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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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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山深处藏着一片隐秘山谷，万兽山庄便坐落于此。
周遭千年古木拔地而起，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山间灵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比寻常修行秘境还要醇厚几分。说是山庄，却半点没有寻常别院的闲散雅致，更像一座盘踞深山、固若金汤的古老堡垒。
山庄各处都有妖兽来回巡守，飞禽走兽形态各异，灵气驯顺，却自带凛然戒备。它们瞧见厉天行路过，无一例外俯首贴耳，极尽恭顺。可视线扫到并肩同行的元初曦与终未烬时，总会顿一顿，眼底浮出几分鲜活的好奇与探究，悄悄打量着这两个陌生的凡人来客。
厉天行没多做耽搁，径直将二人安置在谷中最清静的听涛阁。
院落清幽，隔绝了外头所有喧闹， he当即躬身告退，匆匆去安排晚膳与疗伤药浴，事事周全妥帖。
阁内烛火静静燃着，细缕檀香袅袅升腾，慢悠悠填满整间屋子，冲淡了一路沾染的山林腥气与妖风浊气。
床榻边，终未烬静静坐着。
后背的衣料早已被暗红血水彻底浸透，干结的布面死死黏着皮肉，一动便牵扯得伤口发疼。先前和蝶妖缠斗留下的新伤看着骇人，即便途中草草包扎止血，蝶妖残毒也没能彻底清干净，伤口周遭的肌肤已然蔓延开一圈诡异暗沉的青紫色，看着格外凶险。
元初曦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快步走过来，眉头紧紧拧着，眼底满是压不住的焦急。
“未烬，快把外衣脱了，我给你处理伤口。”
终未烬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下意识微微侧身，想要遮掩后背的伤势，语气轻淡，刻意装作无事的模样：“哥，真不用，就是一点皮外伤，不打紧。”
“还嘴硬！”元初曦不依，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急切，“伤口都紫成这样了，蝶妖的毒一旦攻心，你扛得住？”
他根本不给终未烬推脱的余地，上前半步，抬手便去解他腰间的衣带，动作利落又小心，生怕扯到他的伤口。
终未烬无奈，知道拗不过他，只能放松肩背，任由他动作。
外层衣衫缓缓褪下，少年清瘦却线条利落的脊背露在烛光下。
元初曦原本专注盯着那道狰狞外翻的新鲜伤口，指尖的动作却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伤口刺眼可怖。
厉天行双手捧着一只通透白玉瓶，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本是想着速速送来山庄秘制的疗伤灵药。
“二位贵客，此乃庄中珍藏的回春玉露，专治外伤淤毒、愈血生肌，疗伤解毒最是有效……”
话音突兀截断，戛然而止。
厉天行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终未烬裸露的背脊上，厉天行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湿热的情绪狠狠堵在胸腔，酸涩滚烫，几乎要决堤。
他死死盯着那些伤，嘴唇哆嗦不止，喉咙发紧，万千感念尽数堵在胸口，好不容易挤出来一个颤抖的字：“小……”
“咳。”
一声极轻、极淡的干咳，猝不及防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称呼。
不知何时，原本背对他的终未烬已然缓缓转头。
那双素来清冷沉静、没什么波澜的眼眸，此刻静静落在厉天行身上，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唯独藏着一层沉得极致的警告。
没有怒意，没有威慑，只是沉沉的、不容置喙的警示。
紧接着，他微微摇头，修长食指轻抬，抵在唇畔，做了一个无声的噤声手势。
唇形微动，无声无息。
别说话。
没有半点声音，可厉天行看懂了所有深意。
轰然翻涌的心绪骤然被强行按住，厉天行浑身一震，硬生生将嘴边即将脱口的“小少主”三字，狠狠咽回喉咙深处，压进心底。
他用力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稳住颤抖的身形，敛去眼底所有汹涌的激动与酸涩，缓缓垂首，不敢再与终未烬的目光对视半分。
“老奴……老奴失态了。”
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强行扯出一个牵强的理由：“伤口看着有些骇人。”
全程站在床边、满心满眼都只剩心疼的元初曦，半点没有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伤，语气满是疼惜与无奈，轻声叹道：“未烬，疼不疼？”
“哥，不疼。”
厉天行压下所有心绪，迈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润冰凉的药香瞬间散开。
碧绿剔透的药液缓缓倒在掌心，微凉温润，他动作放得极轻、极稳，小心翼翼避开尚且红肿外翻的新伤口边缘，一点点将药液均匀涂抹、揉开在伤口四周。
“这药药性偏凉，能逼出淤毒、止痛生肌，公子稍稍忍耐片刻。”
药液触碰到破损皮肉的瞬间，尖锐的凉意刺痛骤然炸开。
可终未烬脊背挺直，稳稳坐着，自始至终眉眼平静，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这钻心的刺痛，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微风拂面。
一旁的元初曦看着这一幕，心里愈发心疼，随口开口问出了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老丈，方才林间你说认错了人，我一直很好奇，你最初到底是把我们认成谁了？”
厉天行涂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异常：“不过是老夫年轻之时，受过旁人一场大恩，耿耿于怀多年，一直想要报答。那位恩人的气韵，恰巧与这位公子有几分相似。老奴一时心切，失了分寸，闹了场乌龙，让二位见笑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找不到半分破绽。
元初曦闻言，虽心底依旧隐隐觉得哪里蹊跷，可对方明显不愿深谈，他也不好一再追问，只得默默点头，将疑惑压在了心底。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唯有指尖抹药的细碎轻响，和窗外晚风穿林、树叶沙沙的轻响，一静一动，衬得阁内愈发沉寂。
终未烬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心里清清楚楚。
身份、过往、神位、恩怨、百年杀伐、尘封旧事，但凡吐露半分，一切安稳便会尽数破碎。
元初曦性子纯粹通透，知晓这些过往，只会被卷入层层叠叠的上古漩涡，背负属于他的纷争与危机。
他褪去神位，隐匿凡尘，自甘做一介平凡修士，所求的从来不多。
从今往后，他只是终未烬，只是元初曦的弟弟。
仅此而已，便足够了。
片刻后，厉天行仔细将伤口上药包扎妥当，一丝不苟，而后缓缓退到一旁，垂首低声道：“二位好生歇息，晚膳稍后便会送来。庄中一应事宜，随时候命，二位有任何吩咐，只需出声即可。”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听涛阁。
跨出院落的那一刻，方才所有的恭敬温和尽数褪去，脸上只剩一片沉沉的凝重肃穆。
他抬首望向头顶天幕。
原本清朗的山间夜空，不知何时层层乌云翻涌聚拢，沉沉压在山头，天际深处隐隐有闷雷滚动，山雨欲来。
“小少主……”
厉天行望着暗沉天际，低声喃喃自语，嗓音带着压不住的郑重，“您既不愿暴露身份、不愿相认，老奴便替您守好所有秘密。”
“从今往后，万兽山庄，便是您的安稳归处，无人可扰，无人敢犯。”
……
阁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元初曦细心替终未烬整理好衣衫，轻轻扶着他缓缓躺卧在床上，动作温柔细致。
他坐在床沿边，看着闭目休憩的少年，心里的疑惑始终散不去，轻声开口嘀咕：“未烬，我总觉得那个厉天行怪怪的。”
“他看你的眼神太奇怪了，不像是看陌生人，倒像是……隔着你，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终未烬静静躺着，双眼轻闭，呼吸匀净，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哥，别胡思乱想了。他坐镇万兽山庄多年，见惯天下修士，或许只是觉得我体质特殊、稍有几分资质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
元初曦依旧半信半疑，可看着少年眉眼间难掩的疲惫，终究不忍心再揪着问题追问，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吧，不想了，你好好睡觉。睡一觉，伤势就能缓和不少。”
他细心替终未烬掖好边角被角，确保不透夜风，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桌边准备倒水。
他背对着床榻，全然没有看见，原本看似已经安然休憩的终未烬，缓缓睁开了双眼。
烛火微光落进他漆黑的眼眸里，眼底没有睡意，只剩一片极致温柔，裹挟着沉甸甸、不容撼动的决绝。
哥，前世今生，岁岁年年。
窗外夜色渐深，树影婆娑。
一只灰扑扑的小飞蛾静静栖在听涛阁的树梢枝头，薄翅轻敛，复眼牢牢映着窗内跳动的烛火，将屋内所有动静尽数收纳。
片刻后，飞蛾振翅轻扬，无声划破沉沉夜色，消失在幽暗山林深处，悄无声息传走了今夜所有隐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