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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转过来了 莫淮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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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淮栀没有追问。他这个人虽然爱惹事,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于殇煦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薄很薄的屏障,像一层冰,不厚,但你要是去碰它,它就会碎,碎了之后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莫淮栀不想做那个把冰敲碎的人,至少现在不想。
他趴在栏杆上,和于殇煦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天边的云慢慢地移动着,像一艘艘灰色的船,在天空的海洋里无声地航行。
莫淮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拧好盖子,把水瓶放在栏杆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是上周他买了一样的牌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只是在超市收银台看到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盒——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另一颗他递给了于殇煦。
“吃吗?”他问。
于殇煦看着那颗糖,看了两秒,接过去了。他没有马上吃,而是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
莫淮栀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我听着。你要是没什么想说的,那就站着,不说话也行。”
于殇煦握着那颗糖,沉默了很久。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但没有一个人打扰他们两个。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打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道金色的门缝,只开了一瞬就关上了。
“莫淮栀。”于殇煦忽然开口了。
“啊?”
“你转过来了,……”
莫淮栀愣了一下,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转过头看于殇煦,但于殇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平静。
“什么转不过来的?”莫淮栀问。
于殇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手里那颗薄荷糖的糖纸剥开,白色的糖纸在他指尖被展开,折了两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他把糖塞进嘴里,把那块折好的糖纸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
莫淮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水瓶,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快化完了,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顺着呼吸往上走,走到鼻腔,走到眼眶,走到一个说不清位置的地方。
他觉得于殇煦刚才那句话没有说完。
“你转过来了”后面应该还有半句,但那半句被于殇煦咽了回去,和那颗薄荷糖一起,吞进了肚子里,藏在了某个莫淮栀看不到的地方。
莫淮栀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把他湿漉漉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他把水瓶从栏杆上拿起来,转身走回了教室。于殇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那本英文书,但莫淮栀注意到,书页停留的位置和上午放学的时候一模一样,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没有说什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英语卷子,铺在桌面上,拿起笔。
于殇煦的余光扫过来,看到他在做英语卷子,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英语是天赋问题,不是时间问题吗?”于殇煦问。
莫淮栀低着头,笔尖抵在卷子上,没有抬起来:“我改主意了。天赋不够,时间来凑。”
于殇煦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莫淮栀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莫淮栀都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安静的、让人心安的白噪音。
窗外的云还是没有散,但也没有下雨。天就那么阴着,阴了一整个下午。
陆驰是在周三晚上知道于殇煦状态不对的。
不是于殇煦表现出来了什么——那个人永远不会表现出来什么——而是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晚自习的时候,于殇煦坐在座位上写了两个小时的卷子,一个字都没说,一个表情都没变,甚至连翻页的频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陆驰和他坐了两年同桌,从初中的时候就是前后桌,他知道于殇煦的“正常”分两种:一种是真正常,一种是假正常。
真正常的时候,他写卷子会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眉头会微微皱一下,笔尖会在草稿纸上点两下再落笔。
假正常的时候,他写卷子就像一台复印机,输入什么输出什么,中间没有任何思考和停顿,整个人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今天的于殇煦,是第二种。
陆驰观察了他一整节晚自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于殇煦的卷子写得比平时快了很多,但正确率呢?陆驰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字,但写着写着会出现一大片空白,然后又在空白之后继续写,像是中间有一段意识是断层的,人还在写,但脑子已经不在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于殇煦合上笔帽,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站起来,椅子推进桌底,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精准得像一段被重复了无数遍的程序。他从陆驰身边经过的时候,陆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于哥。”陆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于殇煦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陆驰拉住他袖子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陆驰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面干干净净的镜子,照出了陆驰的脸,但照不出任何情绪。
“没事,”于殇煦说,“回去睡觉。”
他抽回袖子,走了。陆驰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外,走廊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拉直的线,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会断。
陆驰知道那个背影。他见过很多次了,在初中的时候。
——
合肥市第四十中学,那是陆驰和于殇煦共同的初中。四十七中不算什么好学校,校风一般,生源一般,升学率也一般,属于那种在合肥市排不上号、但也不算垫底的普通初中。陆驰是在初一那年认识于殇煦的,两个人分在了同一个班,座位前后桌,陆驰在前,于殇煦在后。
他对于殇煦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好拽”。于殇煦刚上初一的时候和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现在的他安静、克制、守规矩得像一本活体的学生守则,但初一那会儿的他,用陆驰的话说,就是“一只浑身长刺的刺猬,谁碰他他就扎谁”。他那时候也考年级第一,但他不在乎,考第一和考倒数第一在他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都是那种“爱谁谁”的无所谓。他抽烟,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后面,和几个混日子的男生站在一起,手指夹着烟的姿势熟练得不像一个初中生。他打架,陆驰亲眼看到过他把一个初三的男生摁在操场的沙坑里,一拳一拳地砸,砸到那个男生的鼻血把沙子染红了一大片,旁边围了一圈人,没有一个敢上去拉。
但陆驰也看到过别的东西。他看到过于殇煦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低着头,手指摸着自己锁骨下方那个圆形的疤痕,一下一下地摸,像是在摸一个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但那个疤痕早就愈合了,只是摸的人好像还没有走出来。
他是在初二那年知道于殇煦家里的事的。不是于殇煦告诉他的,是于殇煦的爸爸来学校那天,他自己看出来的。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天很冷,风很大,陆驰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三件衣服还是觉得冷。一个男人出现在校门口,个子很高,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脸上的表情像是来讨债的。他站在校门口跟保安吵了一架,然后闯了进来,冲进了教学楼,一脚踹开了初二3班的教室门。
那个男人是于殇煦的生父。
陆驰至今记得那个画面——教室门被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整个教室的人都吓傻了。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没睡觉,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于殇煦身上。
“你妈呢?”那个男人问,声音大得像打雷。
于殇煦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门口那个男人,像看一个陌生人,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问你话呢!”那个男人冲进来,一把抓住于殇煦的校服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于殇煦的椅子倒了,发出很大的声响,桌上的书散了一地,笔滚到了讲台下面。于殇煦被提着领子悬在半空中,脚尖堪堪点着地面,但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的父亲,不躲闪,不害怕,不愤怒,什么都没有。
陆驰坐在前排,整个人僵住了。他想站起来,想冲上去把那个男人拉开,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时刻,都在后悔自己没有站起来,但他当时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真的害怕了。
最后还是班主任来了,把那个男人拉走了。于殇煦从地上捡起椅子,把散落的书和笔捡回来,在桌面上摆好,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题。他的校服领子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下方那个圆形的疤痕,他没有整理,就那么歪着领子写了一整节课。
从那之后,于殇煦的爸爸没有再出现在学校里,但“于殇煦的爸爸是疯子”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初中生的世界是很小的,小到一件事可以被无限放大、无限扭曲、无限传播,最后变成一种标签,牢牢地贴在一个人的身上,怎么撕都撕不掉。
于殇煦被孤立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欺负,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让人难受的冷暴力。没有人再跟他一起吃饭,没有人再跟他一起打球,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自动散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课间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前后左右的人都搬到别的位置去了,他周围一圈都是空的,像一座孤岛。
陆驰没有搬。他坐在于殇煦的前面,一直坐着,没有动过。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那段时间,陆驰的妈妈也问过他“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换个座位”,他说“不用”,挂了电话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想了很多,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于殇煦这个人,话少、脾气硬、不会说谢谢、不会求你留下来,但如果你真的走了,他也不会怪你。
他会一个人坐在那座孤岛上,继续写他的卷子,考他的年级第一,然后在放学的路上一个人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会跟任何人说话。
陆驰觉得这不公平。
不是因为他是于殇煦的朋友,而是因为一个十四岁的人不应该承受这些,不管他爸爸做了什么,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他不应该一个人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