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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寒门之议 黑风岭的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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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的聚义厅,这次坐的不再是草莽豪杰。
左边一排,是赤羽营的将领:石虎独眼裹着布,杀气未消;春妮腰杆笔直,手按刀柄;王猛和其他几个队长,个个风尘仆仆。右边一排,是三个新面孔——青衫布鞋,面容清癯,一看就是读书人。
中间主位,赤霄坐着,顾寒声站在她身侧。厅里很静,只有炭盆里火星噼啪的声响。
“三位先生远道而来,”赤霄开口,声音平静,“赤羽营草创,粗陋不堪,怠慢了。”
三个书生起身,长揖。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名文远,举人出身,在青州府衙做过十年书吏,因不满上官贪腐,辞官归隐。左边年轻些的叫陈子安,秀才,家道中落,以教书为生。右边最年长的叫李守拙,老童生,考了三十年没中举,在乡间设馆授徒。
“沈娘子客气,”周文远直起身,目光扫过厅内诸将,“黑风岭虽陋,却有清气。我等三人,正是为此清气而来。”
“清气?”石虎哼了一声,“咱们这儿只有杀气,哪来的清气?”
“不掠民,不欺弱,分田亩,办学堂——这便是清气。”周文远不卑不亢,“青州境内,义军十三股,有哪一股能做到?便是朝廷官府,又何曾做到?”
石虎被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赤霄抬手,示意石虎坐下,然后看向周文远:“周先生既来,想必有话要说。”
“是。”周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这是在下沿途所见所闻,记下的赤羽营行事。分田、均赋、办学、练兵——桩桩件件,皆合圣贤之道。然……”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然无纲常,则事不成;无章法,则令不行。赤羽营如今已逾两千之众,辖三村五寨,若仍以草莽规矩行事,恐难长久。”
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队长交头接耳,石虎眉头紧皱,春妮则若有所思。
“周先生的意思是,”顾寒声开口,“要立规矩?”
“正是。”周文远点头,“规矩者,非为束缚,实为护持。农有农时,兵有兵律,政有政纲——此乃长治久安之本。”
“那依先生看,”赤霄问,“该立什么规矩?”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三训。”
“一曰为民。兵为民之卫,非民之害。凡赤羽营所属,不得掠民,不得欺民,不得扰民。违者,斩。”
“二曰为公。田亩钱粮,皆属公有。按口分田,按功授赏,不私不藏。贪墨者,逐。”
“三曰为学。凡营中子弟,无论男女,皆须识字明理。设学堂,聘师长,教以圣贤之道、兵农之务。”
话音落下,厅里一片寂静。三个书生紧张地看着赤霄,诸将则面面相觑。
良久,王猛先开口:“不掠民,咱们认。为公,也说得过去。可为学……沈娘子,咱们都是粗人,打打杀杀还行,读书识字,那不是为难人吗?”
“正是为难,才要做。”赤霄站起来,走到厅中央,“王猛,你告诉我,上个月分田,为什么张家村和李家村会打起来?”
王猛一愣:“因为……因为争地界……”
“地界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为什么还会争?”
“因为……因为看不懂文书……”
“对,看不懂。”赤霄环视众人,“咱们分田,分的是白纸黑字。可要是连字都不认识,分的是什么?是糊涂账。今天张家说地是他的,明天李家说田是我的,打来打去,最后谁得利?是那些识字的、会算账的,是那些乡绅胥吏!”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咱们造反,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不让那些识字的欺负不识字的,为的是不让那些会算账的糊弄不会算账的。可要是咱们自己都不识字、不会算账,那跟从前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一拨人欺负咱们罢了!”
厅里鸦雀无声。诸将低头沉思,三个书生则眼睛发亮。
“周先生这三训,”赤霄转身,对周文远一揖,“赤羽营受了。从今日起,这便是咱们的规矩,是铁律,是红线。谁碰,谁死。”
周文远三人慌忙还礼,眼眶都有些发红。
“但光有三训还不够。”赤霄走回主位,坐下,“咱们现在有两千多人,管着三村五寨,每天要吃饭,要练兵,要打仗,要分田——千头万绪,乱麻一团。得有个章程,得有个能议事、能决事的地方。”
她看向顾寒声:“顾先生,你说呢?”
顾寒声点头:“是该有个章程。我提议,设‘军政会’,五日一会。营中队长以上,各村寨主事以上,皆可与会。大事共议,小事专决。”
“那谁说了算?”石虎问。
“军政会说了算。”赤霄说,“但军政会也不能乱说——得有个主持,有个记录,有个表决。周先生,这事你来办。”
周文远躬身:“敢不从命。”
“还有,”赤霄继续说,“咱们现在有钱粮出入,有田亩分配,有兵器打造——这些都得有人管,管得明明白白,管得清清白白。陈先生,你精于算学,钱粮田亩之事,交给你。”
陈子安激动得声音发颤:“必不负所托!”
“李老先生,”赤霄看向最年长的李守拙,“学堂的事,劳您费心。教材您来编,师长您来聘,束脩从公中出。但有一样——男女皆可入学,贫富一视同仁。”
李守拙颤巍巍起身,长揖到地:“老朽……老朽活了六十岁,今日方知,圣贤书不是读来考功名的,是读来救世的……”
事情一件件定下。军政会的章程,钱粮的账目,学堂的规制,田亩的分配——三个书生各展所长,条分缕析,诸将虽听得半懂不懂,但见赤霄点头,也都跟着点头。
会开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哨兵冲进来,满脸是汗:“沈娘子!赵大锤的人……赵大锤的人抢了王家村!”
厅里瞬间炸开。
“什么?!”石虎拍案而起,“这狗日的,盟约才立几天就反水!”
“抢了多少?”赤霄问,声音很冷。
“三户人家,粮食全抢光了,还……还糟蹋了一个姑娘……”哨兵声音发颤。
赤霄站起来。她没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刀,放在案上。
刀是普通的铁刀,刀鞘磨损,刀柄缠着布。但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石虎,”赤霄说,“点一百人,跟我去王家村。”
“沈娘子!”顾寒声急道,“赵大锤有五百人,咱们只带一百……”
“一百够了。”赤霄打断他,“周先生,你刚才说的三训,第一条是什么?”
周文远肃然:“为民。兵为民之卫,非民之害。”
“那赵大锤的人掠民欺民,该当如何?”
“按律当斩。”
“好。”赤霄拿起刀,系回腰间,“那咱们就去执法。”
王家村离黑风岭二十里,快马半个时辰就到。赤霄带的一百人,全是赤羽营的老兵,一人双马,风驰电掣。
到王家村时,天已擦黑。村口躺着两具尸体,是村里的老人,想拦抢粮的兵,被一刀砍死。村里哭声一片,三户人家被洗劫一空,锅碗瓢盆砸得稀烂,粮食被抢光,鸡鸭被捉走。最惨的是西头那户,女儿被拖进屋里糟蹋,现在蜷在墙角,眼神空洞,像死了似的。
赤霄下马,走到那姑娘面前,蹲下身,解下披风给她披上。姑娘没反应,只是发抖。
“谁干的?”赤霄问,声音很轻。
旁边一个老汉颤巍巍指认:“是……是赵寨主手下的刘三,还有他两个同伙……”
“人呢?”
“抢完就往北去了,说是回卧牛山……”
赤霄起身,上马:“追。”
一百骑如离弦之箭,向北疾驰。追出十里,果然看见三个骑马的人,马背上驮着粮食鸡鸭,正慢悠悠走着,嘴里还哼着小调。
“站住!”赤霄厉喝。
三人回头,看见赤霄,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为首的刘三,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曾在官府当过差,后来犯了事逃到卧牛山,投了赵大锤。
“我当是谁,”刘三勒住马,嬉皮笑脸,“原来是沈娘子。怎么,追上来给弟兄们送行?”
赤霄没理他,只问:“王家村的粮食,是你们抢的?”
“是又怎样?”刘三满不在乎,“赵寨主说了,当兵吃粮,天经地义。那些泥腿子藏着粮食不给,咱们自己拿,有什么不对?”
“那姑娘呢?”赤霄的声音更冷了。
刘三脸色一变,随即又笑起来:“哟,沈娘子连这个都管?弟兄们几个月没碰女人了,乐呵乐呵怎么了?那丫头片子又没死……”
他话没说完。
因为赤霄的刀已经出鞘。
刀光一闪,刘三的人头飞起,血喷出三尺高。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赤霄身后的骑兵已经冲上来,刀起刀落,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三具无头尸体从马上栽下,马受惊嘶鸣。赤霄收刀,刀尖滴血。
“把人头捡起来,”她说,“去卧牛山。”
卧牛山离王家村三十里,赵大锤的老巢。赤霄到的时候,天已全黑。寨门紧闭,墙上火把通明,人影绰绰。
“开门!”赤霄在寨门外勒马,“叫赵大锤出来!”
墙上探出个脑袋,是赵大锤的副手,看见赤霄,又看见马鞍上挂着的三颗人头,脸色大变:“沈、沈娘子……你这是……”
“叫赵大锤出来。”赤霄重复,声音不大,但穿透夜色,清清楚楚传到寨墙上。
片刻,寨门开了。赵大锤提着开山斧走出来,身后跟着百十个弟兄,个个刀出鞘,弓上弦。
“沈赤霄!”赵大锤怒吼,“你杀我弟兄,还敢找上门来?真当我赵大锤是泥捏的?!”
赤霄下马,走到赵大锤面前三步远,停下。她个子比赵大锤矮一头,但站得笔直,像杆枪。
“赵寨主,”她说,“盟约第三条,是什么?”
赵大锤一愣。
“不掠民,不欺民,违者共诛之。”赤霄一字一句,“白纸黑字,血手印按的。你忘了?”
“我……”赵大锤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那又怎样?弟兄们饿肚子,抢点粮食怎么了?那丫头片子又没死……”
“没死?”赤霄打断他,“赵寨主,要是你女儿被人糟蹋了,你会说‘又没死’吗?”
赵大锤脸色涨红:“你!”
“我什么?”赤霄上前一步,“盟约是你亲手按的印,规矩是你亲口认的。现在你的人犯了规矩,你说,该怎么办?”
赵大锤身后的弟兄开始骚动。有人喊:“寨主,跟她废什么话!咱们五百人,还怕她一百人?”
“对!杀了她,给刘三报仇!”
“杀了她!”
喊杀声四起。赵大锤握紧斧柄,青筋暴起。
赤霄没动。她只是看着赵大锤,看着这个曾经拍着胸脯说“服你”的莽汉。
良久,赵大锤忽然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噗通跪下。
“沈娘子,”他声音嘶哑,“我赵大锤……认栽。”
身后弟兄一片哗然。
“寨主!你……”
“闭嘴!”赵大锤回头怒吼,“都他妈给老子跪下!”
没人动。
赵大锤站起来,转身,一脚踹翻最近的一个:“老子说跪下!听不懂人话?!”
稀稀拉拉,百十号人跪了一片。
赵大锤重新跪下,对赤霄说:“刘三是我的人,他犯事,我管教不严。按盟约,该杀。但求沈娘子……给我留点脸面,让我自己清理门户。”
赤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赵大锤起身,从腰间拔出刀,走到跪着的弟兄面前。他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第三个,停住。
“王老五,”他说,“昨天抢粮,你也在吧?”
那叫王老五的汉子浑身一颤:“寨主,我……”
“在还是不在?”
“……在。”
“那姑娘,你碰了没?”
“我……我就摸了一把……”
赵大锤没再问,一刀捅进王老五心口。王老五瞪大眼睛,倒下去,血溅了赵大锤一身。
赵大锤拔出刀,继续往下走。又找出两个参与抢粮的,一刀一个,全杀了。
三具尸体躺在血泊里,寨门前死一般寂静。
赵大锤提着滴血的刀,走回赤霄面前,再次跪下:“沈娘子,这样……够了吗?”
赤霄没说话。她转身,上马,对身后一百骑兵说:“回营。”
马蹄声起,一百骑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而去。留下赵大锤跪在寨门前,跪在三具尸体旁,跪在百十个弟兄惊惧的目光里。
回到黑风岭,天已快亮。聚义厅里还亮着灯,顾寒声、周文远等人都在等。
“解决了?”顾寒声问。
“解决了。”赤霄解下刀,扔在案上,“赵大锤亲手杀了三个。”
周文远长舒一口气:“如此甚好。盟约得存,规矩得立。”
“但人心也散了。”赤霄坐下,揉了揉眉心,“经此一事,赵大锤不会再真心跟咱们合作。孙飞鹰叛了,韩老七观望,赵大锤离心——三家盟约,名存实亡。”
厅里沉默。炭盆里的火快熄了,没人去添。
“散了也好。”良久,春妮小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雍王五千大军就要到了,”王猛愁眉苦脸,“咱们现在满打满算,就一千多人,怎么打?”
“一千多人,够了。”赤霄说,“兵在精不在多。咱们有规矩,有民心,有这三训——这就是咱们的刀,比雍王的刀更利。”
她看向周文远:“周先生,三训要写成布告,贴到每个村寨,让每个百姓都知道。军政会从明天开始,五日一会,风雨无阻。学堂也要办起来,先从识字算数教起。”
周文远躬身:“是。”
“还有,”赤霄顿了顿,“从今天起,赤羽营改个名字。”
“改什么?”
“赤羽军。”赤霄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营是草寇,军是王师。咱们不当草寇,要当王师——百姓的王师。”
天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聚义厅,照在每个人脸上。三个书生,几个将领,还有赤霄,都站在光里。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是新兵在练刀。更远处,是王家村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