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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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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江岸准备做点儿吃的,可是厨房里除了发霉的红薯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镜山是很少见的。
因为没有土地,江秀泉父母死后给她留下的一亩三分已经在建新房的时候抵押给了江春。
母子两人的日常开销都靠酿酒生意。江秀泉发病不过两个月,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就见了底。
今天买了从市里到县里的客车票,再从县里雇最便宜的三轮车送他们到镇上,最后搭了摩托车从镇上到镜山村口,江岸摸遍了口袋也再找不出一分钱。
他翻了两遍厨房,从井里打了壶水,打火添柴,烧暖后喂江秀泉喝下,扶她躺好,然后推门出去了。
江岸朝着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走。那的老板没事儿就爱喝两口,江岸以前常跑腿送酒给他。
夏天的镜山总是不让人舒爽。银竹大雨来得急、去得快,此时高原万物迎来比云雾聚集之前更毒辣的阳光。
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半躺在门边方桌旁,时不时给屋内挑选东西的客人报价。
忽然,一道阴影投在他的脸上。
老板扇凉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到自己面前满头大汗的江岸。
“张叔……我能不能在您这儿赊点米面?”江岸说,“我刚带我妈从医院回来,家里实在没有吃的……”
江岸和寻常村里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还在河边抓鱼、爬树掏鸟窝的时候,他就帮着江秀泉蒸大米,是大人眼里“懂事的孩子”,也是同龄人眼里“没出息的软蛋”。
更别说他才十二岁,那一双眼睛就含着一汪水,看起来脆弱,轻轻拨动就会泛起涟漪,但并不迷茫和麻木,好像深不见底。
张老板想着江秀泉缠绵病榻的样子,咽了咽口水,用蒲扇指着店里说:“你拿吧。”
江岸道了谢,刚进门就撞到正在选烟的江春。
小卖部布局拥挤,玻璃柜台前只有不到一米宽的通道供人站立。
江岸后退一步,开口打招呼:“表舅。”
江春嗯了声算是回应。他拿起一包红塔山走出来,一边掏钱一边说:“你怕是酒喝多堵到脑子了老张。”
“他的账你也敢赊,不怕你媳妇知道了骂你啊?”
一听这话,张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嗐,她懂什么。江岸这孩子还能跑了不成?”
“他是不会跑,但他也死赖着不还啊。”江春把钱往方桌上一拍,“你知道他家欠我多少利息吗?”
见答不上来,江春接着说:“唉,我也是看他娘俩可怜,懒得去要了。你嫂子因为这事儿可没少唠叨我。”
张老板压低声音问:“那他妈犯的什么病啊?”
“你想知道啊?”江春笑容狡黠,也跟着小声说,“听说疯疯癫癫的,天天乱叫呢。”
这下张老板心里的旖念都变样了,他却情绪更高,从躺椅上半坐起来想向江春继续打探。
江春给他发了烟,两人你来我往地点起火。烟雾从他们的口鼻里喷出,从他们的指缝间散开,混着小卖部里那股混杂着糖果和潮湿纸箱的气味。
彼时,江岸看着面前交头接耳的男人,明白自己这趟是赊不到东西了。
他没打招呼,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他觉得自己运气不好,遇到了江春。但没有多的时间懊恼,他还要想去哪里才能弄到些吃的。
烈日炎炎晒得他头晕,烤得他没力气。
恍惚中江岸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挽着发髻,身上一件深蓝色的布衫朴素而妥帖。
江岸口干舌燥,脑子一片混乱,十二岁的他喃喃道:“妈妈……”
女人走到江岸面前,俯下身来说:“哎呀,秀泉家的?”
这下江岸看清了,不是妈妈,是小卖部的老板娘。
“张孃。”江岸叫得有些僵硬。
“哎。”老板娘笑着说,“你看你,跑哪儿玩儿去了?跑得满头是汗。”
她伸手覆上江岸的额头,手指抹过那片汗湿的皮肤,眼神温柔而又温暖。
江岸忽然鼻子发酸,他担心躺在家里的妈妈挨饿,又庆幸自己没有赊到东西,没有惹眼前给他擦汗的女人嫌恶。
他缓慢眨着眼睛,隐秘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不知不觉间,他心里浮现出这样一个问题:
表舅妈真的很讨厌我和妈妈吗?可是每次我见到她,她都会给我糖吃。她真的因为妈妈没按时给利息而整日唠叨表舅吗?
为什么表舅明明说自己被唠叨了,脸上却还挂着笑?
江岸觉得奇怪,怔愣间他瞥到老板娘手上挎着的竹篮子。里面是空的,但底上放着块红布,看上去刚从土地庙那回来。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匆匆跟老板娘说了再见,就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到土地庙不过七八分钟,但江岸腿都在发颤。
镜山人向来虔诚,就算矮小的神龛也香火不断。
江岸觉得他和土地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流水,正不断地抖动、扭曲。
他扑通一声跪下,抓起一块米糕就往嘴里塞。
实在是饿急了,他不敢抬头看。
视线也模糊了,眼前的整个世界都被热浪烤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江岸叼着米糕,往口袋里装了几块勉强能算无伤大雅的糕点,然后不住地磕头,祈求神明降罪于他,不要怪他的妈妈。
微风轻轻拂过。他伏在地上,低到尘埃里,比神龛更矮小。
突然听到脚步声,江岸看见一双罗汉鞋,再抬头,是一个和尚站在他身旁。
“你是哪家的孩子?”和尚笑眯眯问。
江岸害怕极了,小声地说:“我妈妈叫,江秀泉。”
和尚看了一眼他捂在口袋里的东西,说:“跟我走吧,我再给你拿点吃的。”
这是江岸跟慧能的第一次见面。
两人一起回到隐栖寺,慧能给他拿了一把面条和几捆青菜。
慧能看起来很喜欢小孩子,他问他会不会做饭,他的成绩怎么样,他的妈妈在哪里。
江岸一一回答,鞠躬道谢。
临走时他瞥到桌上有一张画,忍不住凑近看了看。
细看才发现,画上一根巨大的柱子通红,像从地心刺出的烙铁。
有几个赤身裸体的人粘在上面,皮焦肉烂,露出森森白骨。
“这是铜柱地狱。”慧能声音温和,像是在教他。
江岸赶紧挪开视线,他不知道和尚也会画地狱,寺庙也会悬屠刀。
慧能摸摸他的头:“不珍惜粮食的话,会遭报应。”
“什么报应?”
“会进舂臼地狱。”
江岸小时候看过妈妈给粮食脱壳,是把稻谷倒进石臼里,用石杵反复捣舂,一下一下,直至碎裂。
所以不需要看别的画,他就知道舂臼地狱里是什么骇人景象了。
江岸想张嘴回应,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点点头,飞一般地走出了隐栖寺。
他双手拎着食物从山上走到山下,再从山下走到家里。太阳依旧高悬,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到煮好面条,喂妈妈吃完,看见她嘴唇稍有血色,才安心下来。
“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去隐栖寺。”江岸对白决明说,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揭开这段往事,“可是实在没有办法,过了几天我妈妈确诊脑炎,没有人愿意一直接济我们。”
“我只能再回那试试,还好慧能法师愿意帮助我,允许我在那扫地、砍柴,换得一些米和菜。”
“慢慢地,我就不怕了。但我还是不敢浪费任何一点吃的。”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江岸扯出笑:“所幸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让我倒掉。”
白决明听他讲完,好久都没有出声。
他看着桌上的玻璃杯,益生菌也是一滴不剩,仿佛这个杯子从来没盛过任何东西。
他突然很想告诉江岸不用害怕了,不用担心了。之后的日子不会再挨饿,他保证给他不缺衣食的生活。
可他面前的是十八岁的江岸。
而十二岁的江岸估计只有一米五,永远忘不了那天的经历,总是在深夜梦到地狱。
那个跪伏在土地庙前的孩子恐惧、无助、焦虑,即使白决明给他再多的钱和不费力的“关心”,都无法让他平静。
白决明不屑于获得别人的信任,也不知道怎么给予他人勇气。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
长久的沉默中,他看到江岸捏起了拳头,似乎在懊悔自己的过度分享。
不想再看到这局促的样子,白决明开口说:“换作是我的话,也许根本撑不下去。”
江岸转过头看他,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你很厉害。”白决明轻声说,“明天想吃什么?”
江岸松开拳头,认真地想了想,但他清贫惯了,连带着想象力也匮乏。他摇摇头说:“吃什么都行。”
白决明说好。
第二天,早餐里确实有昨晚剩下的包子,江岸吃得津津有味。
和白决明一起出门时,他看了眼时钟,竟然比昨天早了一个小时。
这意味着今早可以赶上早自习了!
江岸心情舒畅,到教室时却不见余禾。
“看来青原是处理好了。”白决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这天早上余禾和付青原直到第一节课才来,但余禾倒是没有在学校吃早饭了。
课间,江岸对余禾说:“我听你管付青原叫哥。”
余禾拿手机玩着游戏,顾不得抬眼看他:“是啊。”
“那你为什么……”
江岸话还没说完,就被胡城打断:
“江岸,你这个贼!把莉莉的钱包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