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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照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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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馆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面窄,招牌是手写的,挂了两层楼没换过。黎却雨站在门口看那块招牌——白底黑字,楷书,“留真照相馆”,漆皮有些开裂。
林迟风推开门,门上挂的铜铃响了一声。
里面比想象中大。前厅摆着几把老式藤椅,墙上挂满照片,黑白居多,也有彩色的,颜色褪得淡淡的。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老人,头发全白,戴金丝眼镜,身上的对襟棉袄洗得发白。
“林先生。”老人点点头。
“周师傅。”林迟风说,“上次电话里约过的。”
周师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走路很慢,布鞋底擦着地砖发出沙沙声。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先落在林迟风脸上,然后移到黎却雨脸上,最后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
“拍合照?”周师傅问。
“嗯。”林迟风说。
“什么用途。”
“不做什么。留着。”
周师傅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摄影间在里屋,比前厅更大。窗户用深色帘子遮着,角落立着几盏摄影灯,反光伞撑开像巨大的白色花瓣。背景是一整面深灰色墙壁,没有布景,没有道具。地板是旧木头的,踩上去微微作响。
黎却雨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面灰墙。墙上有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蔓延下来,像树枝。
“这面墙有些年头了。”周师傅一边调整灯的位置一边说,“我父亲那时候就用的这面墙。拍过的人多到数不清,裂纹越来越多,但我一直没补。”
“为什么不补。”黎却雨问。
“裂纹是时间。”周师傅说,“拍进照片里,也是真的。”
他把最后一盏灯的角度调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微调。动作很慢,但很笃定,每个调整都有它的道理。
“站过去吧。”周师傅说。
黎却雨和林迟风站到灰墙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大不小。
周师傅从相机后面探出头。“近一点。”
林迟风往黎却雨那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肩膀。
“再近一点。”
林迟风伸手揽住黎却雨的腰。黎却雨的呼吸轻了一下。
周师傅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钻到老式座机后面的黑布里。那是一台木制的大画幅相机,黄铜配件擦得锃亮,皮腔像手风琴的风箱。
摄影间里很安静。窗外隐约传来巷子里的声音,收废品的吆喝,自行车铃铛。这些声音穿过墙壁和窗帘,变得很远。
黎却雨站着没动。林迟风的手搭在他腰侧,隔着一层毛衣,热度慢慢透过来。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大学时的那张速写,想起林迟风翻拍的照片,想起校门口梧桐叶落在肩膀上的触感,想起面馆里隔着桌子握住的手。
“看镜头。”周师傅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黎却雨看向那台老相机的镜头。镜头像一只深色的眼睛,玻璃面上映出他们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不用笑。”周师傅说,“舒服就行。”
黎却雨没有笑。他只是看着镜头,呼吸平稳。林迟风的手还搭在他腰上,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
快门声响起。不是数码相机那种轻脆的电子音,是机械快门沉沉的声响。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落了地。
“好了。”周师傅从黑布里出来,“再拍一张。换个位置。”
林迟风松开手。黎却雨走到周师傅旁边,看着那台老相机。
“可以看看吗。”他问。
周师傅侧身让出位置。黎却雨凑到取景器前。毛玻璃上的影像是倒着的,他和林迟风站在灰墙前面,头顶是裂纹蔓延的墙面,脚下是旧木地板。两个人的轮廓边缘微微发虚,像有一层光从背后渗出来。
“调好了。”周师傅对林迟风说,“你站过去吧。”
林迟风站到相机旁边。黎却雨一个人站在灰墙前面。
没有林迟风的手搭在腰上,他反而不知道手该怎么放。垂在身侧,交叠在身前,最后插进口袋里。
周师傅从黑布里探出头。“手拿出来。”
黎却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不用做什么。站着就行。”
他站着。看着镜头,看着那台老相机后面的林迟风。林迟风站在周师傅旁边,身体微微侧着,目光不在镜头上,在取景器里。在看他。
快门又响了一声。
周师傅从黑布里出来,走到相机旁边,把片匣小心地取下来。“洗出来需要几天。到时候通知你们来取。”
“谢谢周师傅。”林迟风说。
“不用谢。”周师傅把片匣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我做这行五十年了。拍过结婚照,拍过全家福,拍过遗像。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关系。”
他盖上铁皮盒子的盖子。“你们这样的,我拍过的不多。但每一对都过得很好。”
黎却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师傅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拿着铁皮盒子走向暗房。布鞋底擦着地砖,沙沙,沙沙。
走出照相馆,外面的阳光比进去时更亮了一些。巷子里的梧桐叶快落完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转。
“还要等几天。”林迟风说。
“不急。”黎却雨说。
他们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墙根堆着扫成堆的落叶,还没收走,散发出干燥的气味。
巷口有一家卖定胜糕的铺子。蒸笼叠得高高的,白汽从缝隙里冒出来。黎却雨停下来。
“想吃?”林迟风问。
“大学时候吃过这家。”黎却雨说,“那时候摆在老校区后门。”
林迟风走过去买了两块。米粉做的糕点,中间点着红曲,盛在粽叶上递过来。黎却雨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糯,米粉的颗粒感在舌尖上化开。
“味道变了吗。”林迟风问。
“没变。”黎却雨说。
他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林迟风。林迟风接过去吃掉了。
从巷子出来是大路。周末的下午,路上人不少。他们没有叫车,沿着路边慢慢走。经过一家花店时林迟风停下来,推门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枝洋桔梗。白色,花瓣层叠,边缘有一点点卷。
“给。”他递给黎却雨。
黎却雨接过来。花茎用玻璃纸包着,凉凉的。
“为什么买花。”
“路过。”林迟风说。
黎却雨拿着那枝洋桔梗继续走。路上有人回头看他们——两个男人并肩走着,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枝白色的花。黎却雨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回到家,黎却雨找了一个玻璃瓶,装了水,把洋桔梗插进去,放在餐桌上。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花心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黄绿色。
林迟风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黎却雨听见他打开抽屉的声音。
“却雨。”林迟风在里面叫他。
黎却雨走进书房。林迟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旧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露出照片的边缘。
“那天整理旧物找到的。”林迟风说,“一直没给你看。”
黎却雨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是大学时的照片。一共三张。
第一张,图书馆的阅览室。冬天的下午,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照在一排排书架上。书架尽头有一个人靠着墙看书,侧脸被光照亮。是他自己。
第二张,建筑系馆的走廊。评图结束后,展板还没撤,他站在自己的作业前面,正在跟同学说什么。手比划着,脸上有一点笑意。还是他。
第三张,毕业典礼。人群里一个侧影,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卷起来的毕业证书,正抬头看向某个方向。依然是黎却雨。
三张照片,拍的都是他。大学一年级,大学三年级,大学毕业。跨度整整五年。
“你拍的。”黎却雨说。不是疑问。
“嗯。”林迟风说,“第一张是冬天。我在找一本外文书,走过那排书架,看到你靠着墙看书。窗外的光照在你身上,我就拍了。”
黎却雨看着第一张照片。他不记得那天了。大学时他在图书馆消磨过无数个下午,看书,画草图,发呆。他不记得那天看的是什么书,也不记得有快门声。
“第二张是评图之后。”林迟风说,“你的作业得奖了,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到你在跟人说话。笑得很高兴。我也拍了。”
“第三张是毕业典礼。你在人群里找位置,学士帽戴歪了。”
黎却雨翻到第三张。照片里的自己确实戴着歪歪的学士帽,仰着头在找什么。背景里有很多人,都穿着同样的学士服,分不清谁是谁。
“你怎么有这些照片。”黎却雨的声音有些涩。
“拍的。”林迟风说,“我一直拍你。从大学开始。”
书房里很安静。餐桌上的洋桔梗隔着半开的门透过来一点点香气,很淡。
“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黎却雨说。
“我认识你。”林迟风说,“你不认识我。”
他看着黎却雨手里的照片。“拍了之后洗出来,不知道该给谁看,就收在信封里。毕业之后搬家几次,这个信封一直带着。没丢。”
黎却雨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书桌上。图书馆,走廊,毕业典礼。冬天的光,走廊的阴影,夏天的阳光。照片里的自己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头发长过也短过,胖瘦没什么变化。每一张都没有看镜头。每一张都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还有吗。”他问。
林迟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薄一些。
黎却雨接过来。这次的照片不是大学时代了。第一张是他入职长风那天的公司合影,他从人群里被裁出来,放大,有些模糊。第二张是某次行业论坛,他在台上发言,手握着激光笔,眉头微微皱着。第三张是公司年会,他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侧脸被舞台的彩光照亮。
时间跨度又是几年。从入职到现在。
“后来的。”林迟风说,“在公司。每次想靠近你,又不知道怎么说,就拍了这些。”
黎却雨把六张照片全部摊开在桌上。从大学到工作,从十几岁到三十岁。每一张都是他。每一张都是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拍下来的。
“这么多年。”他说。
“这么多年。”林迟风说。
黎却雨拿起入职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新买的西装,系着领带,站在公司门口的人群里。表情有些紧张,嘴角抿着。他不记得林迟风那天站在哪里。人那么多,他连看都没往林迟风的方向看。
“你站在哪里拍的。”他问。
“你右边。隔了两个人。”林迟风说。
黎却雨回想那张合影。人很多,排成三排。他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隔两个人,那就是左起第六个,或者第一个。
“你那时候就在看我。”
“一直在看。”
黎却雨放下照片,转过身。林迟风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书房窗户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林迟风肩膀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黎却雨弯下腰,吻了他。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
林迟风伸手把他拉下来。椅子晃了一下,黎却雨跌坐在林迟风腿上,两个人一起稳住。林迟风的手按在他后背,隔着毛衣,掌心很烫。
“照片。”黎却雨说,“还有吗。”
“还有一张。”林迟风的声音在他耳边,“没洗出来。”
“哪张。”
“照相馆那张。我们的第一张合影。”
几天后周师傅打来电话,说照片洗好了。
他们又走过那条巷子。梧桐叶彻底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留真照相馆的招牌还是老样子,白底黑字,漆皮开裂。
周师傅把照片放在柜台上。两张。一张是两个人站在灰墙前面,林迟风的手搭在黎却雨腰上。另一张是黎却雨的单人照,站在同一面墙前面,双手垂在身侧,眼神看向镜头外面——看向镜头旁边的位置。
照片是黑白的。灰墙上的裂纹清晰可见,从左上角蔓延下来。两个人的轮廓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光晕,是那台老镜头的镀膜留下的。林迟风的嘴角微微扬起,幅度很小。黎却雨的嘴唇是闭着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这张。”周师傅指着那张单人的,“洗的时候我看了很久。拍过这么多单人照,这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黎却雨问。
“被拍的人,在看着拍的人。”周师傅说。
他把照片装进牛皮纸袋,递过来。“好好收着。这墙的裂纹,以后越来越多了。但照片里的不会变。”
黎却雨接过纸袋。
走出照相馆,阳光照在巷子里。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条交错,像另一面有裂纹的墙。黎却雨在巷子里把照片从纸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单人的那张。他站在灰墙前面,眼神看向镜头的方向——看向站在相机旁边的林迟风。快门按下的那个瞬间,他在看林迟风。
“在看什么。”林迟风凑过来。
“看我。”黎却雨说。
“你当然在看你。”
“不是。”黎却雨把照片递给他,“我在看你。”
林迟风接过照片。他看了片刻。
“嗯。”他说,“你在看我。”
回到家里,黎却雨把两张新照片和那六张老照片放在一起。八张照片,从大学到现在。他把它们收进一个相册,第一页放那张翻拍的速写,后面按时间顺序排列。
图书馆的冬天。评图的走廊。歪戴学士帽的毕业典礼。入职合影。论坛发言。公司年会。照相馆的单人照。照相馆的合影。
相册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之间,隔了十几年。
林迟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相册合上。
“以后还有。”林迟风说。
黎却雨把相册放进书架,和那两本《阴翳礼赞》并排立着。
餐桌上,那枝洋桔梗还开着。白色花瓣在花瓶里微微展开,比买回来时更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