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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一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黎却雨正在厨房准备茶水,听到铃声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总和一个年轻女人。王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中式立领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年轻女人黎却雨认识,是林迟风部门的项目经理,叫苏晴。
      “王总,苏经理,请进。”黎却雨侧身让开。
      王总点点头,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沙发上的双人毯子上停留了一秒,又在电视柜上的“合影”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黎却雨。
      “小林呢?”他问。
      “在卧室休息。”黎却雨说,“我去叫他。”
      “不用。”王总抬手制止,“让他休息,我们坐一会儿。”
      黎却雨引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茶。他能感觉到背后王总审视的目光,像X光一样要把他的脊背看穿。
      “听说小林失忆了?”王总接过茶杯,直接问道。
      “是的。”黎却雨在对面沙发坐下,“医生说是暂时性的,需要时间恢复。”
      王总点点头,喝了口茶,没说话。苏晴坐在他旁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气氛有些尴尬。黎却雨知道王总在观察,在评估。这位老人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四十年,阅人无数,眼光毒辣。在他面前演戏,难度不亚于在聚光灯下走钢丝。
      “你们...”王总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住在一起?”
      这个问题很直接,黎却雨早有准备:“是的。迟风的公寓在装修,暂时住在我这里。”
      “装修?”王总挑眉,“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他说过?”
      黎却雨的心一紧。他没想到王总连这种细节都了解。
      “是突发情况。”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水管爆了,不得不临时装修。”
      王总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他转向苏晴:“小苏,你不是说有事要跟小林说吗?”
      苏晴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一下子坐直了:“啊,对。是工作上的事。城西那个商业综合体的竞标,下周就要交最终方案了。林总监之前负责这个项目,有些细节只有他知道...”
      “他现在需要休息。”黎却雨打断她,“工作的事可以缓缓。”
      “可是...”苏晴面露难色,“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如果竞标失败,我们部门今年的业绩...”
      “再重要也没有健康重要。”黎却雨坚持。
      王总看着他,忽然笑了:“小黎,你倒是对小林很上心。”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黎却雨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沉默。
      卧室的门忽然打开了。林迟风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明。
      “王总。”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黎却雨身边,“您来了。”
      王总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迟风说,“就是很多东西想不起来。”
      “不急。”王总说,“身体要紧。”
      苏晴看到林迟风,眼睛一亮:“林总监,关于城西那个项目...”
      “小苏。”王总打断她,“今天不谈工作。”
      苏晴讪讪地闭上嘴。
      林迟风看向黎却雨,又看看王总和苏晴,忽然问:“那个项目,是我负责的吗?”
      黎却雨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很危险,因为如果他回答“是”,苏晴可能会顺势提出更多工作问题;如果回答“不是”,又可能引起怀疑。
      “是你部门的项目。”黎却雨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不过你现在需要休息,暂时由副总监负责。”
      林迟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靠进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黎却雨注意到,这是林迟风思考时的小动作——真实的小动作,不是他编造的。
      王总一直在观察他们。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图纸。
      “小林,”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这个问题让黎却雨的心提了起来。他不知道王总和林迟风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具体场景。
      林迟风皱眉思索,几秒后摇头:“不记得。”
      “那是十年前了。”王总说,声音里有种怀念的味道,“你在一个设计竞赛上拿了金奖,我去给你颁奖。你站在台上,拿着奖杯,说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看向林迟风。林迟风也看着他,眼神茫然。
      “你说:‘建筑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生活的。’”王总复述,“就冲这句话,我把你招进了公司。”
      林迟风的表情有些触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王总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提。你能说出那样的话,说明你的本性没变。记忆没了,但本性还在。”
      本性。黎却雨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林迟风的本性是什么?是认真,是执着,是追求完美,是...从不说谎。
      而他,正在让林迟风活在谎言里。
      “王总,”林迟风忽然问,“我和却雨...您之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黎却雨感到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王总看向黎却雨,眼神很复杂。那里面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黎却雨看不懂的情绪。
      “不知道。”王总最终说,“你们瞒得很紧。”
      “公司不允许同事恋爱。”林迟风解释,“所以我们一直保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王总的表情告诉黎却雨,他不完全相信。
      “是吗?”王总喝了口茶,声音平静,“那现在怎么不保密了?”
      “因为...”黎却雨接过话,“因为迟风现在这样,需要人照顾。瞒不住了。”
      王总点点头,没说话。客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苏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王总,”她小声说,“要不我们改天再来?让林总监多休息。”
      王总摆摆手:“再坐一会儿。”他看向林迟风,“小林,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如果让你在工作和感情之间选一个,你选哪个?”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尖锐到黎却雨几乎要站起来打断。但他不能,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等待林迟风的回答。
      林迟风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还在摩挲沙发扶手,一下,又一下。
      “我选感情。”他最终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这个回答让黎却雨愣住了。他没想到林迟风会这么说。在他印象里,林迟风一直是工作至上的。为了项目可以连续熬夜,为了竞标可以不眠不休。
      但现在,林迟风说“选感情”。
      是因为失忆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总的表情也变了。他看着林迟风,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小林,”他缓缓说,“你变了。”
      “是吗?”林迟风说,“变好还是变坏?”
      “说不上来。”王总站起来,“但不管变没变,你都是我的得意门生。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黎。”
      黎却雨站起来:“王总。”
      “好好照顾他。”王总说,语气很郑重,“但也别太勉强自己。有些事,顺其自然比较好。”
      这句话像是一种提醒,又像是一种警告。黎却雨点头:“我会的。”
      王总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苏晴离开了。
      门关上后,黎却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二
      “你很紧张。”林迟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却雨转过身,看见林迟风还坐在沙发上,正看着他。
      “有一点。”他承认,“王总毕竟是你的导师。”
      “他好像不太相信我们。”林迟风说。
      黎却雨的心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林迟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王总离去的车,“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可疑的东西。”
      黎却雨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小区的花园里开满了菊花,金黄一片。
      “可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他说,“毕竟我们瞒了三年。”
      林迟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深远。
      “却雨,”他忽然问,“我们为什么要瞒三年?三年是很长的时间。”
      又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黎却雨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合理的解释。
      “因为...”他斟酌着措辞,“我们都很重视工作。不想让私生活影响专业判断。”
      这个解释很官方,也很符合林迟风的性格。林迟风确实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那现在呢?”林迟风转头看他,“现在公开了,会影响工作吗?”
      “可能会。”黎却雨说,“但没关系,我们能处理好。”
      “怎么处理?”林迟风追问,“公司里会有闲话,同事会有看法,甚至可能会影响我们的职业发展。这些,你都想过吗?”
      黎却雨当然想过。他想过无数次,每次想到都会失眠。但他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显得这场“恋爱”太不真实——如果真的相爱三年,怎么可能没考虑过这些?
      “想过了。”他说,“但我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句谎话说得很流畅,但黎却雨心里很苦。因为根本不存在“决定在一起”的时刻,不存在“做好准备”的过程。这一切都是他临时编造的。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那就好。”
      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一起建筑事故,画面里是倒塌的脚手架和救援人员。
      黎却雨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不安。林迟风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失忆的人面对这么多疑问时的反应。
      正常来说,失忆的人应该会焦虑,会追问,会努力寻找记忆的碎片。但林迟风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平静地提出问题,然后平静地接受答案。
      这太奇怪了。
      “下午要去复查。”黎却雨说,“我们一点出发。”
      “好。”林迟风头也不回地说。
      黎却雨站在那里,看着他专注看电视的侧脸,忽然有种感觉——林迟风好像在用这种方式逃避什么。逃避追问,逃避思考,逃避那些可能让他不安的真相。
      但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林迟风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违和感,感觉到了那些“记忆”的不真实?
      黎却雨不敢深想。他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厨房的窗户开着,秋风带着凉意吹进来。黎却雨切着菜,心里乱成一团。
      王总的来访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考验——同事的探访,朋友的关心,工作的压力。每一个都可能成为揭穿谎言的导火索。
      而他,要在所有考验中,继续这场危险的表演。
      “需要帮忙吗?”林迟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黎却雨吓了一跳,刀差点切到手指:“不用,你坐着就好。”
      但林迟风还是走进来,站在他身边:“我想学。你说过要教我的。”
      黎却雨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一软:“那...你帮我剥蒜吧。”
      林迟风用一只手笨拙地剥着蒜。他的动作很不熟练,蒜皮粘得到处都是,但他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黎却雨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件小事。那是建筑系的一次公开课,林迟风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黎却雨偷偷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站在讲台上,从容自信地讲解设计方案。
      那时的林迟风光芒万丈,像一颗遥远的星星。黎却雨只能仰望,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而现在,这颗星星就在他身边,笨拙地剥着蒜,依赖着他,甚至...爱着他。
      虽然这份“爱”是假的,但此刻的亲密是真的。
      “却雨。”林迟风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骗我,你会怎么办?”
      这是林迟风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每一次问,语气都比上一次更认真。
      黎却雨放下刀,转身看着他:“为什么总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知道答案。”林迟风也看着他,“想知道,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你会怎么选。”
      黎却雨感到喉咙发紧。他看着林迟风,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
      如果他告诉林迟风真相,林迟风会怎么反应?会愤怒?会失望?还是会...原谅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敢赌。
      “我会道歉。”他最终说,“然后等你原谅我。”
      “如果我不原谅呢?”
      “那我就等到你原谅为止。”黎却雨说,“一年,十年,一辈子。我会等。”
      这句话是真心的。即使林迟风永远不原谅他,他也会在某个地方,继续爱他,继续等他。
      林迟风沉默了。他看着黎却雨,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又像是在评估它的真实性。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黎却雨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一个竞争对手。”林迟风说,“记不清是谁了,但那种感觉...很像。那种执着,那种坚持,那种...即使输了也不放弃的劲头。”
      黎却雨感到一阵眩晕。林迟风说的,不就是他吗?那个在无数个项目上和他竞争,即使输了也会卷土重来的黎却雨。
      “是吗?”他艰难地说,“那可能是个厉害的人。”
      “嗯。”林迟风点头,“很厉害。但也很让人头疼。”
      这句话带着一种微妙的亲昵,像是抱怨,又像是欣赏。黎却雨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转身继续切菜。
      “蒜剥好了。”林迟风把剥好的蒜递给他。
      黎却雨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林迟风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
      这个小小的接触,在黎却雨心里掀起涟漪。他想起了医院里的那个吻,想起了林迟风说“身体记得”。
      如果身体真的记得,那林迟风的身体,记得的是什么呢?记得他们是对手?还是记得...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
      三
      下午的复查很顺利。
      医生给林迟风做了脑部CT和一系列认知测试,结果显示恢复良好。
      “记忆方面呢?”黎却雨问。
      “有一定程度的恢复。”医生看着报告,“他今天能认出一些熟悉的概念,比如工作术语,建筑名词。这是个好现象。”
      “那他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这个说不准。”医生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更久。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黎却雨点头,心里五味杂陈。他希望林迟风恢复,又害怕他恢复。这种矛盾的心情每天都在折磨他。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了一样。
      “想散步吗?”黎却雨问。
      “好。”林迟风说。
      他们沿着医院旁边的公园小路慢慢走。秋风吹过,落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金色的雨。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几个孩子在玩滑板。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黎却雨和林迟风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
      “却雨,”林迟风忽然开口,“如果我的记忆恢复了,你希望我想起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黎却雨愣了一下,然后说:“希望你想起来快乐的时光。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这是谎话。他希望林迟风想起来,但又怕他想起来。因为那些“快乐时光”根本不存在。
      “那如果我想起来的,不是快乐的时光呢?”林迟风问。
      黎却雨的心一沉:“比如?”
      “比如争吵,比如矛盾,比如...背叛。”林迟风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
      黎却雨感到一阵寒意。他不知道林迟风为什么这么说,是直觉?还是记忆的碎片?
      “每个人都有争吵的时候。”他勉强说,“但只要相爱,就能原谅。”
      “是吗?”林迟风停下来,看着他,“那如果背叛呢?如果一方欺骗了另一方呢?”
      夕阳照在林迟风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深,深到黎却雨看不懂。
      “你为什么...总问这些问题?”黎却雨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想知道答案。”林迟风说,“在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我想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可以原谅的,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黎却雨说不出话。他看着林迟风,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
      林迟风在寻找答案,在寻找道德的边界。而他,正在边界的那一边,用谎言构建一个虚假的世界。
      如果林迟风知道了,会原谅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走吧。”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
      林迟风跟上来,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到公园出口时,林迟风忽然说:
      “却雨,不管我想起什么,我都希望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后悔。”林迟风说,“不后悔失忆,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现在的一切。”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黎却雨心里最软的地方。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迟风。
      夕阳的余晖里,林迟风的表情很认真,很坚定。
      “为什么?”黎却雨问,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即使什么都不记得,我也能感觉到。”林迟风说,“感觉到你很重要。重要到即使记忆没了,本能还在。”
      本能。又是这个词。黎却雨想起医院里的那个吻,想起林迟风说“身体记得”。
      如果身体真的记得,那林迟风的身体,记得的是什么呢?
      是爱吗?还是别的什么?
      黎却雨不敢问。他只是看着林迟风,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感到眼眶发热。
      “走吧。”林迟风握住他的手,“回家。”
      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黎却雨任由他握着,感受着这份虚假但珍贵的亲密。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手一直牵着,没松开。
      黎却雨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容纳千万人的悲欢离合。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他的世界里只有林迟风一个人。
      即使这个世界是假的,即使这份爱是偷来的,他也舍不得放手。
      因为这是他等了十年的梦。
      即使知道会醒,也想多睡一会儿。
      ---
      回到家,黎却雨去做饭,林迟风坐在沙发上看书。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真正的情侣的日常生活。
      但黎却雨知道,正常只是表象。表象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真相。
      吃饭时,林迟风忽然说:“明天我想去公司一趟。”
      黎却雨的手一顿:“为什么?”
      “想看看工作环境。”林迟风说,“也许能帮助恢复记忆。”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黎却雨的心提了起来。公司里人多眼杂,随时可能有人说出不该说的话。
      “你还需要休息。”他说。
      “只看一会儿。”林迟风坚持,“而且我想看看那个项目。苏晴说的那个。”
      城西商业综合体的项目。那个林迟风失忆前正在负责的项目。
      黎却雨知道,这个项目很复杂,涉及到很多技术细节。如果林迟风去看,可能会触发更多记忆。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
      “好。”他说,“但只能待一个小时。”
      林迟风点头:“好。”
      晚饭后,黎却雨在书房整理文件,为明天做准备。他需要确保公司里没有人会说漏嘴,需要确保林迟风不会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信息。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书房的门被敲响。黎却雨抬头,看见林迟风站在门口。
      “我能进来吗?”林迟风问。
      “当然。”黎却雨说。
      林迟风走进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环顾书房,目光在书架上扫过。
      “你有很多书。”他说。
      “嗯。”黎却雨说,“喜欢买书。”
      “那本《建筑的语言》,”林迟风指着书架,“我能再看看吗?”
      黎却雨的心一紧。那本书里有他的草图,有他大学时的笔记。林迟风已经看过一次,如果再看,可能会发现更多东西。
      但他不能拒绝。
      “当然。”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书,递给林迟风。
      林迟风接过书,翻到有草图的那一页。他盯着那个草图看了很久,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
      “这个设计...”他喃喃自语,“真的很熟悉。”
      黎却雨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但林迟风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合上书,放在腿上,然后看向黎却雨。
      “却雨,你大学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黎却雨斟酌着措辞:“普通的学生。认真学习,按时交作业,偶尔逃课。”
      “逃课去做什么?”
      “去看建筑。”黎却雨说,“杭州有很多老建筑,我喜欢去看它们,画它们。”
      这是真话。大学时他确实经常逃课去看建筑,带着速写本,一坐就是一下午。
      “一个人去?”林迟风问。
      “嗯。”黎却雨点头,“一个人。”
      “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这个问题让黎却雨愣住了。他该怎么回答?说“因为我们那时候还不熟”?说“因为你是建筑系的优等生,我只是城市规划系的普通学生”?
      “你...很忙。”他最终说,“有很多竞赛要参加,有很多项目要做。”
      林迟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我是个工作狂。”
      “你是。”黎却雨说,“工作起来不要命。”
      这句话是真心的。林迟风确实是个工作狂,为了项目可以连续熬几个通宵。
      “那你呢?”林迟风问,“你会劝我休息吗?”
      “会。”黎却雨说,“但你很少听。”
      这也是真话。他确实劝过林迟风休息——在会议上,在加班时,用竞争对手的身份,用挑衅的语气。但林迟风从来不听,反而会更拼命。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一种幼稚的关心。用对抗的方式,表达说不出口的在意。
      林迟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听起来我不是个好恋人。”
      “你是。”黎却雨说,“只是不擅长照顾自己。”
      这句话是谎话。林迟风根本不是他的恋人,他也不需要“擅长照顾自己”。
      但说出口时,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酸楚。因为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如果他真的可以名正言顺地关心林迟风,劝他休息,照顾他,该多好。
      “那以后我会改。”林迟风说,“学着照顾自己,也照顾你。”
      黎却雨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林迟风在努力,在改变,在适应这个虚假的关系。而他在做的,却是维持这个虚假。
      “嗯。”他轻声说,“我们一起努力。”
      林迟风点点头,站起身:“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却雨。”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黎却雨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被林迟风放在椅子上的《建筑的语言》,心里乱成一团。
      明天,林迟风要去公司,要看项目,要接触更多可能触发记忆的东西。
      而他,要在所有危险中,继续这场表演。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
      即使前面是深渊,他也要跳。
      因为深渊那边,有林迟风。
      ---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像谎言,深不见底。
      像爱,深不见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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