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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立局 高起潜登门 ...

  •   高起潜登门是钱调拨使后来转述给陆云起的,高起潜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冰务科公房里,对着玉泉山冰窖的储冰册子看了半晌。那不是账本,是储冰册——上面记着每一批冰的编号和数量。一个多月的冰战下来,他把所有的招都用上了——给他们安上新罪名,没有后文;官银补贴打价格战,输了;统购玉泉山掐冰源,没掐住——她不但在什刹海湖面上采到了冰,还用品控册让高端客户心甘情愿跟着她走。亲自登门挖墙脚,发现他精心设计的官冰认购帖撬不动的客户,她靠一本品控册子和一笔附赠便条就拿下了。他有一整个冰务科的兵和章,他手里握着全京城最好的冰源,可他的冰就是卖不出去。
      冰务科公房里,高起潜坐在那张堆满储冰册的公案后面。远处哪个衙门方向传来更鼓声,三下。他把那本储冰册合上,发现自己在冰务科待了快两年,这是头一回在冰务科的公文纸上写下了一个并非公文格式内的问题——“她的验单到底比我的官印重在哪?”但他没有写下答案,因为心里的答案,也是他不想承认的答案。他把那张写了问题的公文纸抽出来,对折,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墨迹卷曲,化成一撮灰落在笔洗里。
      六月末,顾小满坐在珍味斋大堂里,正在琢磨着去哪儿找到更好的冰源,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响起,进来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人,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他站在珍味斋门口,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被推出来干一件自己并不愿意干的事的人。他姓钱,是冰务科新设的“调拨使”,高起潜手下管运输的笔帖式。但陆云起查过他的底——他不是山东帮的,他是浙江帮的人。去年才从杭州府调进京,在内务府采买司干了不到一年就被塞进了冰务科。浙江帮把他塞进高起潜的衙门里,本意是安插眼线,但高起潜不信任他,把最不讨好的差事派给他——上门谈调拨。
      “高大人让我来谈一件事。”钱调拨使坐下来,茶也没喝,把文书摊在桌上,“内务府玉泉山冰窖今年的储量,扣掉各衙门配给之后,还有两成富余。高大人说,这批富余冰可以调拨给民间商号——按官价供应,不走冰引。”
      “条件是什么?”顾小满问。
      “品控册上,产地标注改为‘内务府官冰·玉泉山窖藏’,太医院验单改为冰务科验单。高端用冰商号的冰配给,由冰务科统一调度。”钱调拨使把条件念完,顾小满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书,落款处冰务科的官印红得刺眼。她抬起眼时,目光落在钱调拨使脸上,不锐利,但很沉——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预料到的东西。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极淡的弧度,刚浮起来就收了回去,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纹又立刻冻上。她把文书推回去,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换句话说——”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卖出去的每一块冰,都要替内务府打广告。我们花了一个夏天建立的品控信用,他们想用一批富余冰就换走?”
      说完之后她没有再加任何评价,只是看着钱调拨使,等他的回答。嘴角那个弧度已经不见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目光比刚才又沉了一分——不是冷,是静。冰面底下没化完的那种静
      钱调拨使没有正面回答。他把文书收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没有写在公文里的话:“顾掌柜,高大人不清楚你这边的底细,但我知道一点——你们在高端市场上能站住脚,靠的是一套内务府做不出来的东西。这套东西我上司不稀罕,我稀罕。但今天这个条件不是我定的,我只是个送信的。”
      他走了之后,宋广平从账房里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帘子后面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跳。
      “你怎么看?”顾小满问他。
      “高起潜撑不住了。”宋广平把手搭在算盘上,“玉泉山冰是好东西,但好东西烂在手里也得赔钱。他把什刹海压到一百三十文,昆明湖压到九十文,中低端他是占了,但那些冰是亏本卖的——国库贴差价,贴了一个夏天,贴出了一个窟窿。现在他手里唯一能赚钱的货是玉泉山高端冰,但高端市场在他手里卖不出去。被我们占了那么多份额,他那两成富余冰堆在窖里,一块也没变成银子,反倒每天都要费稻草、费人工、费运力去维护。冰是活的,它会化。每化一块,他赔的不止是冰,还有国库补进去的差价、采冰的人工、储冰的稻草、运冰的骡车。赔到最后,变成了冰务科账本上一条收不回来的死账。”
      他重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所以他必须找一个能帮他卖掉这批冰的人。整个京城只有你能卖——你有验单,有品控册,还有那些认你的舌头胜过认官印的人。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圈子里,每一个圈子里最挑剔的那个都选了你。挑剔的人选了,其他人就会跟着选。他不是来收编你的,他是来求你接货的。但他嘴硬,想趁谈条件再扳回一局。你没接,他下次再来开价就会更低。”
      三天后,钱调拨使第二次登门,条件退了一步——产地标注可协商,验单可用太医院版本,冰务科只加一枚附章。调拨价报了一个数,比玉泉山冰的成本价还低。
      宋广平在帘子后面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跳,他听完了全部条件,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话:“这个价不是让利,是割肉。他不是低头,是止损。”
      “那就让他再低一点。”顾小满说。
      但高起潜没有再出价。不是他不肯再降——是他已经降到了底线。再降,冰务科今年的账面就不是止损,是亏空。他在等一个契机——等顾小满玉泉山的冰库存用完。他知道她手里那批存冰撑不过多久。没有来源库存终会见底,什刹海冰的品质差了一档,高端客户迟早会动摇。到那时候,他手里攥着全京城最好的冰源,就不是他求她接货,是她主动来找他谈。
      所以他按兵不动。
      但顾小满没给他等的机会。七月上旬,顾小满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去年存下的最后一批玉泉山腊月冰全部出清,一块不留。马小六问为什么,她说:“留着这批玉泉山存货,高起潜就永远觉得自己手里还有筹码,他觉得我们离不开玉泉山的冰,所以谈判留一手。只有让他看到我们不需要玉泉山也能站稳高端市场,他才舍得把玉泉山的冰卖给我们。”
      最后一批玉泉山存冰出清的那天,石冰在冰窖里站了很久。他端了一碗化开的玉泉山冰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别的冰化出来的水是冰的,玉泉山冰化出来的水是凉的。这种凉不是在舌头上,是在喉咙深处——像山风吹过岩缝时带起的那一层冷意,像石头在水里泡了一万年的凉。
      同一天,顾小满在珍味斋后院里摆了一桌茶。桌上搁着六种茶,每种茶都配了一碗化开的什刹海甲等冰水和一碗玉泉山冰水。来喝茶的是方掌柜和姜掌柜——方掌柜是自己来的,姜掌柜是她请的。
      方掌柜从春天开始就在用什刹海冰存普洱,今天第一次同时尝到同一种茶叶用两种冰水冲泡的区别。他把六种茶挨个尝了一遍,尝完没说话,又回头把龙井那组重新尝了一次——玉泉山冰水泡的龙井清冽见底,什刹海冰水泡的同一批龙井,舌尖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放下杯子,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水无定味。”
      写完他抬头看顾小满,“你去年跟我说普洱借甜压仓,我信的是你的舌头。今年我尝到了——清有清的用法,甜有甜的用法。什刹海冰不是玉泉山的替代品,是另一种东西。”
      姜掌柜坐在旁边,只尝了一杯什刹海冰水泡的龙井,放下杯子说:“老王爷当年用什刹海冰存茶,存的不是绿茶。他存的是普洱。”他顿了顿,“我卖了二十年冰,今年才知道为什么。”
      这场品茶会后来没有人刻意提起,但每年立夏之后,珍味斋后院里都会准时摆出一桌茶。茶喝完,夏天就算开始了。
      三天后,高起潜让钱调拨使带回第三份文书。附章印文改成了四个字——“联合品控”。他接受了所有条件,他终于算明白了这笔账,不是珍味斋需要他的冰,是他的冰需要珍味斋的品控来变成银子。他终于发现,冰源是死的,信任是活的。死的东西攥在谁手里都一样,活的东西只认一个人。他攥着冰源,却卖不出去;她攥着人心,想卖哪处的冰都行。
      公房里,高起潜把笔搁下。笔杆磕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守在门外的笔帖式以为他在发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没有发火,他只是把那份签了字的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推到桌角。桌角那沓还没批的公文顶上压着一枚冰务科的官印。他盯着那枚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翻过来,印面朝下扣在桌上。
      协议签完的那天晚上,羊肉胡同正房里少见地没人在核账。
      周岐山坐在舆图前面,把那份协议的誊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三娘在旁边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赵大有靠在角落里灌凉茶。陆云起从内务府回来得晚,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高起潜把签了字的文书锁进铁皮柜了,没让人归档。”
      “不让归档是怕被人翻出来看细节。”沈三娘停了算盘,“联合品控的章盖在冰务科公文上,他不想让浙江帮知道他把定价权交出来了。”
      周岐山没有接话,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向顾小满:“签协议只是第一步。让他签不难,难的是让他以后每年都签。”
      秋后算总帐,内务府凭借玉泉山优质冰源和国库补贴拿下了京城中低端近八成份额,但这八成份额里,差价补贴贴进去的窟窿比去年只大不小。高端市场八成以上在顾小满手里,两边的账算到最后,高起潜交到内务府总管的述职文书里只写了一句话——“民间私采虽未能禁绝,然官冰统购之策经一年试行,收支相抵,公帑无亏。”
      这已是他的极限。把亏空的账做平,是他唯一能交出的答卷。至于统购的玉泉山冰最后到底卖给了谁,他没有写。
      从京城冰市的大局来看,内务府赢了量,顾小满赢了价。高端市场已然是她的,不管源头是谁的。马小六把验冰记录合上递给她,封面写着“康熙五十八年夏季·官民联采品控第一册”。翻开第一页:“本季冰源——玉泉山官窖、什刹海湖面。品控员:马小六,师从顾小满。学徒:石冰。”她合上册子,站在冰窖门口,看着永定河上最后一条运冰船收帆靠岸。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淡淡的凉意。现在全京城最好的冰源握在高起潜手里,可这块冰从她的品控册上流出去,每一块都带着她的标准。冰源归谁不重要,标准归谁才重要。而标准,归她。
      来年采冰之前,冰务科递到内务府的采购预算里,玉泉山官冰的品控经费单列了一项——“委请民间复验”。没有写复验方是谁,但看的人自然知道。他已经在依赖她的舌头替他兜底,哪怕他不肯说,公文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替他承认这一点。
      赵大有把这行字抄回来的时候,在羊肉胡同里说了一句大实话:“高起潜忙了两个夏天,最后把自己忙成了我们的供应商。”
      沈三娘笑了一声,她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去年这时候,我们在讨论怎么活下去。今年这时候,我们在讨论怎么让别人活不下去。”
      没有人回答她。但周岐山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这张网已经不止是二十三个穿越者的避难所了。它开始长出新的根须,把不是穿越者的人——马小六、石冰、方掌柜、坐在珍味斋后院喝茶的商号——全部卷了进来。而这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加入的是一张什么网。他们只知道,那个会尝冰的女人,每年立夏之后都会在珍味斋后院摆一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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