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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雷 京城,紫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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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紫宸殿。
早朝已经散了,但内阁三位阁老还跪在殿外。午时的日头毒辣,石板烫得能煎鸡蛋,三位老臣的官袍后背已经湿透,但没人敢动。
殿内,皇帝李晟正在摔东西。
“废物!都是废物!”一只青瓷笔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五千精锐,剿不了一股草寇!还染上瘟疫!雍王是干什么吃的?!”
侍立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德海还敢站着,低眉顺眼地劝:“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龙体?”李晟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摔出去,“青州十三县,现在还有几个听朝廷的?赤羽军!好一个赤羽军!分田均赋,开办学堂——她沈赤霄想干什么?想当女皇帝吗?!”
奏折散落一地。曹德海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们赶紧爬过去收拾。其中一份奏折摊开着,上面是青州知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赤羽军已据黑风岭、李家村等七处要地,拥众逾两千。其首沈赤霄,年十九,原为游方医女,善笼络人心。近日颁‘三训’,设‘军政会’,行均田之策,百姓多附。雍王大军至青州,军中突发瘟疫,病者千余,攻势受阻……”
李晟盯着那份奏折,眼睛血红。
“曹德海。”
“老奴在。”
“传旨。”李晟一字一句,“加封雍王为平叛大将军,节制青、徐、兖三州兵马。再调京营两万,火器营三千,即日开赴青州。告诉雍王——三个月内,朕要看到沈赤霄的人头。”
曹德海躬身:“遵旨。”
“还有,”李晟补充,“那个苏文君……苏院判的儿子,是不是在青州?”
“是。据探子报,他已投赤羽军。”
“好。”李晟冷笑,“传旨太医院:苏院判教子无方,流放三千里。苏家满门,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
曹德海眼皮一跳:“陛下,苏院判毕竟是三朝老臣……”
“老臣?”李晟打断他,“老臣的儿子投了反贼,他还配当老臣吗?照办!”
“是。”
旨意传出,京城震动。
当天下午,八百里加急的驿马冲出京城,一路向南。沿途州县,官员百姓纷纷避让,都知道——青州的天,要变了。
青州,雍王大营。
中军帐里,药味浓得呛人。雍王李琰坐在帅案后,脸色铁青。他今年四十五岁,戎马半生,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五千精锐,还没接敌,先倒下一千二。军医束手无策,只说可能是“瘴疠”,但青州这地方,哪来的瘴疠?
“王爷,”副将张魁捂着口鼻进来,声音闷闷的,“又死了十七个。现在营里人心惶惶,都说……都说这是天罚。”
“放屁!”李琰一拍桌子,“什么天罚?分明是有人下毒!”
“可查过了,水源、粮草都没问题……”
“那就是人传人。”李琰站起来,在帐里踱步,“症状是什么?”
“发热,咳嗽,身上起红疹,三五天就……就没了。”张魁声音发颤,“军医说,像……像天花,但又不太一样。”
李琰停下脚步。天花?如果是天花,这五千人,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亲兵冲进来:“王爷!营外有个书生,说要见您!”
“书生?什么书生?”
“他说……他说他能治这病。”
李琰眼睛一亮:“带进来!”
片刻,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被带进帐。他二十出头,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
“草民苏文君,”年轻人跪下,“叩见王爷。”
“苏文君?”李琰皱眉,“苏院判的儿子?”
“是。”
“你好大的胆子!”李琰厉喝,“你父亲是朝廷命官,你却投了反贼!现在还敢来见我?”
苏文君抬头,不卑不亢:“草民不是来投诚的,是来做交易的。”
“交易?”
“草民能治这瘟疫。”苏文君说,“但有个条件。”
李琰眯起眼睛:“说。”
“请王爷退兵三十里,暂缓围剿赤羽军。”
帐里死寂。张魁怒喝:“放肆!你一个反贼,也敢跟王爷谈条件?!”
苏文君没理他,只看着李琰:“王爷,这病叫‘猩红热’,传染极快。若不及时救治,不出半月,您这五千人,能战者不足三成。到时候别说剿匪,自保都难。”
他顿了顿,补充:“草民有药方,三日可退热,七日可痊愈。但制药需要时间,也需要王爷配合——隔离病患,焚烧秽物,清洁水源。这些,赤羽军已经在做了。”
李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苏文君,你父亲教得好啊。一边让我退兵,一边给赤羽军争取时间——你这算盘打得响。”
“草民只是不想看更多人死。”苏文君说,“王爷的兵是命,赤羽军的兵也是命,青州的百姓更是命。这病若控制不住,蔓延开来,青州十室九空——王爷就算剿了赤羽军,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
李琰不笑了。他坐回帅椅,手指敲着桌面。
良久,他说:“药方拿来,我让军医试。若真有效,我可以退兵十里——但只有十天。十天后,无论病好没好,我都会进攻。”
苏文君摇头:“三十里,一个月。”
“二十里,十五天。”李琰说,“这是底线。”
苏文君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方和防疫措施。李琰接过,扫了一眼,递给张魁:“照办。”
张魁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李琰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出。
帐里只剩两人。李琰看着苏文君,忽然问:“你为什么投赤羽军?”
苏文君想了想,说:“因为他们在救人,而朝廷在杀人。”
“救人?”李琰冷笑,“分田均赋,收买人心罢了。”
“那朝廷为什么不分?为什么不均?”苏文君反问,“青州大旱三年,朝廷赈灾的粮食,十成有七成进了贪官的腰包。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朝廷在干什么?在加税,在征丁,在修宫殿!”
他站起来,声音提高:“我父亲在太医院三十年,年年上书请设‘防疫司’,年年被驳回。为什么?因为没油水!因为那些阁老尚书,宁愿把钱花在炼丹修仙上,也不愿花在防治瘟疫上!现在瘟疫真的来了,他们想起我父亲了——晚了!”
李琰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苏文君,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的怒火。
“王爷,”苏文君平静下来,“您知道我为什么敢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您和那些人不一样。”苏文君说,“您是真想剿匪,但也真想保住这五千兵。所以您会答应我的条件——哪怕只是暂时的。”
李琰笑了,这次是真笑:“苏文君,你比你父亲聪明。”
“不,”苏文君摇头,“我比我父亲傻。他明哲保身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流放的下场。我选择了一条更傻的路——但至少,我能救一些人。”
他躬身一揖:“草民告退。”
“等等。”李琰叫住他,“你回赤羽军,告诉沈赤霄:十五天后,我会进攻。让她准备好。”
苏文君点头,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李琰独自坐在帅案后,看着那张药方,看了很久。
黑风岭,聚义厅。
赤霄看着苏文君带回来的消息,眉头紧锁。
“十五天……”她喃喃,“雍王只给了十五天。”
“已经是争取到的最长时间了。”苏文君说,“他原本只肯给十天。”
顾寒声在算账:“咱们现在有一千三百人,能战者八百。雍王就算病倒一千,还有四千。四千对八百……悬殊太大。”
“而且他调了京营两万,”石虎插话,独眼里满是血丝,“探子刚报,京营已经出京了,最快二十天能到青州。”
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十五天后,雍王四千人进攻;五天后,京营两万人赶到。到时候,赤羽军面对的将是两万四千正规军。
“不能硬打。”赤霄说,“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春妮问,“咱们现在连守住黑风岭都难……”
赤霄没回答。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移动,从黑风岭到青州府,从青州府到徐州,再到兖州。
忽然,她停住了。
“顾先生,”她问,“雍王节制三州兵马,那徐州和兖州的兵,现在在哪?”
顾寒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徐州兵三千,驻防黄河沿岸;兖州兵两千五,在剿白莲教余孽。王爷的意思是……”
“调虎离山。”赤霄转身,眼睛发亮,“如果徐州或兖州出事,雍王就必须分兵去救。到时候,咱们的压力就小了。”
“可怎么让徐州出事?”石虎问,“咱们现在自身难保……”
“不一定非要咱们动手。”赤霄看向苏文君,“苏先生,你刚才说,这瘟疫叫‘猩红热’,传染极快?”
苏文君点头:“是。若不加控制,一传十,十传百。”
“那如果……”赤霄缓缓说,“如果雍王大营的瘟疫,传到徐州大营呢?”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沈娘子!”周文远第一个反对,“此计太过毒辣!瘟疫若传开,死的不仅是兵,还有百姓!”
“我知道。”赤霄说,“所以不是真传——是让雍王以为要传。”
她走回座位,坐下:“苏先生,这瘟疫的潜伏期是几天?”
“三到五天。”
“症状明显吗?”
“明显。发热,红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赤霄说,“咱们找几个死士,伪装成瘟疫症状,混进徐州大营。不需要真传染,只要让徐州守将以为瘟疫来了——他一定会向雍王求援。”
顾寒声眼睛一亮:“雍王为了控制疫情,必须分兵封锁徐州大营。这样一来,他进攻咱们的兵力就少了。”
“对。”赤霄点头,“而且徐州守将为了自保,可能会擅自调兵——到时候,雍王三州兵马的指挥体系就会乱。”
计划很冒险,但没人提出更好的办法。最终,军政会表决通过:选五个死士,伪装瘟疫,混入徐州大营。
人选很快定下:三个赤羽军老兵,两个新投的流民。都是自愿的,都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出发前夜,赤霄亲自为他们送行。
五个人跪在祠堂里,面前摆着五碗酒。赤霄端起一碗,敬他们:“诸位,此去凶险。若成,是赤羽军的大恩人;若败……你们的家人,赤羽军养一辈子。”
一个老兵咧嘴笑:“沈娘子客气了。咱们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死得有点用处,值了。”
另一个流民说:“我娘在青石坳,沈娘子分粮救过她的命。这次,算我还债。”
赤霄眼眶发红,但没让泪掉下来。她仰头,把酒干了。
五个人也干了酒,磕了三个头,起身出祠。
夜色如墨,五个人影消失在黑暗中。赤霄站在祠前,看了很久,直到顾寒声走过来。
“沈娘子,”他轻声说,“京城那边……有新消息。”
“什么消息?”
“苏院判被流放了。苏家满门……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
赤霄身体一僵。
“苏先生知道吗?”
“还不知道。”顾寒声说,“要不要告诉他?”
赤霄沉默。良久,她摇头:“先别说。等……等打完这一仗。”
顾寒声点头,又问:“那五个死士……真的能成吗?”
“不知道。”赤霄说,“但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她转身,看向雍王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十五天。只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