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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无童村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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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的繁华,是一层薄薄的画皮。
远远望去,长街纵横,楼阁连绵,商铺挨挨挤挤,车马人流穿梭不息,俨然一派太平市井盛景。可真正踏入城中,便能瞬间察觉那层热闹底下压着的死寂与惶恐。
街上没人敢闲逛,人人低头疾走,步履仓促,眉眼紧绷。整条长街听不见嬉闹、听不见笑谈,连商贩叫卖都压得极低,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门楣窗棂全都挂满了旧桃木剑、褪色红布条,有的门口还摆着熏香残灰。
晚风掠过街巷,吹不散一股沉沉的艾草焦苦气,苦涩、干涩,死死黏在空气里,吸进肺里都透着压抑的冷。
“哥,这里有古怪。”
终未烬牵着踏云兽缓步前行,目光淡淡扫过街角围聚的几名妇人。
她们挤在墙根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细,眼神却频频朝外乡来客瞟来。那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一种早早看透结局的悲悯,又掺着几分不敢多言的惊惧,像是在看着两个稀里糊涂闯进来、注定难逃一死的外人。
元初曦轻轻点头,心头沉甸甸的。
两人不多逗留。按着之前打探的线索,青州境内孩童连连失踪,所有怪事的源头,几乎都指向城外十里的落鸦村。
一路出城,离城郭越远,周遭人气越淡,阴气越重。
等二人赶到落鸦村时,暮色彻底压落,残阳如泼血一般泼满整片荒村。
村口那棵古槐早已枯死多年,树干干裂黢黑,树皮一块块剥落,光秃秃的虬枝扭曲狰狞,斜斜指向天穹,像一只只枯瘦鬼爪死死抓着暮色。树桠上栖着数只寒鸦,一动不动,偶尔发出一声嘶哑破啼,声音空荡地荡在村里,越显荒凉死寂。
整个村子破落不堪,矮墙塌院随处可见,土路坑洼泥泞,荒草漫阶。明明是人居村落,却半点炊烟人气都无,冷得像一座废弃多年的荒冢。
元初曦抬手,轻轻推开一扇半掩的柴门。
木门轴干涩,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怪响,在静得离谱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请问有人吗?我们过路旅人,想借宿一晚。”
院里空空荡荡,鸡舍歪斜,竹筐倒地,满地枯草。
许久,屋前石阶旁,一个佝偻到极致的老妇人才慢慢转过身来。
她脊背几乎对折,满头白发枯乱稀疏,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珠浑浊发白,早已看不清视物。可就是这样一双昏盲的眼,在看见他们二人的刹那,骤然狠狠收缩,眼底炸开极致的、近乎癫狂的恐惧。
“走!快走!!”
老妇人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挥舞着一把破扫帚,胡乱驱赶,动作僵硬又慌乱,嗓子嘶哑得像磨破的粗砂纸。
“天黑了!村里不留生人!不留活人!你们年轻人不知死活,赶紧往外跑!再晚一步,就再也出不去了!”
她情绪激动,浑身发抖,指尖都在打颤,像是亲眼见过无数外人落得惨死的下场。
元初曦怕刺激到她,连忙放软语气上前安抚:“老人家,我们只是赶路路过,只求歇脚一晚,天亮就走,绝不添麻烦。”
“歇脚?”
老妇人怔怔看着他们,忽然低低怪笑起来,笑声空洞又诡异,嘴角不受控地淌着口水,眼神涣散恍惚。
“这地方不能歇……水是阴水,地是阴地……喝一口,睡一晚,就留在这里陪它们了……嘿嘿,留下来,永远陪着玩……”
那笑声轻飘飘的,贴着地皮传开,阴寒刺骨。
元初曦心头一紧,正要追问究竟是什么东西作祟,手腕却被终未烬稳稳按住。
终未烬上前半步,身姿挺拔,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对着老妇人微微颔首:“我们安分待着,不出声、不乱走,只借村尾旧祠堂一宿,天亮即刻离村。”
许是他眼底太过沉静,气场太过凛然,癫狂慌乱的老妇人竟莫名安定下来,不敢再驱赶。
她颤巍巍抬起手,指向村子最深处那座孤零零的青砖老祠堂,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耳语禁忌。
“去祠堂……锁好门,趴在暗处别动。”
“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孩童笑、什么人唤名、什么地底响动……都别应、别瞧、别开门。”
“熬过三更,活;熬不过,就和村里人一样……烂在这里。”
话说完,她匆匆转身,跌跌撞撞钻进屋里,房门“哐当”死死闩紧,再无半点声息。
夜色彻底覆落。
落鸦村坠入一片死寂的深渊。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犬吠,连草木晃动的细微声响都消失殆尽。整片村子像被一张厚重阴冷的黑布彻底捂住,所有活气尽数断绝,静得压抑,静得诡异,静得让人耳膜发空、心口发慌。
兄弟二人依言来到废弃祠堂。
祠堂早已荒废多年,神像倾颓,供桌腐朽,地上落满厚厚的灰尘与碎瓦,四面漏风,破败不堪。二人翻身跃上高处横梁,藏身于暗影之中,屏息俯瞰整座村落。
越是细看,心底寒意越重。
一路过来,家家户户门前阶上、窗台边,都整齐摆着孩童物件。
崭新旧旧的虎头鞋、磨得光滑的拨浪鼓、彩泥捏碎的小人、孩童穿剩的小肚兜……户户都有,件件鲜活,分明是家家户户都养着稚童的模样。
可放眼整座村,从村口到村尾,看不见半大孩童、听不见半点童声,连一丝孩童气息都寻不到。
活人器物俱在,活人尽数消失。
“太怪了。”元初曦压低嗓音,胸口发闷,“若是被妖物掳走,村民该悲该恨,可这里的人……只剩麻木和恐惧,像是早就习惯了。”
终未烬指尖轻轻摩挲一枚压煞铜钱,眼底沉色愈发浓重,缓缓摇头:
“不是掳走。是藏。”
“他们不是没孩子,是孩子被藏起来了。藏在一种他们不敢反抗、不敢言说、只能默认的恐惧里。”
话音刚落。
村道尽头,地面暗影之中,悠悠浮起第一团幽绿鬼火。
拳头大小,幽幽莹莹,绿得发冷,悬浮离地三尺,不飘不晃,不像野鬼漂泊,反倒像被人操控的引路灯,缓慢、机械地朝着村中央的打谷场飘去。
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千百团……
无数鬼火从家家户户门缝、墙缝、地底裂缝里丝丝缕缕钻涌而出。星星点点,成片成海,幽幽绿光铺遍整条村道,顺着土路缓缓汇聚流淌,像一条冰凉死寂的绿色长河,全数涌向村中央空旷的打谷场。
“跟上。屏住呼吸,半点气息都别露。”
终未烬轻声叮嘱,身形轻如残影,悄无声息掠出祠堂暗影。
元初曦紧随其后,二人贴着墙根暗影,步步轻落,尾随鬼火洪流,悄然靠近打谷场边缘。
待看清场中全貌的一瞬,元初曦浑身血液几乎一凉到底,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打谷场正中央,塌陷着一口巨大的圆形深坑。
坑壁生满湿滑厚密的青苔,泥色发黑发暗,土层紧实陈旧,绝非近期开挖,显然积年已久。坑口圆整规矩,不似天然塌陷,更像人为挖出、刻意封存的禁地。
漫天幽绿鬼火尽数盘旋在坑口上空,悠悠轮转,绿光幽幽沉沉,将整片场地照得阴森透亮。
而那黑漆漆的大坑边沿,整整齐齐、一圈圈坐着无数孩童。
都是三四岁、四五岁的稚童,个个身着鲜红小肚兜,肤色惨白,坐姿僵硬规整,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清一色背对场外,沉默静坐。
下一瞬,整齐划一的稚嫩童声,轻飘飘响彻全场。
“童子拍,童子乖,阎王请客门打开……”
软糯天真的调子,一遍遍循环往复。
无数小小的手掌同步起落,拍击出整齐单调的啪啪声,和童谣重叠在一起,空空荡荡回荡在无人的荒村场院,天真烂漫的声线里,裹着彻骨的阴寒。
元初曦心神骤紧,下意识便要跨步而出,却被终未烬一把死死按住肩头,力道沉稳,不容妄动。
“别冲动。”
终未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凝重到极致,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审慎。
“看坑,听底下。”
元初曦立刻定住身形,死死屏息。
起初,耳边只有循环不止的诡异童谣、整齐单调的拍掌声。
可凝神片刻,穿透层层稚嫩诡谲的童声,穿透坑口盘旋的幽幽鬼火,穿透厚重潮湿的黑土层。
地底深处,传来了动静。
咚。
极沉、极闷、极远。
像隔着千钧厚土,从地底最幽深、最黑暗的地方,缓缓撞出来的一声心跳。
初听恍惚,以为是错觉。
可下一瞬,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
咚、咚、咚。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不是一颗心脏,是无数颗心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同步搏动、同步挣扎。
沉闷、急促、慌乱、剧烈。
无数鲜活的生命,被死死封压在厚重黑土之下,无处逃、无处躲,只能拼尽全力跳动、挣扎、撞击土层。
那声音不响,却穿透力极强,顺着地脉一点点往上爬,沉沉压在人耳膜里、心口上。
听得人胸口发闷、头皮炸裂、心底发寒。
土层微微震颤,青苔簌簌细落,坑口泥土细微剥落。
这些孩童的童谣、掌声,根本不是玩耍。
是刻意的遮掩。
用最天真、最无害、最寻常的童声嬉闹,盖住地底万千活人挣扎求生的心跳,盖住他们微弱的撞击与呻吟,骗过夜色、骗过阴气、骗过路过的一切生灵。
以童真掩地狱,以稚声盖悲鸣。
彻头彻尾的可怖,彻骨的阴森。
“下面……埋了整整一村的人。”元初曦嗓音发颤,寒意窜遍四肢百骸。
“不止一村。”
终未烬盯着深坑幽暗的底部,眸色沉冷如冰。
“是历年所有‘失踪’的孩童。人没走,没被掳,没死绝——全都被活埋封困在此地。”
就在这一刻。
环绕坑口静坐的无数孩童里,居于最正中、最靠前的那个领头稚童,骤然停住了拍手。
童谣戛然而止。
全场一瞬死寂。
风吹不动,火影不摇,连地底的心跳声都像骤然停滞了半拍。
那孩童僵硬、缓慢地,一点点转过头颅。
一张稚嫩小巧的脸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肌肤薄得近乎透明。
整张脸上,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两个眼眶空空荡荡,纯粹漆黑,深不见底。
他精准锁定二人藏身的黑暗角落,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咧开。
弧度规整、诡异、死板,全然不似活人笑意。
轻轻的、软软的童声,穿透死寂,清晰响起。
“被发现了哦。”
话音落定的刹那!
脚下大地剧烈震颤!
整座巨大的土坑骤然崩裂塌陷!
漫天黑土轰然翻涌,腥臭、阴霉、血腥混杂的滔天浊气,顺着塌陷裂口狂暴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