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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孙德海 腊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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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
这天,顾小满一大早出了门,傍晚回到珍味斋的时候,看到宋广平正坐在大堂里跟一个人说着话。那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穿着一件石青色棉袍,头发梳成简单的椎髻。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是孙德海。
他像是忽然间老了十岁似的,从腊月初八到腊月十八,不过只短短的十天,他的头发竟白了一大半,发髻不再是每一根发丝都一丝不苟地梳到应有的位置而是散漫的带着一丝丝凌乱。但他看见顾小满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亮光的。
“信送到了?”孙德海的声音有些暗哑。
“送到了。”
孙德海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盏磕在托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手在抖。
“我管了十四年玉泉山冰窖。”他放下茶盏,声音很慢,“从康熙四十二年到康熙五十六年。前八年是给皇宫里管冰,后六年是给周岐山管冰。我在这十四年里总共锯了整整十八万块冰,头八年我锯了十万块冰,没出过一次事。后六年我锯了八万块冰,死了三个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双手,别的不会干,唯独这锯冰,十四年,我闭着眼都能锯出笔直的断面。康熙五十二年那天,我按照周岐山说的尺寸下了锯。锯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尺寸不对。冰薄了一分,吃不住上面的份量。但我还是锯了,因为这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我儿子的命。”孙德海的声音低下去,“康熙四十七年,我儿子得了绞肠痧,太医院的大夫说必须要用人参来续命。我只是一个采冰的管事,从哪里弄得到人参?周岐山弄到了,三支老山参,从太医院药库里调出来的,手续上写的是‘御膳房炖汤用’。借他的手,我儿子活了下来,但我也欠了他一条命。”
他抬起头眼睛看着顾小满。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在冰上做手脚,不止是裁薄尺寸,还有每年的冰账。玉泉山冰窖的冰,至少有四成没有进内务府的账,都从我手里直接流进了周岐山的冷链。他拿着那么多冰做了什么,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是在养人。”
“养人?”
“养那本册子上的那些人。赵大有在通州码头的差事,是周岐山用冰换的;沈三娘在崇文门税关的位置,是周岐山用冰换的;陆云起从内务府的一个普通杂役升到笔帖式,每一步都是周岐山用冰铺的路。冰是这个帝国夏天最硬的通货,比银子还好使。银子还会贬值,但冰不会。”
顾小满忽然想起韩恕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在大燕朝,做饭从来不只是做饭,做饭是权力。”
她当时以为韩恕说的仅仅是御膳房里的权力争斗——谁掌勺、谁定菜单、谁离皇上近。现在她明白了,韩恕说的是周岐山——周岐山不是个厨子,但他用一块冰,撬动了御膳房、太医院、漕运、税关、内务府五个衙门。每个衙门都需要冰,每个衙门都有人欠他人情、替他办事,他不是在控制某一个部门,他是在控制各部门之间的连接处。就像一条链子,他不制造每一节链环,他只卡住环与环之间的那个接口。每一个接口都需要人,人需要位置,位置,就是权力。谁想从这条链子上过,都得经过他。周岐山用十一年时间布局,把“做饭需要冰”这个最简单、最基本的需求,一步一步推成了“整个帝国的夏天都离不开我的人”。他不是在做饭,他是在用温度织一张网。
“你为什么现在把勘验记录交出来?”顾小满问。
孙德海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个秀才。”他说。
“纪明章?”
“是,纪明章的父亲,叫纪大。是康熙五十二年压死在玉泉山冰窖里的三个民夫之一。”孙德海的声音开始发抖,“纪大是我亲自招进冰窖的。当时,他家里穷得揭快不开锅了,婆娘刚生了孩子都没有奶水,我就跟他说‘你跟着我去采冰,只一个冬天就能挣三两银子,够养活家里了’。于是,他跟我来了,他死的那天早上他还在跟我说,‘孙管事,等结了工钱,我去就给我婆娘扯一身新衣裳,过年穿’。”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把茶盏里的水都抖洒了出来。
“他死了以后,我送过去的那二十两抚恤银子,是周岐山出的。周岐山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我听了他的话,六年来我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纪大这个名字。直到今年秋天,纪大的儿子纪明章考中了秀才,他递了状子。周岐山让内务府把状子压下去,直接把我孙德海换掉了事。他跟我说,这样对大家都好,纪明章不过是一个穷秀才掀不起浪来,等时间长了自然就消停了。”
“但是他没有消停。”
“是啊,没有。”孙德海摇头,“腊月初三那天晚上,纪明章找到了我。他把他爹当年画了押的那份勘验记录拿给我看——他不知道原件在我在手里还有一份,他拿的是他爹当年带回家的一张草稿。纸都发黄了,折痕都快磨断了,但他还一直留着。”
孙德海伸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展开——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是用同音字代替的,看得出是一个粗识几个大字的民夫写的。但内容写的很清楚——冰的尺寸不对,比往年薄了一分。落款处有一个红红的手印,是纪大的。
“他问我,‘孙管事,我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孙德海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他爹一样。我忽然发现我根本答不出来,我答不出来......”
他把那张干净又泛黄的草稿折好,慢慢推给顾小满。
“所以这次我把我的那份勘验记录交出来了,不是想拿去翻案,也不是用来报复他周岐山。只是因为我欠纪大一个说法,这件事过了六年了,六年了,这六年来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他在我耳朵边说,‘孙管事,等结了工钱,我就去给我婆娘扯一身新衣裳,过年穿。’”孙德海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顾小满把那张草稿接了过来,明明那张纸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却觉得沉得有些拿不住。
“孙管事,你把这个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孙德海站了起来,伸手整了整身上的棉袍。
“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只是想告诉你,周岐山的局再大,也是建在冰上的——冰,总归是会化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小满,“你会尝冰。你尝得出来哪块冰底下压着东西,等你尝出来的时候,记住我今天跟你说过的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雪地反射着月光,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细长的黑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雪地里。
顾小满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手里拿着纪大的勘验记录草稿。没多大会儿,宋广平从后堂里走了出来,在她对面拉开凳子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掌柜的。”
“嗯。”
“周岐山说他的局是为了让大家一起活下来,你信吗?”
宋广平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冰牌,跟顾小满那块一模一样的。他把冰牌翻过来,背面烙着的不是冰窖编号,而是一个日期。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三。
“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三,周岐山来找我,他想借珍味斋的名义囤冰。”宋广平说,“在这之前他来找过我三次,我都找理由拒绝了。在他这一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个人一起过来。”
“谁?”
“是我的女儿。”宋广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女儿嫁在天津卫,那年夏天她男人欠了一身赌债,把她卖给了人牙子。我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是周岐山帮我把她找回来的。他没要我一文钱,只让我在一张冰牌上盖了珍味斋的印。”
说完,他又把冰牌收了回去,揣进袖子里。
“所以我后来替他做过很多事,让我借名头我就借名头,让我出面我就出面。这都跟相不相信他的局无关,只因为我欠了他一个人,跟孙德海一样,都是在还债。”
顾小满静静地看着宋广平,这个她认识了几个月的,总是一脸笑眯眯地,心里总在打算盘地胖掌柜,头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疲惫的、苍老的神色。
“那您现在还欠他吗?”
宋广平没有回答。
顾小满站起身默默看了一眼宋广平,宋广平仿佛陷入了沉思,一动不动。
她转身出门离开了酒楼,也许宋广平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