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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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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元初曦的语气诚恳又无奈，“快起来吧，我担不起你这般大礼。”
可厉天行分毫未动，像在地上生了根。
他缓缓抬头，目光死死锁着元初曦，语气笃定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少主不必这般自谦，老奴绝不会认错人。普天之下，唯有您，能引动我体内沉睡的兽血，让我生出这般血脉共鸣。”
一旁静立的洛尘，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彻底敛了下去。
盲眼少年指尖轻捏玉笛，修长的指腹抵着笛身，一下、一下，轻轻叩击。
笃、笃。
清脆单调的声响穿透林间的寂静，硬生生打破了现场诡异的僵持。
“万兽山庄堂堂兽王，对着一个普通凡人屈膝下跪。”洛尘的声音清泠泠的，裹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慢悠悠传开，“这事要是传去修真界，怕是要被所有人笑掉大牙。”
他侧了侧身，朝向对峙的两人，语气带了点玩味的胁迫：“不过你既然一口咬定他是你少主，那我便不抢人。只是这人身上的气韵实在太过诱人，我着实心动。”
“要么，你分我一半，各取所需。要么，你我交手一场，胜者得之，如何？”
话音刚落，他身后蛰伏的巨型蝶妖瞬间躁动起来。
层层叠叠的蝶翼快速震颤、摩擦，发出刺耳的细碎声响，浓郁的腥风裹挟着妖力，铺天盖地往前压来，让人胸口莫名发闷。
厉天行面色骤沉，双膝猛地离地，挺身站起。
属于高阶大修的磅礴威压瞬间炸开，雄浑厚重的兽道灵力席卷四方，竟是硬生生将扑面而来的妖风与蝶妖气势，狠狠逼退了数尺。
“放肆！”
厉天行一声怒喝，声如洪钟，震得周遭林间枝叶簌簌落了一地。
“少主的安危，岂容你这妖物觊觎半分？”
两边气势针锋相对，灵力与妖力疯狂冲撞，空气紧绷得仿佛下一瞬就会炸裂，一场恶战已然箭在弦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紧绷在对峙的二人身上，没人留意到，一直安静站在元初曦身侧、被他下意识护在身后的终未烬，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凝势，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没有。
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唇瓣几不可察地轻动。
一缕细若游丝的神念，不带半点波澜，却裹挟着最为古老、最为磅礴的本源威严，穿透嘈杂的气场冲撞，避开所有耳目，精准无比地落进了厉天行的识海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碾压灵魂的震慑力。
“你不记得我了？”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厉天行浑身猛地一僵。
浑身奔腾翻涌的灵力，骤然停滞。
这道神念的气息，太熟悉。
不是他认定的少主元初曦的气韵，却是刻在他灵魂最深处、沉淀了数百年岁月，早已被他尘封遗忘的气息。
陌生的威压之下，是深入骨髓的亲近与敬畏。
不等厉天行从震惊中回神，那道平淡的神念再次响起。
“我是终未烬。”
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轰的一声。
厉天行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乱了。
原来是小少主。
“是……是您？”
厉天行嗓音剧烈发颤，眼眶瞬间泛红，目光死死黏在终未烬身上，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面对他灼热又激动的目光，终未烬神色依旧淡漠，没有应声，只是继续以神念传音，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严肃。
“旧事不必再提。你听好，眼下局势，他并非你的少主。”
“他只是个寻常凡人，前尘尽忘，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确实认错人了。”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厉天行眼底滚烫的狂喜瞬间凝固、冷却，飞速褪去，只剩下巨大的茫然与落空。
他怔怔转头，看着一脸茫然、全然不懂现状的元初曦，眼神恍惚，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可方才那股血脉悸动的气息……”他下意识喃喃自语，满心不解。
“是我的。”终未烬淡淡开口，神念平稳无波，“方才蝶妖发难，我怕他受伤，暗中动了一丝本源之力护他。你感应到的共鸣，是我残留的气息，与他无关。”
这话一出，厉天行浑身巨震。
他猛地回头，再次凝目看向身前身形清瘦、看着平平无奇的少年。
这一次，他抛开所有主观臆断，摒弃凡人皮囊的遮掩，用心神细细感知。
果然。
在那层温润普通的凡人气韵之下，藏着一丝极淡、却让他灵魂本能战栗的古老气息。
淡薄，却尊贵至极。
“原来……真的是您。”
厉天行声音哽咽，胸腔里翻涌着百感交集，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激荡，双膝一弯便要再度跪拜行礼。
可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骤然笼罩住他，稳稳托住了他的身形，让他再也无法俯身半分。
“别暴露我的身份。”
终未烬的传音带着一丝浅浅的警告，平静又郑重。
“现在，带我们离开此地。”
厉天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所有激动、敬畏尽数藏于心底。
再转头看向洛尘时，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瞬间覆上冰冷凌厉的神色，恢复了往日兽王的威严冷硬。
“一场误会而已。”他声线沉冷，扫过对面的盲眼少年，“是老夫年迈昏聩，认错了人。这位公子并非我万兽山庄之人，此事与我山庄无关，我们即刻便走。”
洛尘闻言，眉梢轻轻一挑，显然颇为意外。
他把玩着手中玉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就走了？方才你信誓旦旦，笃定是自家少主，片刻功夫就全盘推翻？兽王这改口的速度，倒是让人大开眼界。”
“与你无关。”
厉天行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冷冷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一众虎视眈眈的蝶妖和玩味看戏的洛尘，转身快步走向元初曦与终未烬。
“两位，请随我来。”
元初曦自始至终都是一头雾水，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摸不透这瞬息万变的局势。
前一秒两人还剑拔弩张、马上就要大打出手，怎么转瞬之间，厉天行就直接认栽收手，还态度大变？
满心疑惑盘旋在心口，但他也清楚，眼下不是追问的时机，便乖乖拉着终未烬的衣袖，跟着厉天行往林间巨虎的方向走去。
洛尘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指尖反复摩挲着温润的笛身，眼底兴致盎然。
“有趣。”
他低声轻笑，嗓音里藏着深深的探究：“堂堂万兽山庄兽王，素来桀骜护短，今日竟甘愿对两个凡人退让妥协。”
“那个佩剑的少年……身上藏的秘密，可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他没有追上去。
方才厉天行骤然爆发的威压绝非虚言，足以对他形成制衡，更何况他天生的盲眼直觉在不停预警——此刻追击，绝对讨不到半点好处。
短暂的沉寂后，洛尘唇角的笑意更深，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暗光。
“不过无妨，来日方长。”
“那股清润诱人的气韵，我记下了。跑不了的。”
他抬手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声响细碎，消散在林间风里。
暗处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飞蛾振翅而出，翅膀扇动无声无息，顺着三人离开的方向，悄然尾随而去，隐匿在重重树影之中。
高大的玄黑巨虎匍匐在地，待两人坐稳，便缓缓起身，纵身跃进密林深处。
虎背平稳，穿梭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风声在耳畔快速掠过，周遭景致飞速向后倒退。
元初曦坐在虎背上，身子微微紧绷，还是有些局促不安。
他侧头看了看身侧神色淡然的终未烬，又望了望前方背对着他们、身姿端正的厉天行，心底的疑惑实在压不住了。
“未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这人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认错人了？刚才那架势，分明笃定我是他要找的人。”
终未烬目视前方，眼底情绪淡得看不清，语气轻浅随意，像是随口敷衍。
“许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认错了气韵罢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元初曦皱着眉，还想再追问几句，把心里的疑惑问清楚。
“哥，别问了。”
终未烬轻轻出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稳。”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眼底却掠过一层复杂晦暗的光影。
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元初曦，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万兽兽王，千年前不过是一只险些冻死在落霞山雪窝里的幼虎。
不能告诉元初曦，方才为了顺利脱身、护他周全，他不得不主动暴露尘封的过往，向旧日麾下低头。
更不能告诉元初曦，他一直刻意收敛所有力量、伪装成普通修士，只想褪去一身杀伐与神位，安安稳稳陪在他身边，做一个寻常的同行之人。
前路风波不断，杀机四伏。他只想拼尽所有，护他哥哥一世安稳纯粹。
前方的厉天行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背脊紧绷，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他找了数千年、念了数千年的救命恩人，终于找到了。
可世事弄人，恩人早已不记得当年旧事，不记得他这只微不足道的旧虎。
更让他心惊敬畏的是，这位看似平凡清瘦的少年，竟藏着如此恐怖的本源力量，连周身溢出的一丝气息，都让他本能臣服敬畏。
这位大人，定然是在历劫蛰伏，自降神位，隐匿凡尘。
厉天行不敢深想其中缘由，更不敢随意揣测圣意，只在心底默默立下决断。
从今往后，拼尽万兽山庄所有力量，也必护这两位贵人周全。
林间风声渐缓，厉天行适时打破了一路的沉默，语气比对先前恭敬温顺了不止数倍。
“两位贵客，前方不远便是万兽山庄地界了。”
“到了山庄，我即刻命人备上净室茶水，两位一路奔波劳累，正好歇息休整。往后在庄中，但凡有任何需求，老奴尽数办妥，两位尽管吩咐。”
元初曦下意识想要开口推辞，他们本是路过，贸然登门叨扰实属不妥。
可话音还没出口，后腰便被终未烬轻轻推了一下。
“那就多谢老丈费心了。”终未烬率先应了下来，语气温和有礼。
元初曦疑惑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解。
终未烬转头望向他，眉眼弯弯，浅浅一笑，眼底藏着温柔的安抚：“哥，既来之则安之。你一路赶路，又接连遇妖遇险，早已累了，歇歇再走吧。”
看着少年眼底淡淡的疲惫，元初曦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确实累了。
自离开稻香村以来，日夜兼程，奔波不休，险境丛生，身心俱疲，早已撑不住了。短暂落脚休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也好，那就叨扰老丈了。”元初曦微微颔首。
玄黑巨虎低低发出一声温顺的低吼，四肢发力，速度再次加快，朝着山林深处的万兽山庄疾驰而去。
落日熔金，残阳余晖穿透层层枝叶，将虎背上三道人影的影子，拉得极长，静静铺在斑驳的林间山道上。
而遥远的后方，落霞山浓稠的迷雾深处。
树梢之巅，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洛尘抬着头，猩红的眼眸穿透重重雾霭与山林阻隔，死死盯着三人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指尖慢悠悠转动着玉笛，低声自语，语气里的兴致愈发浓郁。
“这盘棋局，倒是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有意思了。”
晚风拂过树梢，吹动他宽大的衣袍翻飞不止。
那只先行尾随的灰色飞蛾，稳稳悬在半空，振翅无声，时刻传回前方的一举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