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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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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个来探病的是林迟风的助理,小陈。
她提着果篮出现在病房门口时,黎却雨正在给林迟风削苹果。刀子差点划到手指,他定了定神,放下苹果站起来。
“林总监,”小陈走进来,看到黎却雨时愣了一下,“黎总监也在?”
“嗯。”黎却雨接过果篮,“坐吧。”
小陈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病床上的林迟风:“总监,您感觉怎么样?公司上下都很担心。”
林迟风靠着床头,语气平静:“还好,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那记忆...”
“暂时有些模糊。”林迟风看了黎却雨一眼,“不过有却雨在,应该很快能恢复。”
小陈的表情更古怪了。她看看林迟风,又看看黎却雨,眼神里满是困惑。这也难怪——整个公司都知道,商业地产部的林迟风和文化建筑部的黎却雨是出了名的不对付。两人在会议上针锋相对,在项目上你争我夺,私下里更是几乎零交流。
可现在,林迟风不仅亲昵地叫黎却雨“却雨”,还说“有他在”。
这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小陈,”林迟风忽然开口,“我和却雨的关系,公司里有人知道吗?”
黎却雨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指节发白。
小陈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什么...关系?”
“恋爱关系。”林迟风说得理所当然,“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一直保密。但现在我这样...”他指了指自己缠着纱布的头,“可能也瞒不住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小陈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黎却雨脸上,像是在求证。
黎却雨感到喉咙发干。他知道,这一刻的回应至关重要。如果说错一个字,整个谎言就会像纸房子一样坍塌。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小陈的目光:“小陈,这事我们一直瞒着,是因为公司规定。但现在迟风这样,我觉得...也没必要再瞒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语气要平静,表情要自然,眼神要坦然。
小陈呆呆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抱、抱歉,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会...林总监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门被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黎却雨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握着,手心全是汗。
“她好像很惊讶。”林迟风说。
“当然惊讶。”黎却雨转过身,把刀放在桌上,“我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这话倒不全是假的。他把对林迟风的感情藏了十年,确实“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好到连林迟风本人都没发现。
林迟风看着他:“你很紧张?”
“有一点。”黎却雨承认,“毕竟...这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
“以后还会有更多次。”林迟风说,“我出院后,我们总不能还假装是普通同事。”
黎却雨的心脏重重一跳。出院后...是啊,出院后怎么办?如果林迟风的记忆一直不恢复,他们就要在公司里继续扮演恋人。这意味着要在所有人面前演戏,要应付无数的疑问和眼光,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不露出破绽。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先不想那么远。”黎却雨说,“等你出院再说。”
林迟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重新拿起黎却雨没削完的苹果,自己笨拙地削起来。左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右手,动作很不熟练。
黎却雨看着他削苹果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真实的林迟风根本不吃苹果。他说苹果有种奇怪的粉质感,不喜欢。
可现在,林迟风在削苹果,而且削得很认真。
这是失忆导致的改变吗?还是说,在失忆的状态下,人的喜好也会改变?
黎却雨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的林迟风和他认识的那个林迟风,正在一点点重叠,又一点点分离。像两张半透明的纸叠在一起,能看见彼此的轮廓,却又模糊不清。
二
下午,第二个访客来了。
不是公司的同事,是林迟风的大学同学,现在也是建筑师的陆深。他一进病房就大呼小叫:
“老林!听说你脑子撞坏了?”
林迟风白了他一眼:“你才脑子坏了。”
“还能怼人,看来没大事。”陆深把带来的鲜花随手一放,然后看到了黎却雨,“这位是...”
“黎却雨。”林迟风介绍,“我男朋友。”
陆深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盯着黎却雨看了足足五秒,然后转向林迟风:“你...你再说一遍?”
“我男朋友。”林迟风重复,“在一起三年了。”
陆深的表情更精彩了。震惊,怀疑,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了然。他再次看向黎却雨,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幸会。”黎却雨主动伸出手。
陆深和他握了握手,力道很重:“幸会。我从来没听老林提起过你。”
这句话是试探。黎却雨听出来了。陆深是林迟风的多年好友,如果林迟风真的有恋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露。
“我们一直很低调。”黎却雨平静地说,“迟风说不想让私生活影响工作。”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林迟风确实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把感情生活和工作完全分开,确实像他的作风。
陆深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在床边坐下,开始和林迟风聊天。从大学时的糗事,到工作后的趣闻,他讲了很多过去的事,试图唤起林迟风的记忆。
林迟风听得很认真,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微笑,偶尔点头。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往事没有太多印象。
“你还记得大二那年,你在图书馆通宵画图,结果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把图纸都弄湿了吗?”陆深笑着说。
林迟风摇头:“不记得。”
“那毕业设计呢?你那个博物馆的方案拿了金奖,评委说你是十年一遇的天才。”
林迟风还是摇头。
陆深叹了口气:“看来是真忘了。”他顿了顿,忽然看向黎却雨,“那你们的事呢?记得多少?”
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林迟风说“都不记得”,那黎却雨刚才说的“三年恋情”就显得可疑。如果林迟风说“记得一些”,那具体记得什么?能说出来吗?
黎却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林迟风,等待他的回答。
林迟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记得一些感觉。记得却雨在身边很安心,记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这个回答很巧妙。没有具体细节,只有模糊的感觉。既不失真,也不暴露。
黎却雨暗暗松了口气。
陆深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
“好好休息,”他对林迟风说,“记忆会慢慢回来的。”然后看向黎却雨,“黎先生,能送送我吗?”
黎却雨知道,这是有话要单独说。他点点头,跟着陆深走出病房。
走廊里,陆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黎先生,”他的语气很严肃,“老林是真的失忆了?”
“医生诊断是的。”
“那你们...”陆深斟酌着措辞,“真的是恋人?”
黎却雨迎上他的目光:“你觉得我在撒谎?”
“我觉得很突然。”陆深坦白地说,“我和老林认识十几年,从来没听他说过喜欢男人,更没听他说过有恋人。而且...”他顿了顿,“我见过你。在行业论坛上,你和老林针锋相对,那可不像是恋人之间该有的气氛。”
黎却雨心里一沉。果然,熟人没那么好骗。陆深见过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自然会产生怀疑。
“那是工作。”黎却雨说,“我们约定过,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
“所以你们在公司里装死对头,私下里是恋人?”陆深的语气充满怀疑,“这演技能拿奥斯卡了吧。”
“信不信由你。”黎却雨不想再多解释,言多必失,“但现在是迟风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会离开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坚定,因为至少这部分是真的——他不会离开林迟风。无论以什么身份。
陆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老林现在这样,有个人照顾也好。但我警告你,”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他,我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骗他。”黎却雨说。
这句话是谎言,也是真心。谎言是,他确实在骗林迟风。真心是,他骗林迟风,是因为爱他。
多么讽刺。
陆深走了。黎却雨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疲惫。这才来了两个人,他就已经心力交瘁。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同事,朋友,家人。每一个都需要应付,每一个都可能成为揭开谎言的导火索。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没有平衡杆,只能靠运气和勇气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道能挪多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三
傍晚,医生来通知:明天做最后一次检查,如果没问题,后天就可以出院。
这个消息让黎却雨的心情更加复杂。一方面,他替林迟风高兴,恢复得好是好事。另一方面,出院意味着更大的挑战——他要带林迟风回家,要在那个没有任何林迟风生活痕迹的家里,继续这场戏。
“出院后需要复诊吗?”黎却雨问医生。
“一周后回来复查就行。”医生说,“记忆恢复方面,多带他去熟悉的地方,看看照片,聊聊过去。最重要的是保持情绪稳定,不要给他压力。”
黎却雨点头。保持情绪稳定,不要给压力。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压力源——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谎言炸弹。
医生离开后,林迟风看向他:“出院后,我真的住你家?”
“嗯。”黎却雨说,“你受伤了,一个人住不安全。”
“那我原来的家呢?”
这个问题黎却雨早有准备:“你之前住的那套公寓在装修,暂时不能住。”
“装修?”林迟风皱眉,“我怎么会选这个时候装修?”
“因为水管爆了,不得不修。”黎却雨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事实,“所以你暂时搬来和我住,等装修好了再回去。”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水管爆了是突发事件,不得不装修是情理之中,暂时同居也顺理成章。
林迟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点点头:“那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黎却雨说,“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我们之间。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心里很重。因为他多么希望,真的存在一个“我们之间”,一个属于他们的亲密空间。
而不是现在这样,靠谎言构建的空中楼阁。
晚上,黎却雨准备回家拿些换洗衣物。他刚走到门口,林迟风叫住他:
“却雨。”
黎却雨回头。
“早点回来。”林迟风说,“我一个人...有点不习惯。”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黎却雨听出了里面的依赖。失忆后的林迟风,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也失去了过去的自信。他现在像个孩子,需要安全感,需要依靠。
而这种需要,恰好指向了黎却雨。
“我很快就回来。”黎却雨说,“一个小时。”
林迟风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走出医院,黎却雨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杭州的秋夜很凉,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他站在路边等车,看着来往的车流,忽然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两天前,他和林迟风还是死对头。两天后,他们成了“恋人”。
命运开了个巨大的玩笑。而他,是那个被玩笑砸中的人。
车来了。黎却雨坐上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都在讲杭州的交通有多堵,房价有多高。
黎却雨没怎么听。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这座他和林迟风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容纳千万人的悲欢离合。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他暗恋一个人十年,却始终走不进对方的世界。
而现在,一个意外,把他推进了那个世界。
虽然是假的,虽然是暂时的。
但他还是想多待一会儿。
哪怕多一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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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黎却雨看着这个即将迎来“客人”的空间,开始思考该怎么布置。
首先,要有林迟风的生活痕迹。他在衣柜里腾出一半空间,放了几件自己买大了一号的衣服——假装是林迟风的。在浴室里多放了一套洗漱用品,毛巾,拖鞋。在书房里整理出一个角落,放了几本建筑专业的书——林迟风会看的书。
然后,要有“情侣”的痕迹。他在床头柜上放了两个相框——空的,但可以说照片收起来了。在冰箱上贴了几张便签——用不同的笔迹,假装是日常留言。在客厅的沙发旁放了一条毯子——假装是他们一起看电视时盖的。
做这些的时候,黎却雨感到一种奇特的悲哀。他在为自己暗恋的人,伪造一个爱自己的证据。像在给自己编织一个美梦,明知会醒,却还是想做得逼真一点。
布置完,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家看起来确实像两个人住的样子。有生活的气息,有亲密的痕迹。
但只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像电影布景,华丽,逼真,但一推就倒。
他拿了换洗衣物,准备回医院。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玄关的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不安、期待和决绝的光。
他知道自己在做错的事。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对林迟风的爱,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必然。
即使这份爱,需要用谎言来喂养。
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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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院时,林迟风还没睡。他靠在床头,在看手机。
“在看什么?”黎却雨问。
“公司的邮件。”林迟风说,“小陈发来的,说我负责的项目现在由副总监暂代。”
“你应该休息。”黎却雨走过去,拿走他的手机,“工作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林迟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管我管得很严。”
“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黎却雨说,“以前就这样,工作起来不要命。”
这句话半真半假。林迟风确实工作拼命,但黎却雨从没“管”过他。他们甚至没有在非工作场合说过话。
但现在,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说“你以前就这样”,可以理直气壮地“管”他。
这种权利,是他偷来的。
但他贪恋这份权利。
“睡吧。”黎却雨帮他躺下,“明天还要做检查。”
林迟风闭上眼睛。黎却雨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下,林迟风的侧脸显得很柔和。
“却雨。”林迟风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黎却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那就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黎却雨轻声说,“忘记过去,创造新的记忆。我们一起。”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这里面藏着一种危险的可能性——如果林迟风永远不恢复记忆,他们是不是就可以真的重新开始?
抛开过去的死对头身份,抛开所有伪装和对抗,以“恋人”的身份,重新认识彼此,重新开始一段关系。
这太诱惑了。诱惑到让他忘了道德,忘了真相,忘了所有应该顾虑的东西。
林迟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因为它意味着,林迟风接受了这个可能性。接受了他可能永远想不起来,接受了要和黎却雨“重新开始”。
即使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黎却雨闭上眼睛。他感到自己在深渊边缘又迈出了一步。离坠落更近,离救赎更远。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林迟风说“好”。
这一个字,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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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医院彻底安静下来。
黎却雨趴在床边,握着林迟风的手。这一次,是他主动握住的。
林迟风在睡梦中回握了他,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指。
像真正的恋人一样。
黎却雨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对不起,林迟风。”
“但我爱你。”
“爱到可以骗你,爱到可以骗全世界。”
“所以,请不要那么快想起来。”
“让我多骗你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夜色更浓。
谎言在黑暗中生长,像藤蔓,缠绕着两颗心。
越缠越紧,越缠越深。
直到分不清,哪根是真心,哪根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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