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宋广平的账本 珍味斋—— ...

  •   珍味斋——
      宋广平在账房里打着算盘,他打算盘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拨珠子,他是手指搭在算盘上几乎不动,珠子自己噼里啪啦地跳,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听得见的曲子。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很脆,落在账本上、窗棂上、后墙上那幅褪了色的财神像上,被吸进去,再弹回来,满屋子都是那种细密的、让人心慌的声响。
      顾小满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手指也没停。
      “从羊肉胡同回来的?”
      顾小满的脚步顿住了,她的一只脚还在门槛外面,另一只脚刚踩进账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框里。
      “掌柜的知道我去了羊肉胡同?”
      “你从珍味斋出去往北走,一路上有四个摊贩是我的人。你拐进正阳门大街的时候,卖糖葫芦的老周就跟上去了。你没发现?”宋广平的手指终于停了,算盘珠子安静下来。
      抬起头看着她,胖脸上还是那副弥勒佛似的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羊肉胡同第三个门,那地方我在里面坐了六年了。”
      顾小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门口,袖子里还揣着韩恕给的那张烧了一半的纸条,纸条上写着腊月初三羊肉胡同第三个门。
      羊肉胡同第三个门,宋广平在里面坐了六年,韩恕一直住在那里,周岐山在那间正房里铺开了一整张京城舆图。
      而她——她以为自己是在被动地被卷入这个局,结果发现带她入局的人,从头到尾都在局里——
      注视着她。
      从她端出第一锅火锅的那一刻起。不,比那还早,从她走进珍味斋后厨的第一天起。甚至更早——从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人在看着她了。她踩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棋盘上。
      所以从她走进羊肉胡同的那一刻,宋广平就已经知道了。不是事后才知道,是她还没走到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周就已经把她的路线传回来了。
      “你跟他们——”
      “我跟他们没有关系。”宋广平打断她,语气忽然变了,收起了所有笑意,声音沉得像算盘珠子落在实木桌面上,“二十三个人,互相照应,弥补彼此的破绽——这话是周岐山跟你说的吧?”
      周岐山,顾小满想起册子上那个太医院医士的名字,原来那个穿绛紫绸袍的中年人就是周岐山。
      “他是不是还跟你说,他们不掺和朝廷里的事,只想活下来?”
      顾小满点头。
      宋广平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不像嘲讽,也不像轻蔑,像是一种冷透了的了然。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康熙四十七年那批过来的人,现在还剩几个?”
      顾小满没有回答。
      “八个,来了十一个人,剩下八个。”宋广平竖起三根手指,“没了的三个,一个死在御膳房的板子底下,一个死在大通桥的冰水里,还有一个——死在自己人手里。”
      “自己人?”
      “康熙四十九年冬天,有一个人想退出,他怕了,想跑。跑之前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写了一封信,寄给了顺天府。信没出京城就被截住了,截信的人,就是周岐山。”
      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窗外有风灌进来,从门缝里挤进一丝尖细的呼啸,油灯的火苗被风带得晃了晃,把宋广平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那个人后来呢?”
      顾小满的手心开始出汗。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喝醉了酒掉进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已经硬了。仵作验的是醉酒溺水,意外。”
      宋广平说“意外”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那个仵作欠了我银子。他验尸那天晚上来找我喝酒,喝多了跟我说,人掉进水里肯定会挣扎,指甲缝里应该有泥沙和水草。那具尸体的指甲是干净的。”
      顾小满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在后颈炸开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写了信想寄给顺天府的人,他大概以为官府是外面唯一的活路,走出去就能离开这张网,但是他不知道这张网早就织到了顺天府。
      腊月二十三,祭灶,全京城都在放鞭炮,不会有人注意到护城河边昏暗地一处,那里有个人被按住了手脚,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刺骨冰水生生淹死。
      “他以为顺天府能救他。”宋广平把账本合上,手指搭在算盘上,“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顺天府不管妖人的案子,内务府管。而内务府采买司的笔帖式,姓陆。”
      姓陆,陆云起。
      “所以您——”
      “所以我继续在珍味斋当我的掌柜,周岐山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借名头我就借名头,让我出面我就出面。但我从来不把自己当他们的人。他们是一群被吓坏了的疯子,因为怕被人认出来,所以要控制所有可能认出他们的人——包括他们自己人。”
      顾小满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又飘起了雪,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账房里很暖,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但顾小满觉得冷,那股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炭火烤不到。
      “那玉泉山采冰的事——”
      “去!”宋广平说。
      顾小满抬起头。
      “不但要去,还要做得漂亮。文书是真的,冰窖是真的,内务府浙江帮和山东帮的矛盾也是真的。周岐山在这件事上没有骗你。”宋广平从账本底下抽出那张采冰文书,持令人一栏已经填上了——珍味斋。“但我给你一句忠告。”
      “什么?”
      “采冰的时候,你会遇到一个人。”
      “谁?”
      宋广平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块木牌——是一块巴掌大的冰牌,上面烙着冰窖的编号和采冰日期。冰牌被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来是一件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玉泉山冰窖的旧管事,姓孙,孙德海。他在玉泉山管了十四年的冰窖,今年被换下来了。换他的那个山东帮太监姓高,叫高起潜。周岐山跟你说了高起潜跟浙江帮不对付,所以浙江帮想清空冰窖。他没有跟你说的是——孙德海为什么会被换下来。”
      宋广平把冰牌翻过来。
      背面烙着一行小字,顾小满凑近了才看清:康熙五十二年六月初七,冰裂,损三百块,压毙采冰役三人。
      “康熙五十二年夏,玉泉山冰窖出了一次事故。冰裂了,塌下来压死了三个采冰的民夫,当时管冰窖的人就是孙德海。这件事被压下去了,死了的人是按意外落水报的,每家赔了二十两银子。孙德海继续当他的管事,什么事都没有。”
      “那为什么今年被换了?”
      “因为今年秋,那三个民夫里有一个人,他的儿子考中了秀才。”宋广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雪声盖过去。顾小满不得不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
      “秀才虽然没有功名不能上告,但他能写状子。他把状子递到了顺天府,顺天府把这事推给了内务府,内务府压了两个月,最后决定换掉孙德海了事。但这件事没有结束——那个秀才手里有一份当年冰窖塌陷的勘验记录,是当时在场的一个老采冰人画了押的。勘验记录上写得很清楚:冰裂不是天灾,是人祸,冰块的尺寸裁错了。”
      “裁错了?”
      “采冰有定例,每块冰长三尺、宽二尺、厚一尺,差了半分都不行。尺寸不对,码放的时候受力就不均,码高了就会塌。康熙五十二年那批冰,孙德海为了多出冰数邀功,让人把冰裁薄了一分。薄了一分,一个冰窖就能多码三层。三层冰的份量压下去,底下的冰吃不住,就裂了。”
      顾小满听得手心全是汗。
      “那份勘验记录现在在哪里?”
      宋广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冰牌推到她面前。
      “你拿着这块牌子去玉泉山,孙德海虽然被换下来了,但新管事高起潜的人还没到齐,冰窖上有一半人还是孙德海的旧部。你拿着这块旧牌,旧部会认你。但孙德海也会认你。”
      “他会怎么样?”
      “他不会让你把那批冰顺利采走的。”宋广平说,“玉泉山今年的冰,是他最后的脸面。你把冰采走了,就等于坐实了他被换掉是活该。他一定会拦你。怎么拦,我不知道。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盯着顾小满的眼睛。
      “不管孙德海跟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把那批冰从玉泉山运出来。不是为了周岐山,不是为了内务府的浙江帮,也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什么?”
      宋广平把采冰文书推到她面前,持令人“珍味斋”三个字墨迹已经干透,铁画银钩,像三把刀插在纸上。
      “为了你自己!你只有把这件事做成了,才能在这些人中间站住脚。周岐山才会把你当个人看,而不是册子上一个随时可以划掉的名字。”
      顾小满拿起那块冰牌。木头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凉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她握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袖子里。
      “掌柜的,那个秀才——他叫什么?”
      宋广平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了,珠子噼里啪啦地跳,像冰面开裂的声音。
      “姓纪,纪明章。住在西直门外柳树胡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