夫楼聚会。”

      林迟风点点头,侧身让出位置,示意黎却雨也签名。

      年轻老师看了一眼黎却雨签的名字,表情有些困惑。“城规系的校友聚会在教三楼——”

      “他跟我一起。”林迟风说。

      年轻老师没再说什么,递过来两个校友纪念章。

      逸夫楼是建筑系的老楼,红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秋天的爬山虎叶子变红,整面墙像烧起来一样。黎却雨走进去的时候想起自己读书时也来过这里几次——旁听建筑系的公开课,或者偷偷来看林迟风的作业展览。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或者站在展板前假装看别的内容,余光一直在找一个人的名字。

      现在他不用找了。林迟风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碰着他的肩膀。

      建筑系的校友聚会设在三楼的大教室。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手里端着一次性的茶水杯。看见林迟风进来,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林迟风?”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过来,手里端着茶,笑容很大。“真的是你。听说你前段时间出了车祸,没事吧?”

      “没事。”林迟风说。

      “那就好。”黑框眼镜拍了拍林迟风的肩膀,然后目光落在黎却雨身上,“这位是?”

      “黎却雨。”林迟风说,“城规系的。”

      “哦,城规的。”黑框眼镜点点头,没有多问,注意力回到林迟风身上,“老林,听说你现在在长风做总监?厉害啊。”

      黎却雨站在旁边,听他们聊工作,聊项目,聊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和不了解的事。黑框眼镜叫周什么,是林迟风大学时的同班同学,现在在一家外资事务所做设计总监。他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茶洒出来几次。

      陆续又有几个人围过来。都是建筑系那一届的,毕业多年,有的胖了有的头发少了,但聚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当年的说话方式。

      “林迟风你还是这么瘦。”

      “老林当年可是我们系的系草。”

      “系草不是陆深吗?”

      “陆深是系草,林迟风是学霸草。”

      一群人笑起来。

      黎却雨站在人群边缘。有人递给他一杯茶,他接过来道谢。茶很烫,他端着没喝。

      “却雨。”

      他抬头。林迟风从人群里侧过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半步。

      “给你们介绍一下。”林迟风的声音很平常,“黎却雨,城规系的。我男朋友。”

      聊天的声音停了。

      不是完全安静,远处还有别人在说话,但他们这一圈确实安静了几秒。那个叫周什么的黑框眼镜看了看黎却雨,又看了看林迟风,张了张嘴。

      “哦——男朋友啊。”他点点头,“好,好。”

      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笑起来,打破沉默。“林迟风你藏得够深的。当年那么多女生追你你都不要,原来是这样。”

      “不是藏。”林迟风说,“当年还没追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笑话。但黎却雨知道不是笑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水面微微晃动,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林迟风还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脉搏上。

      聚会继续进行。黎却雨没有再说太多话,但也不再站在边缘了。林迟风一直让他站在自己身边,说话时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或者把手搭在他椅子背上。这些动作很小,小到别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黎却雨注意到了。

      散场后他们没有留下吃饭。林迟风说还有工作,带着黎却雨提前离开了。走出逸夫楼,夕阳正好照在那面爬山虎墙上,红色的叶子像透明的。

      “刚才那个人。”黎却雨开口。

      “哪个。”

      “周什么。他看我的眼神。”

      林迟风沿着小路往校门走。“他看什么眼神不重要。”

      “他好像很惊讶。”

      “因为他没见过你。”林迟风说,“以后就习惯了。”

      走到校门口时,黎却雨停下来。老校门的石柱上刻着校训,描金的字在夕阳下反光。他想起自己当年无数次从这里走进走出,有时候背着画板,有时候夹着图纸。那时候林迟风可能也从同一扇门走过,可能就在他前面或者后面几步远,可能他们曾经擦肩而过。

      “我今天不应该来。”黎却雨说。

      林迟风转身看着他。

      “那是你的同学,你的圈子,你的大学时代。”黎却雨说,“我在那里,像——”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林迟风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校门的阴影里,看着黎却雨。过了一会儿,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LtoQ,always”。他一直戴着,但刚才聚会时黎却雨注意到他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手指上没有了。

      “刚才摘下来的。”林迟风说,“洗手的时候怕掉了。”

      他把戒指递过去。“帮我戴上。”

      黎却雨接过戒指。戒圈被林迟风的体温捂得很暖。他拉起林迟风的左手,把戒指套回无名指上。尺寸刚好,推到指根时有一点点阻力,然后妥帖地嵌进去。

      林迟风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然后抬起头。“你刚才说,那是我的大学时代。对,那些人是我的同学,那栋楼是我上过课的地方,爬山虎是我画过无数次的作业素材。”

      他伸出手,把黎却雨大衣领子上沾的一片梧桐叶摘掉。“但你也是我的大学时代。你在桥头画速写的样子,你在图书馆借书的样子,你每次从我旁边走过时低着头的样子——这些也是我的大学时代。”

      黎却雨看着他。

      “只不过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你。”林迟风说,“现在我知道了。”

      黎却雨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迟风把手放下来,牵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回家。”林迟风说。

      他们没有叫车,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这条路黎却雨走过无数遍,读书时去西湖写生就走这条路,毕业后面试也走这条路,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还是走这条路。路两旁的梧桐树比他在校时粗了一圈,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浅青色的新皮。

      路过那家常去的小面馆时,林迟风停下来。“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吃面。”

      黎却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深说的。”林迟风推开面馆的门,“他说城规系有个男生总是一个人来,坐在靠墙的位置,点一碗片儿川,加一个荷包蛋。”

      面馆还是老样子,七八张桌子,墙上的菜单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老板换了人,从原来的老伯换成了他的儿子,但片儿川的味道没变。

      黎却雨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林迟风坐在他对面,跟老板点了两碗片儿川,都加荷包蛋。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汤面上浮着雪菜和笋片,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黄。黎却雨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还是这个味道。”他说。

      “那就好。”林迟风也低头吃面。

      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老板在后面厨房里忙活,收音机放着评弹,吴侬软语混着面汤的热气一起飘过来。

      黎却雨吃完面,放下筷子。他看着对面的林迟风——这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袖口露出一截衬衫的白色,无名指上戴着和他成对的戒指。这个人坐在他大学时常去的面馆里,坐在他对面,吃和他一样的面。

      “在想什么。”林迟风抬起头。

      “在想。”黎却雨说,“你说的对。”

      “什么对。”

      “你也是我的大学时代。”黎却雨说,“全部都是。”

      林迟风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黎却雨放在桌上的手。

      面馆的收音机里,评弹唱到了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两个客人握着手坐在靠墙的位置,又缩回去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

      他们坐了一会儿,结账离开。老板收了钱,多看了他们两眼,什么也没说,递过来两张手写的收据。

      回家的路上经过西湖。夜风从湖面吹来,水边的芦苇已经枯了,在风里沙沙作响。黎却雨停下来,看着湖对岸的灯火。

      “我大学时在这里画过一张。”他说,“就是这个角度,冬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

      “画呢。”

      “不知道。可能夹在哪本书里了。”

      林迟风站在他旁边,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可以再画一张。”

      黎却雨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黎却雨在书架上找了很久。他把大学时的旧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翻,扉页,夹页,最后在一本《城市规划原理》里找到了那张速写。

      纸张泛黄,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了。画的是冬日的西湖,水边的芦苇,远处的山影,天边最后一抹光。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字迹比现在稚嫩得多。

      他拿着速写走回客厅。林迟风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阴翳礼赞》,看到他手里的画,合上书。

      黎却雨把速写递给他。

      林迟风接过来看了很久。画不大,摊在他手掌上刚好。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在芦苇的那一处停了一下。

      “这张画,我见过。”他说。

      黎却雨看着他。

      “展览上。”林迟风说,“城规系的作业展,在系楼走廊里挂过。我当时在那里站了很久,想认识画这张画的人。”

      他把速写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本书出来——是他的那本《建筑的语言》。

      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是翻拍的,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拍的是一张速写,挂在展板上的速写。构图,角度,签名——和茶几上那张一模一样。

      “后来展览结束,画撤掉了。”林迟风说,“我没找到画的人。但我拍了照片,洗出来,一直夹在书里。”

      黎却雨拿起那张照片。照片泛黄,边缘有些卷曲,被翻阅过很多次。照片里他的画挂在展板上,旁边是别人的作业,但他的画被裁掉了,只留下那一张。

      那时候他大三。那时候林迟风也是大三。

      “你拍了我的画。”他说。

      “拍了。”林迟风把照片和速写并排放在茶几上,“那时候不知道是你画的。后来知道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茶几上,泛黄的速写和泛黄的照片挨在一起。一张是原稿,一张是翻拍。一张签着他的名字,一张没有签名,但拍的是同一张画。

      黎却雨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他没有看画,看着林迟风。“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是我画的。”

      “毕业前,城规系和建筑系合办了一次交流会。”林迟风说,“你上台讲了一个旧城保护的案例。我坐在下面,看见你的PPT最后一页放了这张速写。你说,画这张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样的城市是值得被记住的城市。”

      黎却雨记得那次交流会。他紧张得声音发抖,PPT翻到最后一页时差点按错键。

      “那天结束之后我想去找你。”林迟风说,“但你已经走了。”

      “我被同学拉去吃饭了。”黎却雨说。

      “我知道。”林迟风说,“后来每次想找你,都有各种原因错过。”

      茶几上的速写和照片并排躺着。十几年前画的画,十几年前拍的照片。十几年前就该相遇的人。

      黎却雨伸出手,把两张纸收起来,叠在一起。速写在下面,照片在上面。他拿起茶几下面压着的一本厚书——是林迟风的项目资料集——把两张纸一起夹进去。

      “干什么。”林迟风问。

      “放在一起。”黎却雨说,“以后就是一张了。”

      他把书放回茶几下面。两张纸夹在同一本书里,不会再分开了。

      林迟风看着他做完这些。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黎却雨拉过来,让他靠着自己。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得很轻,片石假山的照片挂在一旁。窗外的银杏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在路灯下泛着浅金色。

      黎却雨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林迟风的肩膀很稳,呼吸很平。

      “却雨。”

      “嗯。”

      “下周末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照相馆。”林迟风说,“想拍一张照片。两个人的。”

      黎却雨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素圈在灯下折出细细的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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