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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闷骚   “于殇 ...

  •   “于殇煦。”莫淮栀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他的喉咙里有一团火,烧得他疼,但他还是要说。他必须说。他躲了三天,藏了两个月,——他不能再骗了。
      “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在这条没有人来的台阶前面,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和于殇煦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出来了。
      干干净净的,赤裸裸的,像一颗被剥了糖纸的薄荷糖,躺在手心里,凉的,硬的,带着棱角的,但它是甜的。
      “我不是因为,同情你,可怜你,还有其他什么原因才喜欢你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的树枝。
      “我是因为你是你。你是于殇煦。你是那个话少的、安静的,管纪律的、考年级第一的,给我带薄荷糖的、把糖纸折成方块的、提前一周买保温杯的、在书包里放胃药的、说‘你也是’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的于殇煦。我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喜欢了你很久了。久到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于殇煦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层一直挡在前面的、冷冷的、硬硬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碎了。不是“哗啦”一声碎成一片的碎,是“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的碎,裂缝从瞳孔的边缘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纹,像玻璃上的蛛网,像地图上的河流——每一条裂缝里都涌出了光。
      那些光是暖的、黄的、像夕阳一样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铺满了整个眼眶,溢出来,顺着睫毛往下淌。
      于殇煦看着他的眼睛,那光照着他眼睛,像琉璃,想湖泊,但那些光在莫淮栀的眼里,比眼泪更烫
      莫淮栀见他没说话,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往外冒字。
      “反正我就是喜欢你了,管你同不同意,不同意就当我放了个屁,同意就……”
      “莫淮栀。”于殇煦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他的声音在发抖——于殇煦的声音在发抖。那个永远平静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声音,在发抖。
      “你再说一遍。”
      莫淮栀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些涌出来的、暖的、黄的、像夕阳一样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十二月的冷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胸腔里是暖的,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说什么?喜欢你?于殇煦,我喜欢你,很喜欢……”
      于殇煦闭上了眼睛。
      莫淮栀没说话,抬眼看向他。
      他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之后。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裂缝还在,那些光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那个东西叫“终于”。终于不用藏了,终于不用忍了,终于不用把那些翻涌的、膨胀的、快要爆炸的东西压回去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莫淮栀的手腕。他的手是凉的,莫淮栀的手腕是烫的,凉和烫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躲。
      他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点。莫淮栀晃了一下,往于殇煦那去了点。
      于殇煦的手指在莫淮栀的手腕上收紧,紧到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他收紧,再收紧,紧到莫淮栀的手腕上被掐出了几道红印,紧到莫淮栀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发抖。

      “你要是再敢躲我,”于殇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又低又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我就把你关起来。”
      莫淮栀愣住了。
      “你听清楚了,”于殇煦的拇指按在莫淮栀的脉搏上,感受着那越来越快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面鼓。
      “你要是再敢拿自己的身体去拼,再敢一个人去巷子里打架,再敢躲着我、不看我、不吃我的糖——我就把你手筋脚筋都挑断,关起来。关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哪都不许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沉,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课文。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他的眼睛在燃烧。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些裂缝、那些光、那些“终于”,全都在燃烧。烧成了一把火,烧成了一片海,烧成了一个莫淮栀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的、滚烫的于殇煦。
      莫淮栀站在那里,手腕被攥着,脉搏在指尖下疯狂地跳,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动不了。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这个人想把他的手脚都挑断,想把他关起来,想把他藏在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这个人疯了。这个人疯了。这个人疯了,因为他喜欢他。
      因为他喜欢他喜欢到想要把他关起来,喜欢到怕他受伤怕到想要把他的手脚都挑断,喜欢到忍了太久藏了太久压了太久终于不想再忍了。
      莫淮栀笑了。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是白的,但他笑了。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于殇煦看到——看到他笑了,看到他没事,看到他在说“我听到了,我不怕”。
      “你关不住我的,”莫淮栀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抖了,“你舍不得。”
      于殇煦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又收紧了一分。紧到莫淮栀能感觉到骨头在疼,但他没有挣开。他站在那里,让于殇煦攥着他的手腕,让那些红印在他的皮肤上慢慢浮现,像一枚一枚被盖上去的印章,每一枚都在说——莫淮栀是我的。
      ——他是我的。
      ——你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舍不得。”于殇煦说。
      “因为你连我英语考六十一分都说‘进步了十分’,”莫淮栀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正在燃烧的眼睛,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舍不得。”
      于殇煦看着他的笑容,看了很久。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火慢慢小了下来,从熊熊大火变成了余烬,从余烬变成了火星,从火星变成了一种温热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炭火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不灼人,但暖,暖到莫淮栀觉得自己的手腕上那些被掐出的红印都不疼了,暖到他的胃也不疼了,暖到十二月的风也不冷了。
      于殇煦松开了他的手腕。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在放开一件很珍贵的、怕弄碎的东西。松开的最后一根是小指,小指在莫淮栀的腕骨上停了一秒,然后才彻底离开。那一秒里,莫淮栀感觉到于殇煦的指尖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跳。
      “走吧,”于殇煦转过身,往台阶上走,“要下课了。”
      他走了两级台阶,发现莫淮栀没有跟上来。他停下来,转过身,站在台阶上面,低头看着站在下面的莫淮栀。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莫淮栀知道他在看自己——那双眼睛,那双刚刚还在燃烧的眼睛,此刻正落在他身上,像两片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整片海洋。
      “你还不走?”于殇煦问。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莫淮栀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和刚才的位置一模一样,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挑断手筋脚筋,关起来——你是认真的吗?”
      于殇煦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莫淮栀,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莫淮栀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停了——不是害怕,是期待。他在期待一个答案,一个于殇煦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只对他一个人说的答案。
      “你猜。”于殇煦说。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台阶上走,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和平时一模一样。
      莫淮栀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笑够了,直起腰,看着于殇煦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的樟树后面。夕阳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台阶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被人铺了一地的金币。

      “于殇煦,你这个人,真的,很闷骚。”

      ---

      他跑上去,跑过那些光斑,跑过那些台阶,跑过那排樟树,追上了于殇煦。两个人并肩走在操场边上,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近到手臂能碰到手臂,近到呼吸能碰到呼吸。
      莫淮栀的手在身侧晃了晃,指尖碰到了于殇煦的手背——凉的,干净的,骨节分明的。
      他没有缩回去,于殇煦也没有缩回去。两个人的手背碰在一起,碰了一下,分开,又碰了一下,又分开。第三次碰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分开。
      莫淮栀的手指穿过了于殇煦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是热的,于殇煦的手背是凉的,掌心贴着手背,指尖扣着手心,十指交缠,扣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两个人的脉搏跳着不同的频率——一个快,一个慢——但它们在同一个节奏里,在十二月的风里,在夕阳的光里,在操场边上的樟树下,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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