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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纪明章 腊月二十三 ...

  •   腊月二十三,祭灶。
      京城里到处都在放着鞭炮,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硫磺味和糖瓜的甜味,一派热闹的景象。顾小满晌午一个人去了西直门外柳树胡同,那个胡同很窄,两边的院墙被岁月压得歪歪斜斜,墙头上还长着许多枯草,在寒风里被刮得瑟瑟发抖。她一户户数着门牌,在胡同的最深处找到了纪明章住的地方。
      门没关,院子里很整洁,一个年轻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服,身上的棉袍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睛很亮。
      “你找谁?”
      “纪明章?”
      “我是。”
      顾小满走进院子,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勘验记录的草稿,递给他。
      “这是你爹的。”
      纪明章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在衣服上擦干了手,双手把纸接过去。他翻开看了看,又合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却红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珍味斋的厨娘。前几天在玉泉山采冰的。”
      纪明章沉默了一会儿。
      “是孙德海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顾小满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递状子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件事后面牵扯到谁?”
      “知道。”纪明章的回答干脆利落,“我查了六年。从康熙五十二年查到现在,我知道冰是怎么裁薄的,知道勘验记录是谁改的,知道太医院的人参是怎么送到孙德海手里的,知道内务府为什么压我的状子。我全都知道!”
      他走回屋里,拿出一个红色木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这是我六年里查到的所有东西,每一个人名,每一笔银子,每一块冰的去向。”他把匣子放在井沿上,“我只是一个穷秀才,不能上告,不能递状子,顺天府不收,内务府不理。但我能写,我把这些东西写了六份,藏在六个不同的地方。等我死的那天,会有人把它们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顾小满看着那个木匣子,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羊肉胡同里的那二十三个人——包括周岐山,包括韩恕,包括她——都在做一件事:活下来。用冷链活下来,用册子活下来,用互相照应活下来,他们精于计算,善于布局,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他们能把这个帝国的命脉织成一张网,把自己藏在网的每一个节点上,他们聪明、强大、高效。但纪明章不是,纪明章没有网。没有任何金手指,没有任何穿越者的信息优势,没有任何册子上的名字替他兜底。
      甚至在六年前,他还只是个连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父亲死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大概除了哭什么都不会。没有银子打点衙门,没有人脉递话,没有功名上告。他只有他爹留下的那一张草稿纸,一个木匣子。他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他爹一点一点的查出真相,他做的事不聪明,不高效,不算计,他能做的就是把能查到的所有东西一笔一笔写下来,等着自己死后有人替他寄出去。
      羊肉胡同里的人用十一年的时间织了一张网,把自己裹在冰底下。而纪明章用了六年时间,只想凿开一块冰,把他爹从底下拉出来。
      她忽然觉得整个羊肉胡同里二十三个穿越者加在一起,都不如面前这个穷秀才。
      “你爹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顾小满的目光从井沿的木匣子上,移到纪明章脸上。
      “查到周岐山。”纪明章说,“但周岐山不是终点。他上面还有人!是什么人我还没查出来,但我有感觉——周岐山做的事,不止是倒卖冰。他在用冰养一个网,但这个网不是他自己用的——他背后还有人。”
      顾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查过周岐山的底。”纪明章从匣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周岐山从康熙四十七年到康熙五十六年的活动轨迹,“他在太医院九年,经手的药材、冰、银两,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但他自己的生活很朴素,不住大宅子,不纳妾,不置田产,也没有娱乐。那就很奇怪了,那些东西都去哪儿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图,从太医院延伸出去的线条,像蛛网一样连接着各个衙门和商号。
      “我在顺天府抄了三年的邸报,把所有提到‘冰’字的条目全摘下来,一条一条对。最后发现——康熙四十七年之后,所有关于冰的调拨文书,最后签收的人都是内务府采买司的同一个笔帖式。那个笔帖式姓陆。而陆云起的上司,调令上签字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我始终追不下去——所有的东西最后都汇集到了这一个方向,但这个方向是空的,像是有人故意把痕迹抹掉了。”
      顾小满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了周岐山在羊肉胡同拉开布帘的那一刻,那张直隶地图上所有的红点,最终汇聚的方向,周岐山没有标注。她当时以为那是地图的边缘,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地图的边缘——是周岐山故意没有画上去的。
      “纪明章。”她抬起头,“你怕不怕死?”
      “怕。”纪明章说,“但我更怕我爹白死。”
      顾小满从柳树胡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祭灶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明明暗暗此起彼伏。她在烟火的光亮里走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纪明章的那句话——所有的东西最后都汇集到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是空的。
      周岐山背后还有人。
      会是谁?
      走到珍味斋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这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是内务府的官车,车辕上挂着两盏纱灯,灯上写着“内务府采买司”几个字。
      她抬脚跨进珍味斋的门。
      大堂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内务府采买司的官服,面前摆着一桌菜,还没有动筷子。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是陆云起。
      册子上的那个内务府笔帖式,羊肉胡同里坐在最角落、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那个年轻人。
      他看见顾小满,站起来,拱了拱手。
      “顾姑娘,周先生让我来传一句话。”
      “什么话?”
      “腊月二十五,羊肉胡同。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那个方向是什么。”
      顾小满站在原地,感觉有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攀升,在后脑勺的每一个毛孔里轰然炸开。
      腊月二十五,距离腊月二十五,还有两天。
      她想到孙德海告诉她的那句话——你会尝冰。你尝得出来哪块冰底下压着东西。
      她尝到了。
      而那块冰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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