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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稻香村
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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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峡一战尘埃落定,周身凌厉的杀伐之气尽数散去,可元初曦体内积压的伤痛,却半点未曾消解。
那不止是皮肉外伤的粗浅痛楚,还有本源相悖、神魂与肉身剧烈排斥留下的暗疾。看不见、摸不着,却丝丝缕缕缠在经脉血肉里,随着每一次呼吸蔓延游走。连日翻山越岭的奔波赶路,耗尽了他本就虚弱的灵力,也彻底压垮了他强撑的意志。
终未烬一路稳稳背着他,外套裹住怀中单薄的人,掌心始终贴着元初曦的后心,源源不断渡去温和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往日里眼含戾气、步履迅捷的少年,此刻走得极缓,每一步都踩得稳妥,生怕颠簸惊扰了背上昏睡的人。
元初曦终究是撑不住了。
原本还勉强睁着的眼眸缓缓阖起,长长的眼睫垂落,覆下一片浅淡阴影,呼吸轻浅微弱,靠在终未烬的肩头,沉沉陷入了昏睡。眉宇间依旧凝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苍白的面颊不见半点血色,全然没了往日从容温润的模样。
终未烬低头瞥了一眼肩头安稳昏睡的人,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自责与疼惜。他放轻了所有动作,在连绵苍莽的深山之中,漫无目的地搜寻,只求一处安稳静谧的落脚之地,能让他的哥哥好好休养。
整整三日。
他踏遍周遭山林,避开了正道盟巡查的修士,躲开了山间凶险的瘴气兽潮,终于在群山环抱的腹地,寻到了一方隐秘的山坳。
山坳深处藏着一座小小村落,依山而建,屋舍皆是黄泥砌墙、茅草覆顶,错落有致地排布在平缓的坡地上。村口清溪绕流,田畴层层叠叠,满田成熟的稻谷翻涌着金浪,风过之处,满鼻都是清甜温润的稻香。村口立着一块斑驳老旧的青石碑,风雨侵蚀了大半字迹,唯独“稻香村”三字,依旧清晰端正。
这是乱世里难得的净土。
四面青山围合,唯有一条蜿蜒狭窄的羊肠小道连通外界,与世隔绝,静谧安然。外头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狼烟蔓延千里,可这里,却像被世事纷扰彻底遗忘,岁岁秋收,岁岁安宁,守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终未烬脚步一顿,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动。
他小心翼翼将背上的人护稳,快步朝着村落走去。
村头一间低矮的茅草屋,是村里唯一的医馆,住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彼时老郎中正坐在门槛上晒药,竹匾里铺着晒干的艾草、金银花、蒲公英,淡淡药香混着稻香,清宁好闻。
看着风尘仆仆、一身寒肃之气的黑衣少年背着一个面色惨白的青年走来,老郎中微微一怔。
不等老人开口询问,终未烬已然屈膝跪地。
向来孤傲桀骜、睥睨四海、从不向任何人低头折腰的毁灭神,此刻双膝重重落在微凉的泥土地上,脊背微弯,姿态卑微到了极致。那双惯染戾气、杀伐无数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平日的冷傲,只剩下惶恐与恳切,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大夫,求您……救救我哥哥。”
他跪得笔直,指尖微微攥紧,骨节泛白。于他而言,天地万物皆可弃,神魔名分皆可抛,唯独元初曦,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为了元初曦,他可以放下所有骄傲,卑微求遍世间凡人。
老郎中心地仁善,见惯了乱世流离的苦难,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焦灼,连忙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摆手道:“后生快起,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元初曦从终未烬背上扶下,让他平躺在屋内简陋的竹榻上,枯瘦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触到脉搏的那一刻,老郎中眉头紧紧蹙起,闭目凝神细细探查许久,才缓缓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这公子身子亏空得厉害。”老郎中文言温和,句句恳切,“是过度耗损灵力,伤及根基。外伤易愈,内损难补。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动灵力、再沾杀伐,更不能劳累奔波,否则根基尽毁,神仙难救。”
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终未烬心上。
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滔天杀意。恨正道盟步步紧逼,恨乱世无情纷乱,更恨自己无能,护不住一心苍生、唯独苦了自己的哥哥。
良久,他压下所有汹涌心绪,声音低沉而坚定:“多谢大夫指点。只要能治好我哥,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老郎中见状,心生恻隐,温声宽慰:“你且安心在此住着,村里虽清贫,却安稳无人惊扰。我配几副温补的草药,日日熬服,再静心休养些时日,总能慢慢好转。”
淳朴的乡间老人,不问他们来历,不问身上伤势缘由,见二人落难,便坦然接纳,赠予一方安身之地,朴素的善意纯粹又滚烫。
稻香村的秋,是温柔又饱满的。
时序入秋,霜降将至,满山草木染了浅黄,村中千亩稻田尽数成熟。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一望无际的金浪随风起伏,层层叠叠,绵延至山脚。
只是这安稳的丰收年景,却藏着几分难言的酸楚。
乱世当道,世道艰难。村里的青壮年男儿,多半被官府强抓壮丁奔赴战场,有的客死异乡,有的杳无音信,侥幸留存的,也早已逃离故土谋生。偌大一个村落,余下的尽是白发老者、孱弱妇人与垂髫稚子。
金黄稻谷熟到极致,再不收割,一旦秋雨来袭,便会尽数倒伏霉变,一年的辛苦耕耘,便要付诸东流。
家家户户望着满田熟稻,皆是满心焦急,却人手匮乏,有心无力。
晨光透过竹窗,细碎地洒落在床榻上,暖融融的。
元初曦是被窗外隐约的人声与劳作声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眸中先是一片朦胧的空白,片刻后才缓缓聚焦。入目是简陋干净的竹屋,竹墙打磨得光滑平整,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被褥是农家粗布织就,洗得发白,却晒得蓬松柔软,裹着满满当当的阳光暖意,驱散了他周身的阴冷寒凉。
“哥,你醒了?”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终未烬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清粥,轻步走到床前。瓷碗是最普通的粗瓷,边缘带着细微的磨损,碗中是熬得软糯烂熟的白粥,香气清淡养胃。
元初曦微微侧头,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初醒的倦怠:“这里是何处?”
“稻香村。”终未烬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将人扶坐起来,垫上身后的竹枕,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用力,“一处与世无争的好地方,安稳清净。村里人心善,见我们落难流离,二话不说便收留了我们,还请老郎中为你诊治。”
元初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窗外热闹的动静,隐约听见外头人声嘈杂,便轻声问道:“外面这般喧闹,是在做什么?”
“恰逢秋收,村里人在收稻子。”终未烬将粥碗递到他唇边,耐心喂着他进食,“村里人手少,老弱居多,收割十分吃力。哥你好好躺着休养,外头的事,我去帮忙便是。”
一碗温热的白粥入腹,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落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体内的虚弱,让元初曦恢复了几分气力。他微微摇头,撑着床沿便要起身下床,动作虽缓,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执拗。
村外的千亩稻田与中央的打谷场上,早已热闹成一片。
家家户户的妇人老人,都带着镰刀、竹筐、草绳下了田。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佝偻着脊背,一点点收割稻禾;穿着粗布短褂的妇人手脚麻利,一边割稻一边低声说笑;年幼的孩童跟在大人身后,捡拾掉落的稻穗,叽叽喳喳的笑声洒满田间。
没有乱世的杀伐血腥,只有最质朴的人间劳作烟火。
元初曦走到田埂边,抬手利落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线条干净的小臂。他体内暗伤未愈,气力不足,脸色始终透着淡淡的病态,可眼底澄澈温和。
弯腰、握镰、俯身、收割。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沉稳,认真细致。
锋利的镰刀贴着禾根划过,声响轻缓利落,不损半分稻穗,只将成熟的禾秆齐齐割断。他身姿清瘦,弯腰劳作的模样没有半分矜贵,踏实又温和。割下的稻禾被他整齐码放在身侧,层层堆叠,井然有序,半点不乱。
秋日的暖阳温柔洒落,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清隽的侧脸,将他苍白的肌肤晒出一层浅浅的暖意。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坠在下颌,悄然浸湿额前碎发,却让他清冷病态的眉眼,多了几分鲜活温润的人间烟火气。
邻近田亩劳作的村民,见他这般虚弱还肯俯身帮忙,个个心中感念,满心暖意。
隔壁田地的王大婶,是个热心爽朗的中年妇人,手里攥着镰刀,快步走到田埂边,端起一碗刚舀的井水,递到元初曦面前,满脸心疼:“这位公子,快歇歇吧!看你身子单薄,脸色也不好看,哪经得起这般劳作,可别累坏了身子!”
一碗井水清冽甘甜,盛在粗瓷碗中,带着山间清泉的凉意。
元初曦直起身,微微喘息,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温柔澄澈的笑意,如春风拂过麦田,温柔得让人心头一暖。
“多谢大婶,无妨的。久坐静养反倒憋闷,这般活动筋骨,反倒舒坦许多。”
他轻声道谢,双手接过水碗,微微颔首致谢。
温润的嗓音,干净的眉眼,谦和有礼的姿态,半点没有异乡来客的疏离傲慢。周遭几个低头劳作的姑娘媳妇,悄悄抬眸打量着他,被这清润温柔的模样晃了眼,纷纷红了脸颊,又羞赧地低下头,默默加快了手中的活计。
不远处的另一块稻田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终未烬握着一把比寻常农具大上数倍的镰刀,黑衣墨发立在金灿灿的稻田中,身姿挺拔凛冽,周身寒气森森,与周遭温暖鲜活的秋收景象格格不入。
少年本就心性冷戾,手上动作带着惯有的狠厉决绝。
镰刀起落之间,力道凶悍惊人。
咔嚓!咔嚓!
沉重的声响接连不断,刺耳凌厉。他哪里是在收割稻谷,分明是在宣泄心中积郁的戾气,每一刀都用尽全力,连根带土、劈砍而下,寸草不留。好好的稻田,被他砍得狼藉一片,稻秆碎落满地,全然失了规整。
守在田边照看庄稼的李大爷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拄着拐杖快步上前,连连摆手劝阻,语气又急又无奈:“哎哟!小哥,轻点、轻点!这是成熟的稻子,金贵得很,不是深山的木头石块,可不能这般糟蹋啊!”
终未烬手中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没有理会旁人的劝阻,漆黑的眼眸越过层层金浪,直直落在不远处的元初曦身上。
秋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波。暖阳之下,那人微微弯腰,耐心地将散落的稻禾一一收拢,理顺稻穗,用草绳细细捆扎。动作缓慢轻柔,一丝不苟,眉眼温和,身姿清宁。额角的汗珠晶莹剔透,落在金色稻禾之上,温柔得不像话。
这一刻,少年眼底翻涌的所有戾气、阴冷、焦躁,尽数烟消云散。
滔天寒意被温柔暖阳彻底消融,余下的,是满心满眼的柔软与缱绻。
他静静看了片刻,默默收回满身戾气,学着元初曦的模样,笨拙地放缓了所有动作。
从前执掌毁灭大道、抬手便可覆灭山河的神祇,此刻蹲在寻常稻田里,笨拙地拾起散落的稻禾,一点点堆叠、捆扎。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常年握剑杀伐的手,从未做过这般琐碎温柔的农活,捆出的稻束歪歪扭扭、松松散散,全然谈不上规整好看。
可他做得格外认真,一丝不苟,不厌其烦。
周遭的村民看在眼里,悄悄相视一笑,无人打趣调侃,只默默埋头劳作,眼底皆是善意的包容。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几日,全村老弱妇孺加上远道而来的两人,齐心协力,终于赶在秋雨来临之前,将千亩稻田尽数收割完毕。
暮色四合,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村中央的打谷场上,村民们自发搬来枯枝干草,燃起一堆熊熊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摇曳,驱散了秋夜的微凉,将整片场地映照得暖意融融。
为了答谢元初曦与终未烬的倾力相助,淳朴的村民们自发凑出家中吃食,摆起了一桌热热闹闹的百家宴。
家家户户翻出珍藏的口粮,有人端来刚蒸好的糙米饭,颗粒饱满;有人捧出炭火烤得焦香软糯的红薯,热气腾腾;有人拎来自家酿的粗米酒,装在粗陶碗中;还有妇人炒了自家腌制的咸菜、晒干的野菜,简简单单几样粗茶淡饭,却是村里人能拿出的最热忱、最真挚的款待。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锦衣玉食,满桌皆是烟火朴素,却盛满了乱世之中最难得的赤诚善意。
全村老少齐聚一堂,孩童围着篝火追逐嬉闹,老人围坐闲谈说笑,妇人忙着添茶布菜,烟火袅袅,笑语盈盈,一派岁月安然的模样。
村长端着一只缺了小口的粗瓷酒碗,满面红光,带着乡间老人最质朴的热忱,走到两人面前,高声笑道:“两位后生远道而来,帮扶我们全村度过秋收难关,是我们稻香村的大恩人!老朽代表全村百姓,敬你们一碗!”
元初曦体内暗伤深重,万万沾不得酒水,便端起手边清茶,微微抬手,温和浅笑:“村长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是我感谢你们,我以茶代酒,谢过乡亲们收留照料。”
澄澈茶汤撞入粗瓷碗,叮咚轻响。
一旁的终未烬默然端起酒碗,二话不说仰头饮尽。
粗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微甘,后劲绵长,于他而言寡淡无味,却一饮而尽,尽数接下所有人的敬酒。他始终站在元初曦身侧,身形挺拔,默默替他挡下所有递来的酒碗,回绝所有劝酒的好意,寸步不离。
周遭人声喧闹,笑语喧哗,可终未烬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黏在元初曦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几碗米酒入腹,少年眉眼染上浅浅醉意,眼底的冷厉被暖意冲淡,多了几分朦胧柔和。
他微微俯身,凑到元初曦耳畔,温热的酒气轻轻喷拂在细腻白皙的颈侧,嗓音低沉慵懒,带着酒后的缱绻与委屈:“哥,这凡间的米酒太淡了,半点味道都没有,远不如你酿的桃花酿清甜。”
元初曦侧首看着他眼底朦胧的醉态,心头柔软,抬手拿出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去他唇角沾染的酒渍,语气满是无奈的纵容:“少喝一些。”
“醉鬼也好。”
终未烬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他微凉的手腕,指腹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力道温柔却不肯松开。他抬眸望着眼前灯火温柔、眉眼温润的人,漆黑的眼底盛满了茫然与不安,醉意翻涌,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坚硬。
晚风轻拂,篝火摇曳。
周遭是村民的欢声笑语,是孩童的清脆嬉闹,是人间最温暖安稳的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