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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 ...

  •   一
      第二天早上,黎却雨醒来时发现林迟风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床的另一侧,枕头上有浅浅的凹陷,被子掀开了一半。
      “迟风?”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黎却雨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跑出卧室。客厅里也没人,只有电视遥控器被随意扔在沙发上。厨房、书房、洗手间——都是空的。
      恐慌像冷水一样浇下来。林迟风走了?为什么?去了哪里?是记忆恢复了吗?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冲回卧室拿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就在他准备拨号时,大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黎却雨僵在原地,看着门被推开。林迟风走进来,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毛巾,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黎却雨喉咙发紧,“你去哪了?”
      “晨跑。”林迟风看起来很惊讶,“你醒了?”
      “晨跑?”黎却雨重复,大脑一片空白,“你受伤了,怎么能去晨跑?”
      “就在小区里慢跑了一会儿。”林迟风换鞋,“医生说适当运动有助于恢复。”
      黎却雨这才注意到,林迟风的左手还打着石膏,但石膏外裹了一层防水保护套。他确实只是慢跑,连呼吸都很平稳。
      “你...”黎却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应该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熟。”林迟风走过来,用毛巾擦了擦汗,“想让你多睡会儿。”
      这个解释很体贴,但黎却雨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林迟风太独立了,独立到不像一个失忆的人。正常人失忆后,不应该更依赖身边的人吗?
      “去冲个澡。”林迟风说,“一会儿去公司。”
      黎却雨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今天林迟风要去公司,要看项目,要接触那些可能触发记忆的东西。而昨晚的梦——他梦见林迟风在办公室里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在骗我。”——让他一整夜都没睡好。
      “却雨?”林迟风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能帮我拿一下换洗衣服吗?”
      黎却雨回过神:“好。”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林迟风今天要穿的衣服——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这套衣服是他昨天准备好的,尺码是他目测的,不知道合不合身。
      拿着衣服走到浴室门口,黎却雨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衣服放在门口了。”
      “拿进来吧。”林迟风说,“门没锁。”
      黎却雨的心跳加速。他推开门,浴室里水汽氤氲,磨砂玻璃的淋浴间里,林迟风的身影模糊而修长。
      他把衣服放在洗手台上,准备退出去。
      “却雨。”林迟风叫住他。
      黎却雨停下脚步,背对着淋浴间:“嗯?”
      “你好像很紧张。”林迟风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因为我要去公司?”
      “有点。”黎却雨承认,“怕你太累。”
      “我不会累。”林迟风说,“而且有你在。”
      这句话本该是安慰,但黎却雨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林迟风在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和他一起面对。
      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我先去做早饭。”黎却雨说,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
      厨房里,他机械地准备着早餐,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今天会发生什么?林迟风会想起什么?同事们会说什么?他要怎么应对?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需要帮忙吗?”林迟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却雨回头,看见林迟风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西装很合身,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还没系领带。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这个画面让黎却雨心跳漏了一拍。林迟风穿西装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在会议上,在竞标现场,在行业论坛上。但每一次,都是隔着距离,都是对手的身份。
      现在,林迟风穿着他准备的衣服,站在他家的厨房里,问他要不要帮忙。
      这种亲密太虚幻,虚幻到让他害怕。
      “不用。”黎却雨说,“你坐着等就好。”
      但林迟风还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领带怎么系?我好像忘了。”
      黎却雨放下锅铲,转身面对他。林迟风把领带递给他,眼神很坦然,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黎却雨接过领带,手指有些发颤。他踮起脚,把领带绕过林迟风的衣领。这个动作让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林迟风身上沐浴露的香气,能看见他喉结的滑动。
      “你以前...经常帮我系领带吗?”林迟风问,声音很低。
      “偶尔。”黎却雨说,手指笨拙地打着结,“你总说系不好。”
      这是谎话。他从来没有帮林迟风系过领带,甚至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过。但现在,他的手指缠绕着领带,指尖偶尔碰到林迟风的脖颈,每一次触碰都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领带系好了,不太完美,但还算整齐。黎却雨后退一步,想拉开距离,但林迟风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谢。”林迟风说,眼神很专注。
      “不客气。”黎却雨想抽回手,但林迟风没放。
      “却雨,”林迟风看着他,“无论今天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后悔。”林迟风说,“不后悔失忆,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现在的一切。”
      这句话和昨天在公园里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黎却雨听出了更多的意味——林迟风在给他保证,在告诉他,即使今天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
      但怎么可能不改变?如果记忆恢复,如果谎言揭穿,一切都会改变。
      “我记住了。”黎却雨轻声说。
      林迟风松开手,转身走向餐桌。黎却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不配。不配林迟风的信任,不配林迟风的温柔,不配这一切。
      但他停不下来。
      二
      到公司时,正好是上班高峰期。
      电梯里挤满了人,黎却雨和林迟风站在角落,被人群隔开了一点距离。但即使隔着几个人,黎却雨也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
      “林总监早,黎总监早。”有人小声打招呼。
      “早。”林迟风自然地回应。
      电梯到达设计部楼层,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像聚光灯一样。
      黎却雨感到一阵窒息。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带着林迟风往商业地产部走。
      “林总监!”苏晴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看见黎却雨时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您真的来了!项目资料我都准备好了,在会议室。”
      “好。”林迟风点头,“却雨,你...”
      “我陪你。”黎却雨说。
      三人一起走向会议室。路上遇到的同事都停下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黎却雨能听见窃窃私语,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揣测和议论。
      但他必须挺住。
      会议室里,长桌上摊满了图纸和文件。苏晴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解:
      “这是城西商业综合体的竞标方案。您失忆前已经完成了初步设计,这是深化后的版本。主要难点在于...”
      她讲得很专业,语速很快。林迟风坐在主位上,专注地看着投影幕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黎却雨坐在他旁边,观察着他的表情。林迟风看起来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复杂的设计。
      “这里,”苏晴指向一个节点,“结构处理上有些问题,您之前说需要优化,但还没来得及...”
      “用双层桁架。”林迟风忽然开口。
      苏晴愣住了:“什么?”
      “这里,”林迟风站起来,走到幕布前,用没受伤的右手点了点那个节点,“用双层桁架结构,可以解决受力问题。外层用钢,内层用混凝土,中间留出设备管道空间。”
      他说得很流畅,很自然,像是这个方案早就刻在脑子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黎却雨的心沉了下去。林迟风记得。至少记得专业的东西。
      “您...您想起来了?”苏晴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迟风摇摇头:“只是看到图纸,脑子里自然就出现了解决方案。”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这就是...肌肉记忆?”
      专业上的肌肉记忆。黎却雨想,这是可能的。就像钢琴家失忆了可能还会弹琴,建筑师失忆了可能还记得如何解决结构问题。
      但这意味着,林迟风的记忆正在以某种方式恢复。专业记忆是第一步,接下来呢?人际关系记忆?情感记忆?
      “继续。”林迟风坐回座位,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晴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解。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林迟风又提了几个专业问题,给出了几个解决方案。每一个都很精准,每一个都显示出他深厚的技术功底。
      黎却雨坐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林迟风的专业能力感到骄傲,又为记忆的恢复感到恐惧。
      会议结束时,苏晴的眼睛都亮了:“林总监,您虽然失忆了,但专业水平一点都没退步!”
      “应该的。”林迟风说,“这是本职工作。”
      他站起来,看向黎却雨:“我想去看看我的办公室。”
      黎却雨点头,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同事们看到他们,都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走进林迟风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林迟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却雨,”他背对着黎却雨说,“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很好。”黎却雨说,“你很专业。”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林迟风转过身,看着他,“那些解决方案,像是自动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可我完全不记得我学过这些,不记得我做过这些。”
      他的表情有些困惑,有些茫然。黎却雨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医生说了,这是正常现象。”他说,“专业记忆和情感记忆存储在大脑的不同区域。你可能先恢复专业记忆。”
      “那情感记忆呢?”林迟风问,“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我们的事?”
      黎却雨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着林迟风,看着那双困惑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如果林迟风恢复了情感记忆,那一切就结束了。他会想起他们是死对头,会想起这个“恋人关系”是个谎言,会想起黎却雨骗了他。
      “不急。”黎却雨艰难地说,“慢慢来。”
      林迟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文件、文具、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他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风景照——杭州西湖,断桥残雪。
      “这是我拍的吗?”他问。
      黎却雨走过去看。那张照片他很熟悉,是林迟风朋友圈的背景图。但他不能说他知道。
      “应该是。”他说,“你很喜欢摄影。”
      “我喜欢什么?”林迟风继续问,“除了摄影,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太具体了。黎却雨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那些他偷偷观察到的细节。
      “你喜欢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说,“你喜欢穿定制的衬衫,因为你说成衣的版型不够好。你喜欢在周末早上去爬山,说那个时候人少空气好。你喜欢...”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都是他偷偷观察到的,都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都是他从来没有机会亲自验证的。
      而林迟风,正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知道得真清楚。”林迟风说。
      黎却雨的心一紧:“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当然清楚。”
      “是吗?”林迟风放下相框,“可有些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什么?”
      林迟风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银色的指环,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黎却雨看着那枚戒指,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林迟风有戒指,更不知道这戒指是给谁的。
      “可能...”他艰难地说,“可能是你准备的...礼物?”
      “给谁的礼物?”林迟风追问。
      黎却雨说不出话。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林迟风平静的表情,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你没跟我说过。”
      这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
      林迟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戒指放回盒子,放回抽屉。
      “可能是我多想了。”他说,“可能只是个装饰品。”
      但黎却雨知道,那不是装饰品。那是一个指环,一个很可能有特殊意义的指环。
      是谁的?林迟风要给谁?为什么从来没见他戴过?也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无数个问题在黎却雨脑海里盘旋,但他一个都不敢问。
      “我们该走了。”他说,“你该休息了。”
      林迟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出公司,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壁上映出他们的身影——并肩站着,但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却雨,”林迟风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和之前的问题很像,但主语换了。之前是“如果我发现你骗我”,现在是“如果你发现我骗你”。
      黎却雨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镜子里林迟风的倒影,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感到一阵寒意。
      “你为什么...会骗我?”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假设。”林迟风说,“人都有秘密,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黎却雨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沉默。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两人一起走出去,走到阳光下。
      秋天的阳光很温暖,但黎却雨觉得冷。很冷。
      三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黎却雨开车,林迟风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窒息。
      那枚戒指一直在黎却雨脑海里盘旋。是谁的?林迟风要给谁?为什么放在办公室抽屉里,而不是随身携带?
      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种都让他心惊。
      如果林迟风有喜欢的人,如果林迟风本来准备向某人求婚,那他现在算什么?一个趁虚而入的小偷?一个破坏别人感情的骗子?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崩溃。
      “停车。”林迟风忽然说。
      黎却雨下意识地踩下刹车:“怎么了?”
      “我想去个地方。”林迟风说,“能陪我去吗?”
      “去哪?”
      林迟风报了一个地址——杭州西湖边的一个咖啡馆。黎却雨知道那个地方,很小众,很安静,是很多设计师喜欢去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林迟风为什么要去那里。
      车子调转方向,往西湖开去。路上有些堵,杭州的交通永远是这样。黎却雨看着前方长长的车流,心里乱成一团。
      那枚戒指,那个咖啡馆,林迟风今天所有反常的表现——这一切都指向某个他不了解的真相。
      但他不敢问。
      咖啡馆在西湖边的一条小路上,门面很不起眼,但里面装修很有格调。原木色的桌椅,整面墙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
      下午时分,店里人不多。林迟风径直走向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
      黎却雨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这个位置很好,可以看到西湖的一角,可以看到来往的行人。
      “你来过这里吗?”林迟风问。
      “没有。”黎却雨说,“第一次。”
      这是真话。他知道这个地方,但从来没来过。
      林迟风点点头,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美式咖啡。
      “你记得我喜欢美式?”黎却雨有些惊讶。
      “你刚才说的。”林迟风说,“我喜欢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黎却雨想起来了,刚才在办公室他确实说过。但他没想到林迟风会记住,会应用。
      咖啡很快端上来。两人沉默地喝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西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游船缓缓驶过,游客们拍照留念。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黎却雨的心里,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却雨,”林迟风放下咖啡杯,“我昨晚做了个梦。”
      黎却雨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梦?”
      “梦见我们在这里。”林迟风指了指窗外,“不是在咖啡馆里,是在湖边。我们在吵架,吵得很凶。”
      又是关于吵架的梦。黎却雨感到一阵不安。
      “吵什么?”他问。
      “记不清了。”林迟风说,“只记得你很生气,我也很生气。然后你转身要走,我拉住你,但你甩开了我的手。”
      这个梦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梦,像记忆的碎片。
      “梦都是反的。”黎却雨说,但声音有些干涩。
      “是吗?”林迟风看着他,“可我总觉得,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黎却雨说不出话。因为他知道,林迟风说的是对的。他们确实吵过架,在很多场合,为了很多事。但从来没有在西湖边吵过,从来没有。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黎却雨问。
      “因为我想确认。”林迟风说,“确认那个梦是不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林迟风缓缓说,“这里的感觉,和梦里的感觉,一模一样。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那种感觉。”
      黎却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着林迟风,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到一阵眩晕。
      “第一次见我?”他重复,“在医院?”
      “不。”林迟风摇头,“在那之前。在我失忆之前。”
      时间仿佛静止了。咖啡馆里的音乐,窗外的车流,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黎却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你...”他艰难地说,“你记得?”
      “不记得具体的事。”林迟风说,“但记得感觉。记得那种...既想靠近又想远离的感觉。记得那种...明明很熟悉却要装作陌生的感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黎却雨听着,感到血液一点点变冷。
      林迟风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他们之间那种复杂的关系,那种既亲密又疏离的感觉。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是暗恋,是对抗,是十年的伪装。
      “也许...”黎却雨艰难地说,“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保密。所以即使在公司里,也要装作不熟。”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林迟风似乎接受了。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喝完咖啡,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西湖的水面被染成金色,像铺了一层碎金。
      “很美。”林迟风说。
      “嗯。”黎却雨点头。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像很多情侣一样。但黎却雨知道,他们不是情侣。他们是演员,在演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戏。
      走到断桥时,林迟风忽然停下来。
      “却雨,”他看着远处的雷峰塔,“如果我的记忆恢复了,你希望我想起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黎却雨听出了不同的意味——林迟风不是在问一个假设,是在问一个承诺。
      他希望林迟风想起什么?
      他希望林迟风想起他的好,想起他的爱,想起他们之间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甜蜜时光。
      但他知道,那不可能。
      “我希望你想起来,”他最终说,“不管你想起什么,我都会接受。”
      林迟风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即使我想起来的,不是你想要的那些?”
      “嗯。”黎却雨点头,“即使那样,我也会接受。”
      这是他能给的最真实的承诺。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林迟风想起什么,他都会接受。因为他爱林迟风,爱到可以接受一切——包括林迟风不爱他,包括林迟风恨他。
      林迟风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他说。
      黎却雨摇头:“不用谢。”
      他不知道林迟风在谢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承受不起这份感谢。因为他是个骗子,骗了林迟风的感情,骗了林迟风的信任。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西湖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家吧。”黎却雨说。
      “好。”林迟风点头。
      他们转身往回走,手还牵在一起。影子在身后重叠,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但黎却雨知道,那只是影子。
      影子可以重叠,但人不行。
      他不行,林迟风也不行。
      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伪装,隔着巨大的谎言,隔着那个不知道属于谁的戒指。
      这些,都是无法跨越的距离。
      ---
      回家的路上,黎却雨一直很沉默。
      他在想那枚戒指,在想林迟风今天所有的反常,在想那个关于西湖边的梦。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林迟风的记忆正在恢复。不是突然的恢复,是缓慢的,片段的,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拼凑。
      而当拼图完成的那天,就是谎言揭穿的那天。
      他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不会太远了。
      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
      车子驶进小区,停好。两人一起上楼,开门,进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累了。”林迟风说,“我先去洗澡。”
      “好。”黎却雨点头。
      林迟风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很快响起。
      黎却雨坐在沙发上,看着浴室的门,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继续演戏,直到戏终人散?还是主动坦白,争取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迟风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却雨,”他站在客厅中央,“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黎却雨抬头:“什么?”
      林迟风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到黎却雨看不懂。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缓缓说,“你会告诉我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黎却雨看着林迟风,看着那双平静但锐利的眼睛,感到一阵窒息。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承认,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他不承认,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浴室里的水汽飘出来,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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