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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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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施主，小白施主。这是慧能法师特意嘱咐给两位泡的茶。”小和尚手腕轻悬，将茶汤分给对面两人。
白决明扶杯颔首，即使此番上山爬过许多险坡，不慎脚滑无数次，又坐在隐栖寺这简陋的客堂里等了两个小时也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样子，安静地啜饮。
“这大红袍醇厚甘爽，在镜山应该不多见吧。”刘晁丰放下茶杯，想到一路上所见尽是荒僻的村庄，不免有些惊讶。
小和尚又添了茶：“村民常来礼佛，其中不乏有人带着稀贵的供品，慧缘难结，法师也不忍推辞。”
这就不奇怪了，贫苦地方的人不仅勤于劳作，也乐于寻找精神寄托。耕地养畜的企盼风调雨顺，小本经营的希望财源广进，男女老少都拜倒在菩萨面前，祈求得到渡化。
“吱呀——”木门被从外推开，进来的正是惠能法师，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刘晁丰和白决明闻声起身，合十为礼。
“让刘施主和小白施主等急了，请坐请坐。”惠能法师没有一般出家人的拘谨古板，只爽朗一笑，侧身将身后的少年引至身前，简单做了介绍，“江岸，这是白氏药企白董事长的儿子和刘经理。”
惠能说完就匆匆走进内屋，留这个叫江岸的少年等在原地。
江岸默然一会儿，朝着两人鞠了一躬，是对于初见来说过于隆重的礼节。
刘晁丰习惯受到别人的恭敬，只当是遇到了格外礼貌的孩子，微笑道：“你好。”
白决明却不说话，只看着江岸。
江岸颈侧有一颗小痣，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白决明想：这样白的肤色，不像是镜山里的人。
不多时惠能走出来，将一颗黑白相间，通体莹亮的天珠放在江岸手中：“把它和你母亲放在一起吧。”
江岸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之后收下天珠走了。
白决明看着那个背影，开口说：“他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他母亲前几天意外过世了...”惠能看着江岸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他家也受到过白氏的救助，白施主和刘施主真是功德无量啊。”
刘晁丰问：“这孩子生的什么病？”
“是他母亲，”慧能垂下视线，半生青灯古佛的脸上竟有几分哀恸过后的麻木，“脑炎折磨了她半生。江岸一直照顾得很好，但去世前她就已经神智不清了。”
刘晁丰闻言也忍不住惋惜：“这个病对神经系统的损害非常大，又对日常饮食和生活环境有很高的要求，我们白氏能做的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白决明垂下眼，他知道刘晁丰说的是实情。白氏虽然是国内最大的药企，研发能力行业翘楚，也做了不少公益，关怀老幼、救助失学惠及面广，“慈心计划”更是落实到某家某户，像罕见病患者捐赠药物。
但杯水车薪，终究是杯水车薪。
白决明皱起眉：“那他父亲呢？”
“他没有父亲。”慧能放下茶杯，有些不悦。
白决明还想再追问，却被刘晁丰出声打断：“法师，我们这次来是想修缮捐瓦，顺便向您了解镜山里还有哪些村民需要药物捐助。”在这个户户诵经，家家礼佛的村落里，法师了解的要比村长全面、深入得多。
“舅舅，这次资助学生的项目里再加一个名额。”白决明坐在G63后座上说。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次跟着刘晁丰出来只是他逐渐熟悉白氏事务的一部分。此前并非没有过尽心竭力的时候，但这一路上看到的可怜人像命运随手撒的一把草种一样疯长。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白决明对慈善不感兴趣，却还是觉得有些累。
刘晁丰放下手里的文件：“决明，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资助项目里只有12岁以下的学生吗？”
白决明看向窗外向后倒退的树木，草树葱郁，但他品不出其中的生机，连语气也没有了悲悯：“因为他们还是孩子。”
“是啊，只有孩子才适合被带到云城生活和学习，因为他们年龄小，对世界的感知还没有成型，能更从容地适应突然优裕的环境。而对于‘跟你差不多大’的人来说，巨大的改变和冲击反而会引起自卑，甚至造成创伤，之后的发展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白决明明白这个道理，慈善事业看似是一场充满大爱的人间善举，但其实要考虑的因素非常复杂，白氏借此在社会上积攒的声誉，容不得半点风险和侥幸。
“到了，下车吧。”
越野车在老师和学生们的注视下停在了镜山完全中学门口，这一趟是要和学校商讨捐赠教学楼的事情。
“刘总、小白先生！欢迎欢迎，有您们光临本校真是荣幸之至啊！来来，小心地上沙石比较多……一班的！赶紧通知再来打扫一遍！”一个秃头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搓着手说：“我是负责对接的老师，叫我小王就可以。”
“辛苦你了，王老师。”刘晁丰和王老师握手。白决明则又换回了温和的微笑，并不说话。
王老师讪笑道：“哪有哪有，都是应该的。”
说着三人一起进入学校里唯一一栋教学楼，穿过教室走廊时，门窗后投来学生好奇的目光，直到登上四楼，才到教师的办公室。
“刘总，这些是教学楼的设计和施工计划，校方都基本确认好了。”王老师泡好茶后递上文件，双手比划着说：“只是我们特别希望每个学生无论坐在哪个教室的位置，都能清楚地看到黑板和屏幕上的内容。但有些屏幕材质反光厉害，边上的学生就只能看到一片白光，您看咱们能不能在选材和安装位置上调优一下？”
刘晁丰点点头，等白决明看过文件后说：“王老师考虑得很周到，这个细节我们会回去落实。”
“太好了太好了，感谢刘总和小白先生！还有这里……”
对话还在继续，而白决明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随意间他看到江岸也在。
挤着七八个教师和桌子的办公室里，江岸站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垂着眼听面前的老师说话。
顷刻间身旁刘晁丰和王老师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远处的声音却清晰起来：“江岸，关于你妈妈的事……警察那边调查出什么了没有？你也知道那个孩子是咱们初中部的学生，这几天他家人都快住在校长办公室了……”
“为了学生们能安心上课，也是为你自己的学习着想，你这段时间就先不用来上课了。”
江岸愣住了，半响后才开口：“老师，那个孩子的失踪跟我妈妈绝对没有关系。”
“你别着急，不是还没有定论嘛，咱们等警察同志的结果出来再说吧。”
……
“决明，别发呆。”刘晁丰轻声提醒，他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小侄子这么心不在焉。
江岸早已离开了办公室，白决明这才看向桌上的文件：“再设立一个奖学金吧，白氏会每年拨款，不仅给成绩优异、进步明显的学生，也给家庭条件不太好的，具体事宜还得王老师多费心了。”
“好好好，小白先生真是心肠好啊！”
又过了三五分钟才聊完，王老师起身送两人出校，临时却被一位老师叫住处理杂事，于是只得和刘晁丰不住地握手，一边道谢一边请二位慢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白决明突然停下脚步，刘晁丰顺着他眼神看去，看到江岸被几个学生围住，摆明是要被欺负了。
“就说你姓江的是白眼狼吧！”
“平时把补助都让给你了，凭什么！”
“你怎么还敢来学校！”
几个男孩把刚收拾好东西的江岸堵在教室门口，一句接着一句地讨伐。
等声音渐渐平息，江岸才抬起眼皮：“让开。”
男孩们有点诧异，各自交换眼色后，一个平头黑瘦的男生走近江岸，进行最后的激怒：
“拽什么，你妈就是个杀人犯！”
说完平头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江岸看起来还是没有反应，他把怀里的课本稳稳当当地放在脚边干净的空地上。
下一秒起身时，江岸突然揪起平头的衣领：“我妈不是，但我可以是。”
平头被突如其来吓了一跳，但令他更恐惧的是，在和江岸紧贴的同时，他感到一把尖锐的利器抵在他的腹部。
“……”
寂静几秒后，江岸推开了平头，等他抱起课本走掉之后，平头才从怔楞中反应过来，咬牙道：“姓江的，你给我等着。”
江岸走到楼梯口，发觉面前有两个衣着考究的人正盯着自己。
早上匆匆离开隐栖寺才摆脱的眼神，转眼间在学校又承受了一次。
他加快脚步打算直接掠过，却被叫住了。
“请问，这个村子里的餐馆在哪儿？”
江岸回头正对上白决明真诚的眼神，跟早上那个仿佛要把他生吞的人完全不一样。
“饭馆……要到镇子上才有。”江岸回答。
“好远啊，方便去你家坐坐，喝杯水吗？”
江岸不明白这个城里来的小少爷到底要干什么，只好愣在原地拖延时间，好让小少爷自己知难而退。
而刘晁丰觉得自己的小侄子已经没救了，他拍拍白决明的肩膀：“玩好了就让吴南来接你，明天一早要回云城，别太晚回来。”
刘晁丰说完就走了，镇长还准备了当地特色菜等着和他举杯共饮呢。
“走吧。”白决明很满意地给江岸让出带路的位置。
江岸只能就坡下驴：“好。”
“谢谢。”白决明看着他，杯酒释兵权一般，在不容拒绝的语境里对他抱有十分的感激。
两人并肩走着，白决明瞟了一眼江岸怀里的课本：“高三数学真是好难。”
江岸闻言嘴角一抽。
虽说高考如过独木桥，但偏偏江岸是千军万马中劲头最猛的，次次考试都排全校第一。
“是挺难的。”
江岸装出头疼的样子。他没体会过数学难是什么滋味，但总不能让救助过自己家的小少爷掉了面子。
在江岸第五十九次后悔自己没有说“不方便”的时候，白决明突然开口：“你带着刀上学。”
这不是问句，是判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