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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月教堂(2) 见面啦 ...

  •   时间在流逝。
      沈汀兰给德尔菲妮输上了血,女孩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点,但依然在昏迷中。那位退伍兵叫凌烬羽,他带着几个玩家用教堂里的长椅、木桌和石棺盖板在祭坛周围搭了一个简易的防御工事——一个半圆形的路障,唯一的入口正对着教堂大门。
      “如果我们被包围了,至少有个退路。”凌烬羽说。
      “退到哪里?”程序员温砚初问。
      凌烬羽没回答。
      下午四点左右,第十个人醒了。
      他躺在一具石棺的盖板上,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家沙发上睡午觉。醒来之后没有尖叫,没有哭,没有问“我在哪里”,而是先坐起来,慢悠悠地环顾一圈四周,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和这间阴森的教堂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哇哦,”他说,“这布景不错啊,拍电影呢?”
      没有人笑。
      他也不尴尬,从石棺上跳下来,走到最近的一群人面前,自我介绍:“谢风辞,叫我阿谢就行。请问哪位是导演?”
      “没有导演。”凌烬羽说。
      “没有导演?”谢风辞眨了眨眼,“那这美术指导也太敬业了,你看这血月的质感,这石棺的包浆,这空气里的霉味——绝对不是油漆喷出来的,是真霉。”
      温砚初小声说:“我们被拉进了一个系统副本,要活过七天才能出去。”
      谢风辞听完,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行啊,七天,正好我年假还没休完。那咱们现在是队友了?有队长吗?没有的话我毛遂自荐一下——我当过辩论队队长,四辩,擅长总结陈词和甩锅。”
      “你当过兵吗?”凌烬羽问。
      “没有。”
      “你有枪吗?”
      “没有。”
      “你打过架吗?”
      “辩论赛算吗?有一次差点和对方三辩打起来。”
      凌烬羽不再理他。
      谢风辞也不在意,开始在人群里转悠,像一只好奇心过剩的猫,每个角落都要闻一闻,每个人都要搭一句话。他和哭着的女孩说“哭吧,哭完记得擦眼泪,不然风一吹脸会疼”;和祈祷的光头说“哥们,你信哪个教的?这地方的神大概不太乐意听你念别的经”;和温砚初说“程序员啊,那你帮我看看这系统面板的UI设计,这字体是不是有点太细了?”
      走到希莱尔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希莱尔靠在石柱上,刚捡到一个空烟盒,他正在把烟盒折成一个纸飞机。
      “你不太说话?”谢风辞问。
      希莱尔把纸飞机扔出去。它在潮湿的空气里飞了三米,撞上另一根石柱,坠落了。
      “嗯。”他说。
      谢风辞看着纸飞机的残骸,又看了看希莱尔,突然笑了:“你是那种把沉默当盔甲穿的人。”
      希莱尔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谢风辞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但决定不点灯、而是用自己的瞳孔反射所有微光的亮。像某种夜行动物。
      “你话太多。”希莱尔说。
      “对,”谢风辞点头,“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够安静了,不需要我再替它沉默。”
      黄昏来得很快。
      六点整,穹顶上的暗红色光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彩绘玻璃缝隙间渗进来的最后一抹灰蓝色天光。那光很淡,照在石棺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然后,声音开始了。
      先是摩擦声。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从每一具石棺里同时传出,像一百个人同时在挠黑板。然后是呼吸声——粗重的、湿漉漉的呼吸,像溺水的人在水下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最后是心跳,无数个心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共振。
      “它们要醒了。”维瑟恩说。他的语气依然轻松,但希莱尔注意到,他悄悄往人群的方向挪了一点。
      凌烬羽的声音从防御工事后面传来:“所有人进圈!拿武器的站外围,不会打架的站中间,人质在最里面!”
      十个人——加上德尔菲妮和维瑟恩——全部挤进了那个半圆形的工事里。凌烬羽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匕首;温砚初捡了根木棍,手在发抖;沈汀兰守在德尔菲妮身边,一手拿纱布一手拿手术剪;光头男人还在祈祷。
      谢风辞站在希莱尔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长椅上拆下来的木条,掂了掂重量,像是在挑羽毛球拍。
      “你用过这个?”希莱尔问。
      “打过棒球。”谢风辞说,“大学的时候,系队替补。主要任务是给主力递水。”
      石棺的盖子开始移动。
      不是全部一起,而是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具石棺的盖子滑开,一只灰白色的手伸出来,指甲又长又黑,像某种猛禽的爪子。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希莱尔的手按在枪柄上。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母亲的书房,墙上挂着一把老式猎枪。他其实只摸过两次枪,一次是小时候跟着庄园管家去打过兔子,一次是逃出战火时从废墟里捡了一把防身。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握枪的动作比那时候稳得多。也许是这段离奇的经历让他的身体学会了一些新的东西,又或者,人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本来就会变得不像自己。
      “记住我的战术。”凌烬羽压低声音说。
      “什么战术?”温砚初问。
      “没有战术。往死里打。”
      第一个信徒完全爬出了石棺。
      它曾经是个人,至少轮廓上是。但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尸体,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发黄的骨头。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眼眶里流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它的嘴张开,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
      然后它朝人群冲了过来。
      凌烬羽迎上去,一刀捅进它的脖子。黑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信徒没有倒下,反而伸手抓住了凌烬羽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凌烬羽闷哼一声,又捅了两刀,第三刀的时候,信徒终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能打死。”凌烬羽喘着气说,“但要多捅几刀。”
      更多的信徒涌了上来。
      战斗变成了一场混乱的、血腥的、没有尽头的噩梦。希莱尔开了枪,他的枪法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手臂的摆动、瞄准的时机、扣扳机的节奏,一切都恰到好处,像是他的身体早就知道该怎么做。每一枪都命中头部,每一枪都放倒一个信徒。但子弹是有限的,他数着:八发,七发,六发……
      他换弹匣的时候,一个信徒扑到了他面前。
      灰白色的脸离他不到十厘米,黑色的眼眶里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他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在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和那些信徒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被某种力量拖进这里的,都在做自己不理解的事情,都在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结局。
      木条从侧面砸过来,精准地击中了信徒的太阳穴。信徒歪倒,谢风辞又补了一下,把它砸得头骨凹陷,像一颗被踩碎的鸡蛋。
      “你在发什么呆?”谢风辞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还挂着一个弧度,“被自己帅到了?”
      希莱尔没有回答。他装好弹匣,继续开枪。
      但他的目光越过信徒的肩膀,落在德尔菲妮身上。
      女孩还在昏迷中,沈汀兰死死护着她。她脖子上的沙漏吊坠在火光中一闪一闪,那些金色的沙子流动得更快了。
      它们在加速。
      战斗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
      最后一批信徒在天亮前退回了石棺。它们来得突然,退得也突然,像潮水一样,留下满地的黑血、碎肉和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十个人里,有四个受了伤。凌烬羽的手臂被挠出了三道血痕,温砚初的小腿被咬了一口,沈汀兰的手掌被碎玻璃割破了,还有一个玩家——那个一直在哭的女孩——被吓晕了,但幸好没有外伤。
      德尔菲妮还活着。她在昏迷中没有醒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希莱尔靠在一根石柱上,浑身上下全是黑血,分不清哪些是信徒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的左臂因为抽血还在隐隐作痛,右手的虎口因为连续开枪磨出了一道血痕。
      他数了数剩下的子弹。
      六发。
      “系统提示:第一天结束。剩余时间:6天。人质生命值:41/100。玩家存活:10/10。”
      谢风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矿泉水。
      “你的水。”他说。
      希莱尔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能解渴。
      “你刚才在想什么?”谢风辞问,“发呆的时候。”
      希莱尔看着远处血月雕塑上倒映的火光。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不快不慢,像在倒计时。
      “在想一个人。”他说。
      “谁?”
      “我姐姐。”
      谢风辞安静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你姐姐怎么了”或者“你姐姐在哪里”。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个不需要理由就愿意陪着你的人。
      希莱尔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和他自己的沉默不一样。他的沉默是一堵墙,是用来把人挡在外面的。而谢风辞的这种安静,是一扇开着的门,不催你进来,但也不关上。
      “她可能也在某个地方,”希莱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和我一样,被困在某个副本里。或者还留在原来的地方。我不知道。”
      “你想找到她。”
      “嗯。”
      “那你得先活过这七天。”谢风辞说,“活着才有资格想别的事。”
      希莱尔侧头看了他一眼。
      谢风辞没有看他,正仰头看着穹顶上那轮倒悬的血月。月光——如果那能叫月光的话——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用木条砸碎了十几个怪物脑袋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淡定?”希莱尔问。
      谢风辞想了想,说:“因为我决定不害怕。”
      “决定不害怕?”
      “对。害怕又不会让我活得更久,也不会让我死得更痛快。那为什么不省下害怕的力气,用来做点有用的事呢?”
      他转过头,对上希莱尔的目光,笑了。
      “比如跟队友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希莱尔没有笑,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是希莱尔·艾斯特莱雅,十九岁,三年前从战火中逃出来的庄园末裔,在星见山脚下和姐姐一起生活过一段平静的时光。然后那本书出现了,他翻开它,读到关于血月教堂的那一页,接着就在这里醒了过来。
      身上的一切都原封未动,包括右手腕上那条姐姐亲手编的手链。
      他把那条手链转了半圈。
      “我叫希莱尔。”他说。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
      “希莱尔·艾斯特莱雅。”
      谢风辞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艾斯特莱雅。听起来像某个古老的家族。”
      “曾经是。”希莱尔说。
      他没有再往下说。关于庄园,关于战火,关于父母,关于那个他亲手锁上的旧匣子——这些都不是应该在血月教堂的第一天就打开的东西。
      谢风辞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现在,你是我的队友。”
      希莱尔把那六发子弹从弹匣里退出来,一颗一颗地擦干净,又一颗一颗地装回去。子弹在他的指间滚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你以前打过枪?”谢风辞看着他的动作问。
      “只打过兔子。”希莱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很久以前。”
      “那你天赋挺高的。”
      希莱尔没有回答。他不确定这是天赋,还是某种被逼出来的本能。十四岁之前他在庄园里骑马、打猎、画水彩;十四岁之后他在山谷里种菜、养鸡、看着姐姐在晨雾里占卜。他从没有杀过人,甚至没想过要杀人。但现在,他手上沾满了黑血,心里却比预想中平静得多。
      这种平静让他有些害怕。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几乎感觉不到愧疚。
      他还是他自己吗?还是说,人在被拖进这样的地方之后,本来就会变成另一个自己?
      谢风辞没有追问。他似乎有一种天然的能力,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这种能力和希莱尔那种用沉默把人推开的习惯不同,它是一种真正的温柔——给他人留出空间,让对话可以在不尴尬的安静中延续,或者自然结束。
      第一天的光——如果地下教堂也能叫光的话——从彩绘玻璃的缝隙间渗进来,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
      血月雕塑还在跳。
      还剩下六天。
      希莱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所有人的名字。
      凌烬羽,沈汀兰,温砚初,谢风辞。还有另外五个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人。十个玩家。六天。一颗还在跳动的石头心脏。一个戴着沙漏吊坠的陌生女孩。一个被铐着的连环杀手。和一本把他拽进这一切的书。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包被折成纸飞机的烟盒。
      纸飞机落在地上的时候,是翅膀先着地的。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起飞就坠落的梦。
      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真相会在风来雾散时解开。”
      雾散了。风起了。但他不在星见山的山顶上,他在一个叫血月教堂的地方,和一群不认识的人一起,保护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打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怪物。
      而姐姐,不知道在哪里。
      希莱尔睁开眼睛,把那颗最靠近手腕的红绳珠子转了半圈。珠子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我会回去的。”他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对姐姐说的,还是对母亲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血月又跳了一下。咚。
      像是有人在世界的另一端,用心脏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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