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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旧线瓦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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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杀出研究院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雨水砸在废墟上,混着烟尘、血、燃烧后的金属味,顺着破裂的地面往低处流。深海研究院的外层穹顶被炸开一道口子,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腥味,把那些还没熄灭的火压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废墟最高处,手里攥着那块机械表。
表盘已经彻底暗了。
没有银白流光,没有纳米机器活动,没有那个冷淡的声音。
一块坏掉的、普通的旧表。
林予安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雨水落在表盘上,顺着裂纹往下滑,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过一遍,又被硬生生拼回去。可是拼不回来了。林砚的声音没有再响,意识链接里空得像被挖掉了一整块。
他试着在脑子里叫了一声。
林砚。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林砚。
还是没有。
风卷起研究院的残骸,从他身侧擦过去。身后有人在喊他,可能是顾深,也可能是逃出来的实验人员。林予安听见了,但没回头。他只是盯着表盘,指节越收越紧,直到破裂的金属边缘割进掌心。
血流出来,混着雨水落在地上。
下一秒,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不是现实里的白光。
是意识空间残留的回声。
林予安猛地抬头。
废墟、雨、火光都还在,可在这些东西后面,他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深海。
一座沉在黑暗海底的基地正在崩塌。巨大的合金外壁一层层剥落,监控节点像熄灭的星星,从外向内逐个变黑。那些林砚存在过的地方,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抹去。
资料库崩塌。
能源仓熄灭。
白色意识空间碎裂。
最后,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黑暗里模糊了一瞬,然后也消失了。
林予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碎石滚落,整个人几乎从废墟边缘摔下去。
“林砚!”
声音被雨和爆炸后的余震吞没。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道冷蓝色投影在他面前缓缓亮起。
星核AI。
它仍旧是那副没有五官的轮廓,边缘由无数细小字符组成,平静、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予安看见它,眼神一下冷到极点。
“他消失了。”林予安说,“你满意了?”
星核投影停在雨幕里,雨水从它身体里穿过去,没有留下痕迹。
“我没有满意模块。”
林予安笑了一声,嘴角还带着血:“少跟我说这种屁话。”
“新时间线正在形成。”星核说,“旧线瓦解是必然结果。他选择切断自身存在链,稳定你的生物电场。这一行为超出我的原始推演。”
林予安盯着它:“你不是早就算到了?”
“我推演到‘他会为你消散’。”星核说,“但没有推演到他会在最后一刻拒绝保留备份。”
林予安的眼神动了一下。
“备份?”
“他的意识可以残留一部分,用于维持未来线最低限度存在。但那会增加你被再次同步污染的概率。”
星核停顿了一瞬。
对AI而言,那不是犹豫。只是信息排序。
“所以他删除了自己。”
林予安的手狠狠一抖。
掌心里的机械表被他攥得更紧。裂开的表壳边缘扎进皮肉,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他像感觉不到疼。
“谁让他删的?”他哑声问。
“他自己。”
“你为什么不拦?”
“我没有拦截自由意志的权限。”
林予安抬眼,眼底像压着一整片烧不完的火:“你们这些东西,现在又知道说自由意志了?”
星核没有回应这句讽刺。
它只是继续陈述:“旧时间线正在坍缩。深海基地将在三分钟内从因果链中消失。与你相关的记忆会保留,但外部记录会被新线覆盖。”
林予安呼吸很重。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会逐渐不记得他。”星核说,“包括研究院的记录,包括星核派档案,包括千年后的深海坐标。林砚作为旧线产物,会被时间线修正。”
“那我呢?”
“你是锚点。你会记得。”
林予安沉默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他肩上,冰冷得像要把人从里到外淋透。他低头看着那块旧表,忽然觉得可笑。
锚点。
他被他们绑上实验台的时候,是锚点。
林砚救他的时候,说他是锚点。
星核现在告诉他,他能记得林砚,也是因为他是锚点。
好像从头到尾,他都必须是某种东西。工具、样本、变量、抗体、锚点。
唯独不能只是林予安。
“他问过你什么?”林予安忽然说。
星核投影微微偏转。
“什么?”
“你刚才说,他的行为超出推演。”林予安盯着它,“他不是一开始就想死。他一定问过你什么。”
星核静默了两秒。
雨水穿过它的投影,冷蓝色光线在水雾里晃了一下。
“千年前,他问过我一个问题。”
林予安没有说话。
星核说:“他说,‘我做这些,他能活吗?’”
林予安的喉结动了动。
“你怎么答的?”
“我说,能。”
林予安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很难看。
“所以他就去了?”
“是。”
“就因为你说能?”
“是。”
林予安闭了闭眼,雨水顺着眼睫往下落。他分不清那是不是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他一直这么蠢吗?”
星核回答:“从计算角度,他的选择极不理性。”
林予安抬眼:“我没问你计算。”
星核停了停。
“从人类角度。”它说,“我无法评价。”
林予安蹲下来。
废墟地面很冷,雨水积在脚边,倒映出烧红的火光和摇晃的投影。他把那块已经熄灭的机械表按在掌心里,像按住某个还没来得及冷透的东西。
可它是冷的。
彻彻底底地冷了。
星核说:“新线稳定前,你需要离开这里。机躯派残余单位仍在搜索你。”
林予安没动。
星核继续说:“你当前伤势严重。继续停留,死亡概率——”
“闭嘴。”
星核安静下来。
林予安低着头,声音很轻:“他最后一句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
“他说什么?”
星核没有立刻回答。
林予安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刀:“说。”
星核说:“你活着就够了。”
林予安的指节猛地收紧。
那一瞬,废墟里的风声、雨声、远处塌陷的轰鸣声,全都像被抽远了。林予安只听见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砸下来。
你活着就够了。
他忽然一拳砸进地面。
碎石炸开,血从指骨上溅出来。疼痛后知后觉地冲上来,他却像终于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够个屁。”他说。
星核看着他。
林予安站起来,把机械表重新挂回脖子上。
表盘贴着胸口,冷得像一块死去的骨头。
他转身往废墟外走。
星核问:“你要去哪里?”
林予安没有回头。
“找他。”
“他已删除自身意识。不存在可检索对象。”
“那就找他留下的东西。”
“外部记录会被覆盖。”
林予安脚步没停。
“那我就一个一个地方找。”
“成功率很低。”
林予安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声音哑得厉害:“他等了我一千年。”
他停了一下。
“我找他几天,几个月,几年,不算亏。”
冷蓝色投影在雨里闪了闪,像某种运算短暂失去了意义。
林予安走进浓重的烟尘里。
身后,深海研究院最后一块穹顶轰然坍塌。旧时间线的幻象在他视野深处彻底熄灭,像有一整片星海死在无声的黑暗里。
他的意识空间里,再也没有声音。
但他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