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欠条 ...

  •   “因为有用啊,”江岸语气轻松,但直盯着白决明,“你刚才也都看到了,省了很多事。”

      白决明点点头,好像听不出来其中的讽刺,而是真的在认可这种以暴制暴的行为。

      没有继续再追问,江岸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风吹过路旁的马桑树,两人就这么无言走着。

      本来这段路程应该在沉默中结束——如果没有遇到那伙人的话。

      但其实这伙人已经等他们很久了,确切地说,是在等江岸。

      为首的黄毛叼着烟倚靠在摩托车上,等江岸走近,才直起身来:“就你今天在学校让我兄弟丢面儿啊。”

      估计是那个平头叫来的。

      江岸不怕打架,但此时还带着个金贵的拖油瓶,就算对面只有四五个人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见江岸迟迟没有反应,旁边的小喽啰煽风点火:“就是他!他今天还说要弄死全哥!”

      “那还愣着干什么!干他!”

      小混混抄着家伙扑上来,江岸还没来得及把白决明推开,白决明就上前一步,骨节分明的手如铁钳般扣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那小混混登时疼得松开了手中的铁管,挣扎间白决明猛地挥拳,结结实实砸在了小混混脸上。

      小混混“嗷”一声惨叫,捂着脸踉跄后退,鼻血瞬间从指缝间涌了出来。

      江岸睁大眼睛,瞳孔骤缩。

      既然不怕惹事儿就好办了。江岸从小没有父亲,在村子里被欺负、抢生活费是常有的事儿,但他母亲江秀泉教他反击,不出半年他就能保护自己。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从小到大练出来的野格子,专挑人脆弱的地方下手。

      一个侧身躲过挥来的铁管,肘击狠狠砸在对方肋下,趁那人吃痛弯腰,又一记膝顶直冲面门。另一个混混从旁边挥拳,江岸硬抗在了小臂上,同时一脚踹中对方小腹,将其蹬得后退好几步,压着摩托车倒在地上。

      但毕竟对方人多,又挥着武器,两人并不占上风。白决明扶起摩托车砸向众人,制造了一瞬的混乱。

      江岸见状用力将黄毛往后一推,顾不上洒落一地的课本就拉起白决明的手冲出重围,往小路和树林里钻。

      身后的叫骂和追赶声渐渐被甩远,直到确认彻底安全两人才停下。

      江岸扶着膝盖喘息,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落。

      “你怎么不用刀了?”白决明背脊依旧挺直,又露出了先前在隐栖寺吃人的眼神。

      “刀虽然有用,但也会制造新的问题啊……”江岸抬起头却看见白决明腰侧被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血洇湿了白色的衬衫。

      “你……”

      “没事,快走吧,被追上就麻烦了。”

      夕阳西沉,两人互相搀扶着,一个满身尘灰,一个血迹斑斑,最终在一处围着篱笆的瓦房前停下来。

      房子里亮着灯,江岸狐疑地推开门,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翘着二郎腿抽烟。

      “表舅。”

      江岸叫了一声没人应,就带着白决明径直走进去,翻出双氧水和纱布给人包扎。

      伤口处滋出泡沫,白决明一声不吭,处理伤口的人却倒吸了一口气。

      看着江岸皱起脸的样子,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捡到的那只猫,伤好了就哈着气不让人抱,让保姆喂了鹿肉也照样挠人,几天后跑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心里生出执着,他伸手轻轻摸江岸的脸:“出血了。”

      指尖很凉,被碰过才觉出痛,从脸颊弥散到眼眶。

      “小伤而已……我明天带你去镇上检查,我会赔你的。”江岸站起来。

      “行,你陪着我。”

      ……江岸刚要纠正,外面的男人走了进来:“你妈刚走,你就在外面打架!”

      这回轮到江岸不应声了,男人声音越来越大:“我看真是没人管你了!今天我带着欠条在这干等了你两个钟头,你今天要不把房子给我就等着警察来吧!”

      “我说过了我会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你看看这欠条上的日期,你妈早该还清!”

      江岸走进里屋拿出一本存折:“这里有五千,你先拿着。我满十八岁了,明天就去挣钱。”

      “我江春缺你这五千块?你明天就给我搬走!”男人手挥着不接。

      要是换作刘秀泉在世时,五千块足够打发人了。但后来人不在了,江春带着几个亲戚跑到灵堂前向江岸宣布了要以房抵债,原本为期三天的葬礼在第一天就草草结束。

      人不在了,赚钱的生意就可以归他们了。

      江秀泉十八岁那年,父母不幸遭遇山洪离世。她靠着家中传下的酿酒手艺独自谋生,后来即便是一个人带大江岸,日子也勉强过得下去。

      六年前,她向自己的表弟江春借钱翻修院子,在旧瓦房旁加盖了两间砖房,还添置了酿酒的工具。但脑炎发得凶猛,江秀泉很快丧失了劳动能力,搁置了酿酒的生意不说,光是确诊和前期治疗就花光了家里原本就不多的积蓄。要不是后来白氏的慈心计划覆盖到镜山,恐怕还要欠更多的债。

      而现在,江春堂而皇之地索要房子,其实是看上了酿酒的场地和工具。

      江岸大脑飞速运转,正思考着要不要让口袋里的弹簧刀发挥作用时,身后响起白决明的声音:“他欠你多少钱?”

      “六万三!还拖欠了那么些年,起码得给我十万!”

      “我给你十万,之后不要再来。”

      “哎哟嘿,你谁家孩子,口气那么大?”

      江春指着江岸:“你别跟我在这拖延时间,明天我就来收房子!”

      “我是白氏药业的人,江岸是白氏资助的学生,”白决明起身把江岸拉到身后,“他欠的钱我帮他还。”

      “钱很快就到。”白决明挂断电话,没再多说。

      江春眯着眼抽烟,目光却仍在他身上不住地打量着。

      一直没插上话的江岸终于把白决明拉到一边:“白氏要资助我吗?”

      “嗯,但有个规矩。”

      “什么?”

      “去云城上学,不用带刀。”

      “……哦。”

      “谢谢你,我以后会还你的。”江岸没有矫情,眼下这是唯一能保住房子和继续上学的办法。

      白决明笑了,笑有钱人不必费力就能显得有情。

      “真的……”

      “这就是你母亲吗?”白决明打断了江岸,看向堂屋正中摆着的遗照。他暗叹母子二人长得太像,那双桃花眼既冷淡又温和,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嗯,”江岸果然转移视线,“多亏了你们家,不然她根本吃不上药。”

      “我知道,”白决明说,“你早上鞠了很深一躬。”

      “好吧。真的谢谢你。”

      白决明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她会为你骄傲的,辛苦了。”

      江岸怕自己眼泪掉下来,指着他警告:“不许说了。”

      突然车声响起,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院子外,江春跑出来看见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拎着箱子下车。

      那人大步走进屋里,对白决明说:“钱带来了。”

      还不等白决明开口,江春就一把夺过箱子。一打开果然看见几沓现金,他使劲把钱往衣服里塞,直到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把欠条拍在桌子上,扬长而去。

      从十二岁开始建起的新房,从十二岁开始发作的脑炎。

      江岸的人生以十二岁为分界点,之前是没有父亲管教的野种,之后是负责照顾母亲的家长。

      他没抽中出身的彩票,于是从小就决意对待自己比命运更残忍。被人欺负就随身带刀,揭不开锅就到隐栖寺干活,白天照顾母亲,晚上挑灯学习——一个眼前只有生存的人,早就断绝了被拯救的幻想。

      而现在终于有几分运气。被追了五年的债曾是落满甑桶的灰尘,也是教人窒息的群山,都在白决明手下归为一张欠条停在桌上,刻在江岸心里。

      一阵烟味飘来,是带钱过来的男人正倚着门框吞云吐雾。

      江岸撇了眼在里屋换衣服的白决明,走近男人说:“吴南哥。”

      “你认识我?”男人左手拿着烟,好像漠不关心。

      “你小时候跟别村的孩子打架,我跟我妈遇到过你。”

      准确来说,是当时吴南倒在路边不省人事,江秀泉领着年幼的江岸把这个头破血流的孩子捡回了家。

      只不过吴南醒来之后就走了。他从记事以来就没见过父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镜山人,也没有上学,在村子边上的一间废屋里勉强栖身。虽然他没有家,但也不想待在别人的家里。

      “原来是你。”不记得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吴南头上的伤口早已愈合,脱胎换骨后竟然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你也被白氏资助了吗?”

      吴南还是没看他:“不是,我给刘总干活。”

      算是一场没有温情的相认,江岸莫名地因为没有听到白决明的名字而松了口气。

      等少爷换好衣服出来,又是一副矜贵的样子。

      “南哥,别抽了。”白决明语气温和,却盯着江岸微蹙的眉。

      吴南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刘总让我带你回去。”

      “好。”白决明难得配合,走到门口低头嘱咐江岸,“你今晚收拾行李,我们明早来接你。”

      “……嗯。”

      奥迪车灯亮起,黄色的光影在江岸脸上掠过,围堵、追债,今天的一切吵闹都随风弥散。

      他刚要合起门,突然一只手从篱笆外伸进来,拦在了荆条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