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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听风楼   天 ...


  •   天刚蒙蒙亮,青州厚重的古城门便伴着嘎吱的轴响,缓缓向两侧推开。

      拂晓的薄雾还沉甸甸压在原野之上,白茫茫一层,裹着微凉的晨露,笼住整条出城官道。天色是浅浅的青灰色,没有烈日,没有霞光,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安静又微凉的朦胧,街边的野草挂着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

      城里的百姓已经陆续起身,挑着菜担、推着木车,零零散散聚在城门处,等着通关出城赶集。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低语声混着车轮滚动的轻响,衬得清晨格外安静。

      一辆极其普通的青篷马车,就这么混在寻常百姓的人流里,不张扬、不惹眼,顺着人流的节奏,慢慢驶出了青州城门。

      历天行给他们的马车太过张扬,已经通知小妖带回去了,换了一辆普通马车。

      车身是最常见的旧木材质,篷布洗得微微泛白,边角还有几处不起眼的磨损,没有纹饰,没有标识,看着就是乡绅赶路、商贩远行最寻常的座驾,丢在车流里转瞬就会被淹没。

      车帘严严实实垂落着,挡死了内外视线,将车厢与外界的天光、人声彻底隔绝开来。外头的晨雾、晨光、城郭烟火,半点照不进车内,也没人能窥探到车厢里坐着的人。

      车厢空间不算宽敞,陈设简单朴素,只铺着一层厚实的棉垫,坐上去安稳柔软,能稍稍抵消官道的颠簸。

      终未烬懒懒靠着身侧的木质车壁,脊背微微松弛,姿态随意又闲散。

      他指尖捏着一枚普通的方孔铜钱,是昨夜从赵元礼府中散落的杂物里随手拾起的。指尖轻轻一拨,铜钱便在指腹翻转、滚动,叮咚一声轻响,圆润的币身反复摩挲,动作漫不经心,看着百无聊赖,像是纯粹在打发赶路的枯燥时间。

      可他的耳,从来没有松懈过半分。

      车外风声、人语、马蹄起落、远处鸟鸣、地面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微杂音,尽数清晰落入耳中,分毫不漏。方圆数里之内的动静,尽数被他默默纳入感知,一丝异常都逃不过。

      沉默片刻,他才偏过头,看向对面端坐的人,嗓音是刚醒不久的微哑,语气平平淡淡,带着点随意的问询:“哥,真要走陆路?”

      元初曦端正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神色自出城起就一直凝着,透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膝头平放着一封叠得整齐、封蜡完好的密信,信笺厚实,封口压着专属的私印,严实得没有半点缝隙。这是他昨夜连夜伏案写就的,字字斟酌,句句写实,将青州知府赵元礼私藏妖丹、勾结邪祟、布设血池大阵、残害孩童百姓的所有罪证,尽数记录在内。

      这是他手握的最关键的证据,也是他此行奔赴京城最大的依仗。

      听见终未烬的问话,元初曦抬眸,目光沉静,缓缓开口解释,条理清晰,语气稳妥:“水路行不通。”

      “青州水路关卡极多,沿河渡口、水路要塞,全都有官府重兵把守。赵元礼虽死,但他在青州经营多年,根系太深,残余势力盘根错节,各处关口早已被他的人渗透把控。”

      “我们带着罪证密信,目标太显眼,走水路十有八九会被拦下盘查,一旦密信被截,所有证据都会作废,我们这一夜的辛苦,还有地底拼死平乱的成果,就全都白费了。”

      他顿了顿,望向车帘外模糊掠过的晨色,语气多了几分笃定:“陆路虽然颠簸难行,绕路费时,却胜在关卡松散,流动人流繁杂,不容易被针对性拦截。只要顺利踏出青州地界,我们立刻换乘快马,日夜兼程直奔京城,就能尽快把这桩惊天秘事上达天听。”

      这是他反复权衡一夜,敲定的最稳妥的去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终未烬指间翻转的铜钱,骤然一顿。

      清脆的轻响戛然而止。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一片温顺安静的眉眼。

      没人看见,他眸底悄然漫开的一抹浅浅无奈。

      哥哥还是这样。

      心思正,格局善,永远揣着一腔坦荡赤诚,信法度,信朝堂,信公道自在人心。

      他总以为,恶只是一隅之恶,弊只是一方之弊。以为揪出一个贪官,手握一纸罪证,奔赴京城禀明实情,便能拨乱反正、肃清污浊、还青州百姓一个公道。

      可他终究还是看得太浅,太干净,也太天真了。

      终未烬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这世间的阴网,从来都不是从下往上织起的。

      地方的贪官邪祟,从来都不是祸乱的根源,只是浮在水面的浮渣、摆在台前的棋子、被人舍弃的弃子。

      真正的网,从来都是自上而下,从九重宫阙、权力最核心的地方,缓缓铺落,笼罩万里山河。

      元初曦视若珍宝、誓死护送的这封密信,是他眼里揭发奸邪、匡扶正义的檄文。

      可落在真正的幕后之人眼中,这根本不是证物,而是一封不折不扣的催命符咒。

      是足以让他们不顾一切、斩草除根的祸端。

      只要这封信存在,只要知晓秘密的他们活着抵达京城,就会撼动无数人的根基,打破维持多年的平衡。

      所以,从他们踏出溶洞、揭穿赵元礼真身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盯上了。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有些人心底的执念,旁人劝不醒。

      有些世道的黑暗,旁人说不明。

      必须亲自撞上去,亲自看透,亲自失望,亲自从满腔热血的坦荡里,窥见冰冷残酷的真相,才会真正长大,真正看清这人间的底色。

      终未烬从来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陪着哥哥一步步走,一步步看,一步步拆穿所有虚伪的假象。

      前路风雨,前路刀兵,前路万丈深渊,他都可以陪着闯。

      心念落定,他抬眼,重新漾开温顺柔和的神色,语气清淡顺从,没有半分反驳:“既然哥哥已经决定好了,那便听你的。”

      他指尖轻轻一挑,那枚冰凉的铜钱顺着指缝滑落,悄无声息滑入宽大的袖摆之中,稳稳藏住,再无动静。

      停顿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挂念:“只是青州的事刚落幕,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真的稳妥吗?”

      那群在地底血池受尽折磨、被邪术囚禁许久的孩子,年纪尚小,体弱胆小,受了极重的惊吓,无依无靠,若是安置不妥,很容易再度落入暗处之人的算计。

      提及那些孩童,元初曦原本凝重的神色稍稍柔和了几分,眼底浮起一丝温意。

      这件事,他昨夜早已细细安排妥当,没有半分疏漏。

      “你放心。”他轻声道,“我连夜写了书信,将所有孩子托付给了万兽山庄的厉天行。”

      “厉庄主素来性情桀骜,行事不拘礼法,在外名声算不上温润君子,甚至时常被人诟病乖张肆意。但他为人最是重信重义,恩怨分明,最见不得孩童受难、弱者被欺。”

      元初曦语气笃定,满心信任:“我手中持有当年父亲赠予的万兽令,凭此令牌托付事宜,厉庄主必然会倾力照拂。有他坐镇青州照看这群孩子,有万兽山庄的势力庇护,无人敢轻易动他们。”

      “等我们查清朝堂暗流,了结京城之事,平安归来,再亲自回来接孩子们安稳定居,彻底安顿好他们的余生。”

      终未烬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

      有厉天行接手,确实稳妥。

      有他在,那群无辜孩童确实能避开这波朝堂暗流的波及,得以平安度日。

      马车轱辘辘向前滚动,木质车轮碾压在凹凸不平的黄泥官道上,发出沉闷、单调又持续的声响。

      节奏缓慢,一成不变,伴着微微的颠簸,晃晃悠悠向前。

      车外的青州城墙,随着马车前行,一点点向后退去。

      青灰色的厚重墙砖,巍峨的城楼,城头飘扬的旗帜,从清晰可辨,慢慢变得模糊、渺小,最后渐渐消融在拂晓的薄雾之中。

      这座风波乍定、暗流未歇的青州古城,正在被他们一点点抛在身后。

      终未烬微微侧过身,侧脸贴着微凉的车窗木沿,透过车窗细小的缝隙,静静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城郭。

      温顺的眼眸之下,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无人知晓,在半个时辰之前,天还未亮透、元初曦忙着整理密信、安置孩童的间隙,他曾独自离开衙门,去了一趟城外的乱葬岗。

      青州城外的乱葬岗,荒草丛生,坟茔错落,常年阴风萧瑟,人烟罕至,是全城最阴寒破败的地方。

      寻常百姓避之不及,可昨夜之后,那里却藏了最灵敏的猎手。

      他去的那一刻,整片荒寂的乱葬岗看似空无一人,风声萧萧,杂草乱舞,实则暗影蛰伏,气机暗藏。

      数道黑影藏在荒坟古树之后,身形隐匿,气息收敛,动作干练肃杀,一举一动皆是常年游走暗处、专职窥探暗杀的老手姿态。

      是听风楼的人。

      终未烬心底一清二楚。

      听风楼,朝廷暗中豢养的顶级暗探组织,不属三司,不归府衙,直接听命于顶层权柄,专门负责监视天下州县异动、排查异己、抹除隐患、封锁秘事。

      赵元礼一死,青州地底邪祟大案曝光,牵扯官妖勾结的惊天秘闻,这些藏在暗处的爪牙,便立刻像嗅到血腥的饿蝇,第一时间聚集至此。

      他们来得极快,隐匿极深,不查百姓,不查案情,唯独死死盯着他与元初曦的动向。

      这群人,就是朝堂布在地方的眼睛、耳朵、屠刀。

      专门用来封锁所有不该流传的秘密,抹杀所有不该存活的知情人。

      方才马车启程,一路低调出城,看似无人察觉,实则从踏出知府衙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死死盯上了。

      百米之外,古树荒草之间,尽数是窥探的眼线。

      “想跟着我们?”

      终未烬心底冷哼一声,眸底温顺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浅浅的寒凉。

      他面上依旧闲适慵懒,安静靠在车边,仿佛什么都不知、什么不觉,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寻常无害。

      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已然悄然微动,轻轻掐动一道极简灵诀。

      一缕细如发丝、无色无形的精纯灵力,顺着车轮碾过的尘土,悄无声息蔓延铺开,落地无声,随风游走,顺着地面,精准缠上了后方百米开外的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枝干虬曲,枝叶浓密,扎根官道旁,是绝佳的隐匿窥探之地。

      树梢繁叶之间,一只灰喜鹊正静静立在枝桠上。

      羽毛灰暗,貌不惊人,是野外最寻常不过的飞鸟,混在枝叶间毫无存在感。可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一瞬不瞬,死死锁定前方行进的青篷马车,视线紧紧追随,片刻不曾偏移。

      这是听风楼暗探惯用的探察术法,驭鸟传影,借兽窥踪。

      飞鸟为眼,风声为耳,全程窥探,实时传讯,精准锁定目标行踪,无论马车去往何方,都能精准追踪,绝不跟丢。

      终未烬眸底冷意微沉,心底轻吐一字:“去。”

      无声默念,灵诀落定。

      树梢上的灰喜鹊骤然浑身一僵。

      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骤然禁锢,方才灵动的身躯瞬间僵硬,双眼的灵光尽数褪去,身躯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操控。

      下一瞬,它猛地振翅腾空,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

      却没有追随前方的马车分毫,反而调转方向,朝着截然相反的西边荒山深处,极速振翅飞掠而去,飞得又急又快,转瞬便化作天际一个小黑点。

      与此同时,青州城外数里的官道岔口。

      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蒙面束发的黑衣暗探,正翻身骑在快马之上。

      马匹皆是精良战马,静立路旁,气息沉稳,蓄势待发。

      为首的黑衣人面容隐在黑布之下,眉眼阴鸷深沉,周身煞气内敛,气场冰冷,一看便是手上沾过无数鲜血的顶尖杀手。

      几人手中,各自握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特制青铜罗盘。

      罗盘盘面纹路繁复,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追随术法印记、追踪探鸟气息而动。

      方才还稳稳锁定前方官道的指针,此刻骤然疯狂转动、剧烈震颤,最后猛地定格,死死指向西边荒山的方向,纹丝不动。

      “头儿!”

      一名年轻暗探当即低呼出声,语气满是惊疑凝重:“追踪信号突然变向了!直奔西山荒岭!马车里绝对藏着高人,用了顶级障眼迷踪术,刻意引开我们的追踪!”

      为首黑衣人眸光骤然一沉,眼底戾气翻涌,周身气压瞬间压低。

      他死死盯着罗盘指向的西山方向,牙关微咬,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追!”

      “上面早有死令,青州知府通妖一案,属于朝堂绝密,半点不得外泄。所有知情之人,一律杀无赦!”

      “绝不能让这两个人带着秘证离开青州地界!就算是障眼法,也要追到底、查到底!宁可错追,不可放过!”

      “是!”

      身后数名暗探齐声低应,语气肃杀。

      下一瞬,数匹精良战马同时扬蹄奔腾。

      哒哒哒的马蹄声骤然炸响,急促凌厉,卷起一路黄沙尘土,数道黑影绝尘而去,朝着西边荒山全速追去,转瞬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他们所有人,尽数被一道无声无息的灵诀,彻底引向了无人荒山,扑一场空无一物的虚妄踪迹。

      马车内。

      单调的车轮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车厢安稳摇晃,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杀伐暗流。

      元初曦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蹙着眉,低声细细叮嘱着前路的安排,语气认真,条理清晰,满心都是稳妥的规划。

      “未烬,等到了京城,局势不比地方,龙蛇混杂,暗流极深,凶险难测。”

      “你修为刚透支痊愈,身子尚且虚弱,切记不要任性乱跑。你乖乖待在落脚的客栈之中,闭门静养,安稳等候。我独自出门,去寻访父亲当年留在京城的旧部。”

      “有旧部接应,我们才能站稳脚跟,稳妥递上密信,揭发真相。”

      终未烬乖乖垂着眼,听话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语气软软的,温顺又乖巧,像个全然依赖兄长、懵懂单纯的少年。

      他随手拿起案边摆放的一块桂花糕点,指尖捏着小巧的糕块,轻轻咬下一口。

      甜腻软糯的桂花味道,缓缓在舌尖漫开,温温柔柔,掩去了心底所有的寒凉杀伐。

      他慢慢咀嚼着糕点,眼底一片平静,心底却清明透彻。

      哥哥啊。

      终未烬缓缓咽下口中的糕点,温顺澄澈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细碎嗜血的暗芒,转瞬即逝,无痕无迹。

      青篷小车不起眼的身影,顺着绵长的官道一路向前,渐渐远去,一点点消失在茫茫官道的尽头,隐入远方的晨雾之中。

      城门大开,人流往来如常,市井烟火缓缓复苏,看起来风波已定,山河安稳,仿佛昨夜的血池浩劫、官妖乱政,尽数已成过往。

      可只有深埋在地底、藏在朝堂阴影里的人才知道。

      赵元礼的死,从来不是结束。

      这一场席卷州县、牵连朝堂、根植深宫的巨大暗流,才刚刚真正涌动起来。

      风雨欲来,天幕将倾。

      万里山河的动荡,自此,悄然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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