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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伪装者
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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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善村的漫天火光彻底散尽后,终未烬抱着元初曦连夜离开苍梧山腹地。
软筋散的药性阴黏缠骨,即便终未烬一路以自身灵力为他疏导压制,元初曦依旧沉沉昏睡了整整一日,始终未曾睁眼。
待他缓缓苏醒时,耳畔只剩轰鸣不绝的江水声。
此处是落雁峡。
两侧绝壁笔直陡峭,寸草稀疏,中间一条窄窄的悬空栈道贴山而建,仅容两人并行。栈道之下便是奔腾不息的怒江,浊浪翻涌,拍击岩壁,声势骇人,风穿峡谷而过,凛冽刺骨。
终未烬没敢远离,就在栈道旁一块平整大石上静坐守着他。手中握着随身佩剑,指尖捏着粗砺磨石,一下下沉稳擦拭剑锋,磨去昨夜沾染的血垢,剑身在天光下泛着冷冽刺骨的寒芒。
听见身侧细微的动静,他立刻停了手上动作,随手丢下磨石,转身快步凑近,眼底所有的冷肃瞬间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紧张与关切。
“哥,你醒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扫过元初曦的眉眼气色,不放过半点虚弱的痕迹,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身子还有哪里闷痛乏力吗?昨夜我已经帮你逼出大部分残余药性,经脉里可还有滞涩之感?”
元初曦缓缓坐起身,微微抬手,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臂。四肢的酸软无力已然褪去大半,只是灵力尚未完全复原,气息依旧有些虚浮。
他看着眼前时刻紧绷、戒备不散的少年,轻声缓道:“好多了,不必忧心。”
目光落向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他无奈浅笑,温声劝慰:“未烬,不用这般时时紧绷心神。此地空旷无遮,无村落隐蔽,无山林暗障,不会再有埋伏偷袭,你也歇歇。”
终未烬微微颔首,却未曾彻底松懈,周身依旧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戒备戾气。
元初曦刚欲起身站稳,峡谷深处的栈道尽头,骤然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动静。
马蹄急促,车轮滚动,夹杂着女人凄厉的哭喊、孩童细碎的啼闹,还有男人慌乱的喘息呼救,层层叠叠,打破了峡谷的死寂。
两人同时抬眸望去。
只见栈道远方,一队人马狼狈奔逃而来。
为首一辆雕花乌木马车,车帘残破歪斜,车马俱是疲累不堪。紧随其后的数名青壮男子,身着寻常家丁布衣,护着几口箍铜木箱,一路跌撞奔跑,神色惶恐,看着狼狈至极。
马车车帘被一只苍白慌乱的手猛地掀开,一位满头珠翠、衣着华贵的妇人探出身来。她发髻散乱,鬓边珠钗歪斜,满脸泪痕,神色惊惶,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襁褓,里面隐隐传出婴孩啼哭。
一行人步履仓促,跌跌撞撞,一副被人追杀、走投无路的模样。
那妇人一眼望见栈道上安然伫立的元初曦与终未烬,如同绝境逢生,眼中瞬间亮起希冀的光。她不等马车停稳,便踉跄着翻身下车,不顾地面粗糙坚硬,直直跪扑过来,哭声悲切,字字凄苦。
“两位侠士救命!求二位发发慈悲!”
她额头抵着地面,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后山突发大批山匪,劫掠追杀,杀了我们随行护卫!我们一家逃难至此,只剩老弱妇孺,实在走投无路,求侠士救救我们孤儿寡母!”
她身后的几名家丁也纷纷跪地,瑟瑟发抖,满脸恐惧,时不时回头张望来路,仿佛身后穷追不舍的山匪已然近在咫尺。
襁褓中的婴孩啼哭不止,哭声软糯凄惨,衬得眼前一幕愈发可怜无助,惹人动容。
元初曦本就心性仁善,见此人间惨状,心底瞬间软了。残存的恻隐之心翻涌而上,他下意识抬手撑着石壁,便要起身相助:“无妄,快帮他们一把,再晚就来不及了……”
“别动。”
一只微凉有力的手掌,稳稳按住了他的肩头。
终未烬的声音冷得如同峡谷穿堂的寒风,没有半分温度,瞬间按住了元初曦所有的动作。
他未曾回头看元初曦一眼,目光死死锁定前方跪地哭喊的一行人,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刺骨的讥讽与透彻的冷察。
“大婶。”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落雁峡百里无人,山势凶险,栈道狭窄,江水湍急,寻常商旅避之不及。”
“你们一行十数人,车马华贵,箱笼满载金银,拖家带口,偏偏挑这等绝境险地逃难?是来峡谷观景散心的?”
妇人跪地的身形骤然一僵。
脸上凄厉的哭声猛地卡顿一瞬,眼底的慌乱真切,可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慌乱的异色,只是转瞬便被更汹涌的哭嚎掩盖。
“侠士误会了!我们仓促逃难,无路可走,只能铤而走险!山匪马上就追来了,求二位莫要迟疑,救救我们!”
“是啊,马上就追上来了。”
终未烬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冰冷森寒,指尖轻轻搭在腰间剑柄上,指腹缓慢摩挲着冰冷的剑鞘,动作慵懒却蓄满杀意。
“所以我才不急,我在等,等你们的人,跑快一点。”
元初曦闻言一怔,眼底满是疑惑:“未烬,你此话何意?”
“哥,你心太软,见不得人苦,最容易被这些披着人皮的东西蒙骗。”
终未烬缓缓站直身子,彻底挡在元初曦身前,将他护得严严实实。挺拔的背影隔绝了前方所有的假象,他目光如锋利刀锋,一寸寸扫过眼前跪地的每一个人,字字戳破所有伪装。
“你仔细看他们的脚。”
元初曦凝神定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底瞬间凛然。
那些看似惶恐颤抖、狼狈不堪的家丁,衣衫褶皱凌乱,刻意装作奔波逃难的疲惫模样,可脚下鞋子却半点不假。清一色的千层纳底练功靴,靴底耐磨紧实,针脚规整,是常年习武之人专属的靴履,绝非寻常仆役家丁所有。
不止如此。
他们看似慌乱垂首,身形却稳稳扎地,肩背紧绷,双脚暗扣马步根基,是常年练家子的沉稳站姿。每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虎口宽厚、布满厚茧,是常年握刀执剑、久经厮杀留下的痕迹,根本不是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仆从。
再看那跪地哭诉的华贵妇人。
满身浓郁脂粉香气刻意浓烈,想要掩盖气息,可层层粉味之下,依旧藏着一缕极淡、久经不散的血腥气。那是常年屠戮杀生、浸染血气,任凭如何洗漱遮掩,都无法彻底褪去的杀伐味道。
而她怀中啼哭不止的襁褓,襁褓边角僵硬厚重,婴孩的啼哭节奏呆板重复,毫无孩童灵动气息。
全是假的。
从逃难绝境,到孤儿寡母,从慌乱家丁,到凄厉啼哭,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既然被看出来了,倒也不必再装模作样。”
凄切的哭声骤然戛然而止。
跪地的妇人缓缓抬起头,方才满脸的悲戚惶恐尽数褪去,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瞬间阴狠狰狞,再无半分柔弱可怜。
她佝偻哭诉的姿态尽数消散,原本纤细柔和的声线陡然变得粗嘎沙哑,男女莫辨,刺耳难听。
抬手随意一甩,怀中紧紧抱着的襁褓被她狠狠丢在坚硬栈道之上。
“嘭”的一声轻响。
襁褓散开,哪里有什么婴孩,内里不过是一团塞满旧棉碎布的人偶,外层裹着细布,腹中暗藏机关,方才的啼哭,全是机关振动的假声。
满地跪地瑟瑟发抖的家丁,此刻尽数起身垂首,之前的恐惧慌乱荡然无存,眼神凛冽肃杀,周身骤然铺开层层杀气。
“正道盟影杀堂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呵,又是正道盟。
妇人抬手一把撕裂外层华贵罗裙,繁琐衣裙剥落,内里是一身紧贴皮肉的玄色紧身夜行衣,利落贴身,便于搏杀。她眉眼阴戾,死死盯着前方的终未烬,语气狠绝:“终未烬,我等奉命取你性命!今日落雁峡绝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骤然抬手。
“动手!”
一声令下,十余名伪装家丁的杀手瞬间暴起发难。
原本护在木箱旁的众人身形齐动,动作整齐划一,利落迅猛,毫无半分拖泥带水。所有人同时俯身,从马车底盘暗格、木箱夹层之中,抽出寒光森冷的狭长长刀,刀锋映着峡谷天光,煞气冲天。
十余柄长刀齐齐出鞘,带着破风锐响,从四面八方围杀而上,封堵住所有进退之路,刀刀凌厉,直劈终未烬要害。
栈道狭窄,无躲闪余地,这群杀手显然提前摸清地形,刻意选此绝地围杀,意图瓮中捉鳖。
元初曦静静立在终未烬身后,神色平静,再无半分恻隐。
积善村一事后,他早已看透,这世间最恶毒的从不是魑魅魍魉,而是这些假意慈悲、心怀利刃的活人妖魔。同情与仁慈,从配不上这群蓄意作恶之徒。
“哥,闭眼。”
终未烬侧身低声叮嘱一句,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面对的不是十余致命杀手,只是一群跳梁小丑。
元初曦未曾闭眼,只是静静伫立,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不曾阻拦,不曾干预。
“找死。”
终未烬低吐二字,手腕轻振。
呛啷——
剑鸣骤然划破峡谷长空,长剑脱鞘而出,一抹雪亮剑光破空现世。
他这一剑,不似往日速战速决的凌厉绝杀,反倒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残忍。
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尽数摧折。
剑光流转如鬼魅残影,快得让人肉眼难辨。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甚至来不及看清剑路,只觉手腕骤然一凉,握刀的经脉瞬间被剑锋切断。
两道寒光同时脱手飞出,长刀坠落在栈道青石之上,哐当脆响刺耳。
不等二人痛呼出声,剑尖精准轻点双膝脆骨。
咔嚓两声轻响,脆骨碎裂。
两名凶悍杀手双腿瞬间失力,直直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碰坚硬石面,鲜血瞬间浸透裤腿。剧烈的剧痛席卷全身,两人浑身痉挛,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在狭窄的峡谷中反复回荡。
余下杀手见状,心神微乱,却依旧悍不畏死,持刀再度猛扑而上。
终未烬身形如幽灵鬼魅,在狭窄的栈道间辗转腾挪,进退自如。
剑光穿梭往复,精准狠辣,招招避开致命心口咽喉,专挑筋骨经脉下手。
剑锋挑、刺、点、划,动作精准到极致,分寸不差。
有人手筋被尽数挑断,双臂软垂废残;有人脚筋碎裂,再也无法站立奔跑;有人琵琶骨被剑尖贯穿穿透,周身灵力劲力瞬间溃散,彻底沦为废人。
他不杀,只是废。
一点点碾碎这群杀手所有的反抗能力,让他们为自己精心编排的假意慈悲、蓄意偷袭,付出百倍千倍的痛楚代价。
峡谷间的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不过片刻,十余名冲上来的杀手,尽数重伤倒地,横七竖八瘫在狭窄栈道之上,人人筋骨残破、鲜血淋漓,再无一人能够站立。
满地狼藉,血色蔓延。
终未烬收住游走的剑光,目光冷冷扫向人群后方,唯一尚且勉强站立的领头妇人。
那妇人早已被眼前残忍狠戾的一幕吓得心神震颤,手脚发凉,眼底的狠戾尽数被恐惧取代。
不等她转身逃窜,终未烬身形一闪,瞬间欺身至前。
一脚沉稳探出,力道沉猛,精准踹在她胸口。
妇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击在坚硬冰冷的绝壁岩石之上。
嘭的一声沉闷巨响。
她口中猛地喷出一口猩红鲜血,五脏六腑剧烈震颤,浑身剧痛难忍。
想要撑着岩壁起身逃窜,却骤然发现,一道冰冷剑锋已然穿透她的小腿,死死将她的腿骨钉在坚硬岩石之上,动弹不得分毫。
刺骨的剧痛顺着腿脚蔓延全身,恐惧彻底攫住她的心神。
她抬头望着一步步缓缓走近的少年,对方衣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可眼底的寒意与残忍,比世间最凶恶的罗刹还要可怖。
妇人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声音破碎恐惧:“对不起,放过我……我错了……”
修长的手指握着冰凉剑锋,轻轻抬剑,以剑背缓慢拍打她惨白颤抖的脸颊,力道轻柔,动作散漫,却带着极致的压迫与窒息感。
剑身上残留的细碎血珠,一点点蹭在她的面皮之上,染红了她方才刻意伪装柔弱的脸庞。
“方才演得倒是真切。”
他语气平淡,带着淡淡的戏谑,字字刺骨:“哭啼、哀求、可怜模样,装得滴水不漏,连我哥都险些被你骗过。”
“你这般擅长戴假面皮演戏,倒让我好奇。”
剑尖微微下沉,抵住她下颌,轻轻抬起她的脸,眼神阴恻:“若是我将你这张骗人的面皮完整剥下,不知底下,是不是还藏着另一张哭丧求饶的脸?”
极致的死亡恐惧彻底击溃妇人的心理防线,她疯狂摇头,泪水混着血水滚落,失声尖叫求饶:“不要!我错了!求你饶我性命!我再也不敢了!”
“晚了。”
终未烬眸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漠然冷寒。
剑尖轻轻一滑,锋利剑刃精准擦过她整张脸颊,浅浅划破一层皮肉。
没有致命重伤,却带来极致细密、绵延不绝的剧痛。
火辣辣的痛感密密麻麻爬满脸庞,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种猫戏老鼠般的缓慢折磨,比一剑毙命的绝杀,更让人崩溃绝望,肝胆俱裂。
余下尚且苟延残喘的杀手,看着领头人被这般残忍戏耍折磨,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再无半分战意。所有人拼尽残余力气,连滚带爬想要向后逃窜,只求脱身保命。
“既然专程赶来送死,就没有空手离开的道理。”
终未烬缓缓起身,不再戏耍。
手腕骤然剧烈一抖,手中长剑骤然出鞘翻飞,化作一道漆黑凝练的匹练剑光,横贯整条栈道。
剑光一闪而过,快绝无痕。
噗嗤——
细碎的破血声接连响起。
所有试图逃窜的杀手,咽喉尽数被剑光贯穿。
一声声闷响响起,重伤在地的众人彻底断绝气息,再无半点动静。
狭窄的落雁峡栈道之上,方才喧嚣惨烈的围杀,转瞬归于死寂。
满地残躯血泊,猩红鲜血顺着栈道石缝缓缓流淌,一路滴落,坠入下方汹涌怒江,瞬间被滚滚浊浪吞噬,无迹可寻。
终未烬收剑归鞘,动作利落沉稳。
方才满身萦绕的戾气、杀意、残忍戏谑,瞬间尽数敛入眼底,消失无踪。
他抬手仔细擦净指尖沾染的半点血污,动作细致小心,生怕带着半分血腥戾气。整理好衣袍,才转身快步走向元初曦。
杀伐修罗般的少年,此刻眼底只剩纯粹的小心翼翼与温顺,轻声问道:“哥,有没有吓到你?他们太吵闹了,我让他们安静了些。”
元初曦静静看着满地血色狼藉,又抬眼看向眼前满眼乖巧、隐隐带着几分求夸奖意味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
他清楚,终未烬从来不是无端嗜杀。
积善村的伪善村民,落雁峡的假意的正道盟杀手,这群人皆是披着人皮、藏着利刃的恶徒。他们以善意伪装獠牙,以悲悯包裹杀机,步步算计,招招致命。
终未烬的狠戾,从来都是为了护住他一人,也是为了碾碎这世间所有藏在暗处的污浊恶意。
他轻轻轻叹一声,伸出手。
终未烬立刻抬手,牢牢握住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低头,将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侧脸,温顺又依赖:“哥,我在。”
“除恶即可,不必多施苦楚。给恶徒一个痛快,也是给自己积一份清净功德。”
终未烬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弯,瞬间笑开,眼底澄澈明亮,全然没了方才半分罗刹戾气。
“好。”他乖乖应声,尽数依从,“我都听哥哥的。下次再不拖沓戏耍,一概利落了结,绝不多造苦楚。”
说罢,他小心搀扶着元初曦的手臂,稳稳扶着他转身,继续沿栈道前行。
途经那辆用来伪装逃难的雕花马车,终未烬眸光微冷,随手抬袖,一道凝练剑气无声甩出。
轰隆——
沉闷巨响炸开。
整辆马车瞬间四分五裂,木质车架、伪装被褥、假婴道具、夜行衣杂物,尽数在剑气中化为细碎齑粉,随风散落。
所有伪装痕迹,一并彻底抹除。
峡谷长风凛冽,吹乱两人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