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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泉山 腊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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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玉泉山——天还没亮,顾小满就带着珍味斋的八个伙计和二十辆大车到达了山下。
玉泉山的采冰场在山阴处,泉水汇成一片冰面,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玉嵌在山谷里。晨曦从山脊上漫过来的时候,冰面像一块模糊的镜子反射出淡青色的光,冷得发蓝。
冰窖的入口就在冰面旁边,是用砖砌的一个拱形门洞,往山体里掏进去十几丈深。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玉泉冰窖康熙二十八年敕建”几个字。
管事的没有露面,先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穿着老羊皮袄,戴着毡帽,脸上有两团长年被冻出来的暗红。他看见顾小满手里的冰牌,眼神变了变。
“姑娘是珍味斋的?”
“是。”
“宋掌柜的生意做得真大,连冰都开始倒腾了。”精瘦汉子笑了一声,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就散了,“我姓马,马六,是这儿的采冰班头。姑娘你要多少块冰?”
“一千块。”
马六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说什么,回头朝冰窖里吼了一嗓子,里面应声出来二十多个采冰人,清一色穿着老羊皮袄,戴着毡帽,一手拿着冰锯、一手拿着冰凿。
他们一起走到冰面上,不需要人指挥就各自散开来,量尺的量尺,弹线的弹线,锯冰的锯冰。
锯子切进冰层的声音尖细而均匀,顾小满站在冰窖门口看着面前有序地人影晃动,袖子里宋广平给的那块冰牌贴着里衣,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在采到第九十三块冰的时候,孙德海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就是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暖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上去像一个冬天出来遛遛弯的寻常老头儿,但他身后跟着四个人,腰上都别着刀。
马六的锯子停了。
整个冰面上的采冰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谁让你们采的?”孙德海的声音不大,但冰面空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顾小满把采冰文书从袖子里抽出来,双手展开。
“内务府批的文书,持令人珍味斋,采玉泉山冰一千块,用途奉旨备用。”她把文书举高,“孙管事要验吗?”
孙德海没有看那张文书,他看了一眼顾小满,然后慢慢走到开采的冰面上,慢慢蹲下身,用竹杖敲了敲刚锯开的那块冰。
“这块冰,谁锯的?”
马六站了出来:“我锯的。”
“你锯了多少年冰了?”
“十七年。”
“十七年。”孙德海站起来,竹杖点在那块冰的断面上,“十七年的老手,锯出来的冰断面是斜的。斜了半分,你知道斜半分会怎么样吗?”
马六没说话。
“码到第八层就会偏,偏到第十二层就会滑,滑了就会塌。”孙德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康熙五十二年塌过一次,死了三个人。今天你是想让这窖冰再塌一次?”
冰面上安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冰面的呼啸声。
顾小满看着孙德海,宋广平说过,孙德海会拦她。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他不在文书上做文章,不在手续上刁难,他是在冰的尺寸上挑毛病。而冰的尺寸,是她完全不懂的东西。
“孙管事。”顾小满开口了,“您说这块冰锯斜了半分,那依您看,该怎么锯?”
孙德海转过头看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顾小满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敌意,是意外。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是珍味斋的厨娘?”
“是。”
“厨娘就该在后厨待着,跑到冰窖里来做什么?”
“来学。”
孙德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把竹杖递给身后的护卫,脱掉灰鼠皮袍子,露出一身短打,从马六手里拿过冰锯,亲自走到一处未动过的冰面上。他量了尺寸,弹了墨线,然后下锯。锯子在冰面上走出一条笔直的线,碎冰渣溅起来,在晨光里亮得像撒落的碎银子。从头锯到尾,一锯到底,中间没有停过一次。锯完之后他把断面亮给所有人看——像镜面一样平整光滑,能照出人影。
他把冰锯还给马六,穿上袍子,重新拿起竹杖。
“玉泉山的冰,每一块都要锯成这样。”他扫视了一圈采冰人,然后目光落在顾小满身上,“你既然来学,就好好学,学完了回去告诉宋广平——玉泉山的冰,不是谁拿着文书都能采的。”
他带着人走了。
顾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冰窖的拱门外。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孙德海不是来拦她的。
他是来教她的。
他挑那块冰的毛病,不是刁难,是让她看见什么叫真正的采冰。他在所有人面前亲手锯那块冰,不是示威,是把玉泉山冰窖的标准立给她看。他说的那句“你既然来学”,不是嘲讽,是真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腊月十二,一千块冰全部采完装上车。车队从玉泉山出发,经西直门进城,运到老诚郡王府废弃的那口冰窖里。顾小满亲自盯了每一块冰的码放,按孙德海那天示范的标准,每块冰之间垫稻草,每层之间撒稻壳,码到第八层的时候她让搬冰的伙计停下来,自己拿线锤量了垂直,确认没有偏差才继续往上码。
一千块冰码了整整一天一夜。
码完最后一块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小满靠在冰窖的砖墙上,浑身瘫软无力,像被抽干了似的。冰窖里冷得刺骨,但她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里衣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不断地转——孙德海、冰窖、浙江帮、山东帮、那个叫纪明章的秀才、他手里那份勘验记录。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冰面下的暗流。
忽然听到脚步声,很轻,有人走进了冰窖,踩在稻草上,沙沙的。
顾小满睁开眼。
韩恕提着一盏灯站在她面前,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
“听说,孙德海今天去了冰窖。”
“是。”
“他拦你了?”
“没有。”顾小满顿了顿,“他教我怎么锯冰。”
韩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灯放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康熙五十二年夏,玉泉山冰窖塌了,压死三个民夫。当时内务府派人来查,查出来是冰的尺寸不对,裁薄了。孙德海是管事,按理该他担责。但后来上报的结论是‘天寒冰脆,意外塌陷’,孙德海什么事都没有。”
“这件事我知道。”
“可你不知道的是,替孙德海改掉勘验记录的人,是周岐山。”
顾小满猛地坐直了。
“周岐山那时候已经在太医院了,太医院跟冰窖八竿子打不着,但他跟内务府查案的那个笔帖式有交情——那个笔帖式也是册子上的人。周岐山让笔帖式把勘验记录里‘裁冰尺寸不合定例’这一条删掉了,换成了‘天寒冰脆’,孙德海欠周岐山一条命。不对,是三条命!”
冰窖里安静得只剩下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这六年,孙德海一直在替周岐山做事。玉泉山冰窖每年冬天会‘损耗’一批冰,这批冰不入内务府的账,由孙德海私下转出去,经周岐山的手流入京城各处。到了炎炎夏日,谁手里有冰谁就有话语权,周岐山用这些冰换了多少东西、布了多少棋子,连我都不知道。”
顾小满看着韩恕。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孙德海今天去冰窖教你锯冰,不是周岐山安排的。是他自己去的。”韩恕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告诉你一些事,但不能明说,所以他教你怎么锯一块平整的冰——只有平整的冰码起来才不会塌。他在告诉你,康熙五十二年那场事故,不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
韩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信封递给了顾小满。顾小满伸手接过,凑近了看,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章,是一枚很小的印章,刻的不是字,是一个图案——三片冰花叠在一起。
“腊月十五,周岐山会在羊肉胡同等你的采冰结果,你把这封信交给他,不要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孙德海托你转交的。”
“信里写了什么?”
“康熙五十二年冰窖塌陷的真相。”韩恕站起来,提起灯,“周岐山当年改掉的那份勘验记录,原件没有被销毁,孙德海藏了一份,藏了六年。现在他要把这份原件交出来了。”
他转身往外走,灯光在冰窖的墙壁上晃动。
“韩恕。”顾小满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是我?”
韩恕的背影在灯光里晃了晃。
“因为你今天在冰窖里码冰的时候,拿线锤量了垂直。”他说,“周岐山的人不会量、宋广平的人不会量、但你量了!你量的不是冰,是人心。你想知道那块冰到底是不是斜的,你想知道孙德海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你不信任何人!”
他侧过脸,灯光照亮了半张脸。
“在这里,不信任何人,是活下来的第一条规矩。”
冰窖里的滴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块很厚的冰。
“那你呢?”顾小满问,“你为什么替他送这封信?”
韩恕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远处昏暗的甬道。
“因为我欠孙德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冰窖塌了之后,内务府的笔帖式在改勘验记录前来找过我,他问我——韩哥,这份记录我改吗?”韩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六年前的旧事。
“我说,改。”
“我欠孙德海一句真话,欠了六年。”
韩恕提起灯,往冰窖出口走去,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