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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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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是在一个周四的傍晚落下来的。合肥很少下雪,即便下也是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粒子,但那天不一样——六角形的雪花,大片大片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慢悠悠地飘下来,像有人在云端撕碎了一整本信纸。莫淮栀站在走廊上,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凉了一下,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他把手缩回来,看着那滴水珠在掌纹里滚了滚,渗进了皮肤里。
“下雪了。”他说。没有人回答。他转过头,于殇煦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书,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也在看雪。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黑色的发丝上顶着一点一点的白,像被人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他的睫毛上也落了一片,他没有去拂,就那么站着,让那片雪花在自己的睫毛上慢慢融化,化成一滴小小的、亮亮的水珠,挂在那里,像一颗眼泪。
莫淮栀看着他,看了很久。于殇煦的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不再那么冷硬,像被雪水泡软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的那种抿,是安静的那种,像一个人在听一首很好听的歌,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想听完。
“于殇煦。”
“嗯。”
“你睫毛上有雪。”
于殇煦没有动。莫淮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睫毛。那滴融化的雪水沾在了莫淮栀的指尖上,凉的,湿的,带着于殇煦睫毛的温度——比雪水暖一点,比体温凉一点。于殇煦在他手指碰到自己睫毛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扫过莫淮栀的指尖,痒痒的,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化了。”莫淮栀说。
“嗯。”
两个人继续看雪。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尖叫着“下雪了”冲进操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伸出手去接雪花然后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整个世界都因为这第一场雪变得喧闹起来,只有他们站着的这一小段走廊是安静的,安静得像被雪覆盖了的田野,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层白白的、软软的东西吸走了。
“你这几天开心吗?”于殇煦忽然问。
莫淮栀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从那天在操场后面的台阶上说完那些话之后,他就一直处在一个很奇怪的状态里——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整个人从水底浮上来终于吸到了第一口空气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哈哈哈哈哈”的开心,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不需要笑出声的、但每一个细胞都在说“真好”的感觉。
“开心。”他说。
于殇煦没有说话。但莫淮栀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极小的、需要靠观察才能发现的弧度,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看到上扬的、能被任何人看到的弧度。于殇煦在笑。不是“陈述事实”的笑,不是“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的笑,是真的在笑。莫淮栀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于殇煦,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莫淮栀说。
于殇煦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闭嘴”,没有说任何转移话题的话。
他就那么站着,让莫淮栀看着他笑,让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让十二月的风把他的校服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雪定格的画,安静的,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
“走吧,”于殇煦转过身,“该上课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于殇煦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莫淮栀的手背上碰了一下。那个碰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了一下就化了。但莫淮栀感觉到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勾住了于殇煦的手指。两个人在教室后门的门框里站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松开,前后脚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陆驰在跟顾叙抢一包辣条,许昭在跟池苗苗看手机上的照片,周让在写卷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课间,正常的喧闹,正常的十二月的周四下午。没有人知道在教室后门的门框里,有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过。
周五的下午,周境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五是学校的元旦文艺汇演,高二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5班的节目定了大合唱,曲目是《平凡之路》,周境选的,说这首歌的歌词好,适合高二的学生唱。文艺委员池苗苗负责排练,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歌谱,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大家把歌谱拿出来,我们先过一遍。”
莫淮栀趴在桌上,看着手里那张歌谱,歌词印得密密麻麻的,他看着就头疼。他唱歌不难听,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听,属于那种“在KTV里不会让人捂耳朵但也不会让人鼓掌”的水平。他把歌谱放在桌面上,转过头看于殇煦——那人正看着歌谱,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一道物理大题。
“你会唱歌?”莫淮栀小声问。
“会。”
“真的假的?你还会唱歌?”
“唱歌不需要天赋,只需要练习。”
莫淮栀笑了一下。这句话太于殇煦了——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只有“练得不够多”。英语是这样,跑步是这样,现在唱歌也是这样。他把歌谱拿起来,跟着池苗苗的节奏哼了几句,哼到副歌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是于殇煦在唱。
莫淮栀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于殇煦的侧脸。那人正看着歌谱,嘴唇微微张合,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变成了一种莫淮栀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不是他说话时那种低沉的、平静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厚的、像湖底有暗流在涌动的声音。他唱得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人能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每一个音都很准。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莫淮栀盯着他的侧脸,盯到歌谱从手里滑下去了都没有注意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是疼的那种攥,是“怕它跳出来”的那种攥。于殇煦唱歌的样子太好看了——不是那种“偶像剧男主在舞台上深情献唱”的好看,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朴素的、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很认真对待的事情时自然散发出来的好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很多,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我曾经问遍整个世界,从来没得到答案——”
莫淮栀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歌谱捡起来,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再跟着唱,他就那么坐着,听着于殇煦的声音,觉得这首歌写的好像就是他们——跨过山和大海,穿过人山人海,问了整个世界,最后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那个答案不在山的那边,不在海的对面,不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它就在他旁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歌谱,正在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唱一首歌。
排练结束之后,池苗苗站在讲台上说“大家辛苦了”,然后抱着歌谱匆匆走了。教室里的灯被值日生关了一半,只剩下最后一排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你唱歌好听。”莫淮栀说。
“还行。”
“不是还行,是非常好听。你应该去参加校园歌手大赛。”
“不去。”
“为什么?”
“不想站在台上被人看。”
莫淮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每周一都站在主席台上被全校看。”
“那不一样。”于殇煦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
“有什么不一样的?”
于殇煦没有回答。他背上书包,走到后门口,停下来,转过身。莫淮栀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张歌谱,在等他。灯光从于殇煦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和那天在操场后面的台阶上一模一样。
“因为站在主席台上的时候,可以分出心来看你。”于殇煦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听不到。
莫淮栀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张歌谱,握了很久。他把歌谱折好,夹进了英语课本里——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首歌,是因为于殇煦唱过它。他背上书包,关上灯,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玻璃。他踩在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后门——门已经锁了,窗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在那个黑暗的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有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笔筒里笔的朝向是一致的,桌角放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铁盒,盒盖的边缘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那是他们的位置。他和于殇煦的位置。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雪地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缩着脖子快步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殇煦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走,在等他。他的书包背在肩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雪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你怎么还没走?”莫淮栀跑过去。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说呢。”
莫淮栀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和于殇煦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碰到一起,融成了一团,慢慢散开。他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得十二月的风都不冷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但路上还有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莫淮栀故意去踩那些没有被踩过的雪,一脚一脚地踩出脚印,踩出一个一个的坑。于殇煦走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偶尔看他一眼,偶尔看一眼前面的路。
“于殇煦。”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于殇煦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几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咯吱。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莫淮栀。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和莫淮栀的影子并排躺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
“意思是,”于殇煦说。“在主席台上,可以分神去看你,唱歌的话就不行。
莫淮栀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脚在雪地里踩出了一个坑,久到他的耳朵从凉变热、从热变烫、从烫变成了一种从耳尖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的滚烫。他站在那里,看着于殇煦,看着那张被雪光照亮的、安静的、好看的、嘴角有一个小小弧度的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比这更好看的画面了。
他走过去,走到于殇煦面前,伸出手,把于殇煦校服领口上的一片雪花拂掉了。雪花在他的指尖融化,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消失了。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送你回家。”
“不用,我家近。”
“那我送你到路口。”
于殇煦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并肩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咯吱。走到路口的时候,于殇煦停下来,转过身。莫淮栀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明天见。”于殇煦说。
“明天见。”
于殇煦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莫淮栀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莫淮栀。”
“嗯?”
“你今天的英语卷子还没给我批。”
莫淮栀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回过神来,于殇煦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角处。
雪光打在那个背影上,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宽肩,窄腰,笔直的背脊,不紧不慢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看着那个背影,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学校里总有一堆人喜欢他。
现在他只想告诉那群人。
这个人,我男朋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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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家躺在床上时已经很晚了。
他摸出手机,是于殇煦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莫淮栀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打字,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晚安。明天的卷子我给你批。”
于殇煦秒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